景深三年,君明臣良,盜賊衰熄,人知自愛,而不犯法,天下和樂,人又安,一派昇平。
民熙物阜歲時豐,三邊烽火息,四海受恩隆。皇帝徐得禧,不負先帝所託,將晟國治理的井井有條。
自晟國開國以來,一脈相承三賢君,實在是芸芸眾生之大幸。
是日,皇帝照例每日來壽康宮平請安,午膳留下陪許重熙進膳。
「哀家聽聞,大垣國要求娶嫡長公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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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母后放心,朕絕不會讓妹妹嫁到那蠻荒之地的。」
歡顏是他唯一的妹妹,得禧又怎會捨得讓她去和親。自古公主和親,說的好聽些,叫兩國結秦晉之好。可說白了,出嫁公主,不過是做了他國的質婆,受人要挾。
自漢唐直至元明,和親之舉不絕於書。
和親,也不過是利用女子,與邊疆各族首領結親和好,換來幾年或幾十年邊境穩定的手段罷了,可終歸不是長久之計。
「古有昭君出塞,邊城晏閉,牛馬布野,三世無犬吠之警,黎庶忘干戈之役。能用一個無足輕重的女子解決的事情,朝中大臣定不會允諾你用千軍萬馬解決。」
許重熙在試探,試探皇帝是否真有這個決心,能庇佑歡顏一生。
「母后,朕僅一妹,斷然不會讓她離開聖京城。公主府,已經在建造了。」
其實,論對歡顏的疼愛,得禧絕不輸許重熙。
說話之間,燭影將熱氣騰騰的宋嫂魚羹端了上來,許重熙看著竟一時有些失神。
「兒臣聽燭影嬤嬤說,母后從前最愛吃臨安菜,且偏愛這宋嫂魚羹。兒臣讓人從臨安撈了幾條鱖魚,快馬加鞭送到了皇宮,還帶來了臨安豐樂樓的廚子。」
用弓魚術,將鱖魚束縛起來,可離水存活。但一般而言,弓魚術也只能讓魚保持離水兩日不死。
為保證鮮活,故而從臨安河域一路北上,將鱖魚放置水桶中養著,水路行三日。
又用弓魚術,快馬加鞭行兩日。即便如此小心,抵達皇宮時,十條鱖魚存活的也只剩三條。
「此等勞民傷財之事,不能再做。你是皇帝,君舉必書,一言一行皆會記載在史冊,萬萬不能因為了口腹之慾,勞民傷財。」
即便在身側記載史書的人,是皇帝的親舅父,也還是要君舉必書,不得隱瞞。
「若是母后能鳳體康健,朕即便是受盡千夫所指又如何。」
皇帝以孝心聞名天下,自先帝去世,太后長病,而帝奉養無怠,至今已三年。時太后傷寒,帝目不交睫,衣不解帶。
「吾兒孝心,哀家都看在眼裡。」
宋嫂魚羹呈了上來,皇帝只喝了一碗便不再讓盛了。
「這魚羹,想來你是吃不慣的。哀家知道,吾兒不喜食魚,總覺得有些腥味。」
「確是如此,不過這宋嫂魚羹倒還不錯,比旁的魚湯鮮嫩,吃起來味道還有些像蟹肉。」
「同你父皇,真是如出一轍,竟連口味都一樣。」
許重熙有時候看著得禧,會突然有些失神,這孩子真是像極了徐紹宸。
「父皇一直以來都飲食清淡,母后如今的飲食也清淡了不少。」
「哀家也曾去過江南,先帝為太子時,受命去江南巡查。到了臨安,帶哀家去吃了宋嫂魚羹。當時只覺得好吃,如今再吃這宋嫂魚羹,竟是吃不出從前的滋味兒了。」
「母后覺得不好吃?可是廚子做的不好?」
得禧有些擔心,不合母后胃口怎麼行?
「並非如此,只不過是哀家心境變了,食之無味。」
煙雨江南,歲月靜好,此生只合江南老。
星霜荏苒,居諸不息,已是二十多年過去了。
二十多年裡,她生了三子兩女,自己也從二九年華的太子妃,變成了壽康宮太后。
他,也不在了。
明日,便是先帝三年忌辰了。時間過的可真快啊,一轉眼徐紹宸都離去三年了。
得禧走後,許重熙又開始不厭其煩的一遍遍抄寫佛經。除了這些,她不知道自己還能做些什麼。
直至晨起,許重熙才停筆,將手抄佛經,一張一張的置入火爐中。
誰若九十七歲死,奈何橋上等三年。
「先帝大哀家三歲,應當也會在奈何橋上,等上哀家三年吧。」
許重熙像是在自言自語,也像是在同燭影說道。
「先帝一生獨愛太后娘娘,一定會的。」
「其實,他不等也沒關係,哀家會去追隨。」
抄寫的佛經很快便燒完了,看著火光,許重熙突然便有些釋然。
淚眼朦朧之間,仿佛又看見了先帝,是一如初見時,那意氣風發的模樣。
是她,二十歲的少年郎啊。
「燭影,將哀家那鳳冠拿來。」
許重熙啞著嗓子,有氣無力的扶著燭影,顫顫巍巍的起了身。
燭影知道許重熙說的是哪一個鳳冠,很快找出來,細心的為許重熙戴上。
十二龍九鳳冠正面頂部飾一龍,中層七龍,下部五鳳。
龍鳳均口銜珠寶串飾,龍鳳之間插飾翠雲、翠葉,龍口銜博鬢,左右各三扇,全冠共有寶石一百二十一塊,小紅寶石十八塊。
這是先帝在世時,著人為她做的,也是她最喜歡的。
不過,自從徐紹宸去世,她便再也沒有戴過了。
時隔三年,許重熙又戴上了這鳳冠。
去赴,往生極樂之地。
去找,那個滿眼都是她的少年郎。
景深三年十一月三十子時,聖母皇太后許氏重熙,於壽康宮薨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