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仙檸素來有個優良習性。她曉得自己此行目的為何,途中糾纏便過腦遺忘。
譬如她從前入宮替閏帝診治斷臂時,就將其中發生的許多事忘懷了,唯記得她最終尋回了鎮魔珠,且得到了那口心心念念的乾坤八卦爐,及途中有白枍神陪伴相隨。此三件為重中之重的大事,其餘事皆如過往雲煙,未過腦際便已閃白。因而她此刻對戰虞咲舞雖曉得兇險萬分,卻也並未真正懼怕對方。
她善於用劍,亦善於布陣,當下在劍術與陣術間做了個選擇。縱使對方有三千天將輔佐,她亦姿態坦然,原本打算以幻境術將他們在其中困一困,她趕時間去尋白枍神要緊。但沒想到這一戰她出師未捷吃了個極大的虧。
她不以為這是場實打實的硬仗,從前過往,她從未遇到過什麼強勁的敵人,那位未曾謀過面的神域主寵妹寵的有些昏聵。她其實並不曾犯下什麼天法,該受的劫也早已一一受過,他卻派天將來拿她。教他們吃些苦頭也沒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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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雖被封存了部分法力,但以佛蓮花做陣,布下的幻境將虞咲舞等人阻個一時三刻不是什麼難事,幻境中濃霧翻滾,四方雲山很快將天將們困在其中,念力化為利刃穿雲而來,他們在迷陣中不知所措,每逢奮力對抗卻屢屢誤傷同伴,幾番較量下來已是驚恐萬狀。
有人驚呼道:「這姑娘年紀輕輕竟會布此邪陣,難怪神主說什麼也要鎮壓此人,於凡界便能惹出這般天大霍亂,做出這般邪法陣境,倘若讓她位列仙班,豈不是會引得各界動盪而後患無窮?」
不論是人還是仙,越位居高位,越慌恐所立下的制度被強者推翻,這是一種受極度威脅下衍生的心病,他們卻不曉得佛蓮幻境由萬法所生,乃普域所傳的大佛神境,能困住他們的唯有心生的邪念。可身在其中的他們卻分不清孰邪孰正。即便是身在他們所膜拜遵守的無形神陣中,若布陣人是個名不見傳的無名之輩,那麼再出神入化的術法亦能被判做邪法。
白仙檸並不想研究其中正邪哲理,這些神仙們自詡已跳出五行外,悟得天道尊法,如今還能被困於其中,說明他們道法尚淺,或者不能思悟,她對於辯解糾纏這回事素來疲懶,當下便揩同橈月直奔西山而去。
因此前武奎被鎮九公廟後面的神山中,如今沿著天象指引的方向來看,西山大約就是這次重劫的主戰場。她忙於趕路,不曾想,困在陣中的虞咲舞似乎早有準備,身影隱於霧陣中,冷冽道:「諸將莫擔憂,此陣陣基由邪力鑄成,只要摧毀這股邪力我等便能脫困」。
眾神將紛紛附議道:「此女邪法高深莫測,敢問公主可有什麼破解之法?」
虞咲舞不疾不徐從懷裡摸出個三角弓頂紅寶石鑲嵌的如來寶塔,目光中划過一條流水般的射線,沉著道:「出來吧」。
話落塔中忽地滾出一縷幽魂,細看之下那幽魂竟是個容貌清麗的紅衣女子,抬起一雙委婉淒楚的淚目,瑟瑟發抖的望著眾神,這樣一個脆弱的靈魂,隨便誰微微一捏,頃刻就能使她魂飛魄散。
虞咲舞笑意濃艷,勾唇道:「銀盞,如今天地受此妖女霍亂,唯有你能阻止這一切,你的功勳,本上神會在功德簿上為你記上一筆」。
白仙檸行至半途被虞咲舞等人追上來時,微有些詫異,對方神態高昂,睨視她道:「白仙檸,我絕不會讓你有機會踏入神域半步」。
眼看擺脫不了虞咲舞的糾纏,她頗覺無奈,只得停下步子道:「既然你再三糾纏,你我過往糾葛便在此做個了斷,有什麼路數你只管使出來吧」。
倆人在逍遙州境外一片跌宕起伏的山脈間展開搏鬥,山間獸屍無數,遠處濃煙滾滾,地火憑空竄起數丈高,將林中草木燒成一片焦炭,風中飄散不去的黑煙帶著股焦糊的味道衝進鼻腔,劍影翻飛中捕捉到對方恨之入骨的眼神,手下卻毫不留情。
舞咲舞早年得道,術法修的高深,奈何在她面前卻也討不到便宜。她雖被封了部分法力,畢竟是白枍神一步步親自調教出來的,二人大戰三百回合,明面上看似旗鼓相當,實則她還略勝一籌。
明眼人都看得出來,虞闌珊的神力耗損甚快,過不了一時半刻就會敗下陣來。而白仙檸招式穩重,仿佛體內有用之不竭的靈力,大有越戰越勇的架勢。佛蓮劍術,金光迷人眼,劍如流星追月,身如鴻雁蹁躚,行立間仿似天地間一座獨立於世的尊神。
眾神將移不開眼珠,這場較量實打實有些看頭,紛紛揣測他們的公主或許要敗陣時,事態卻突然發生了轉變。
這一仗終是白仙檸輸了。因虞咲舞在最後關頭終於祭出了殺手鐧,以銀盞魂魄煉化而成的一顆奪魂珠朝她射來時,她這才猛然想起從前被自己遺漏過的一件大事。
早在她當日替杜銀盞診病時,便察覺到她體內那股不尋常的力量,只是那時雙方無冤無仇,即使腦海中偶爾掠過一絲念頭,杜銀盞或許是她的克星,她也不曾動過殺念。不想今日卻被虞咲舞利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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魂珠散發出的白色光芒如劍刺般犀利,瞬時透心穿肺的將她包裹起來,那股怪異的吸力兇猛異常,她能感覺到體內的仙靈之力在快速消失,當最後一絲力量自她體內抽空後,她依託仙靈基修來的術法再不具任何攻擊力量,莫說協助白枍神鎮壓九鼎邪力,便是躲過虞咲舞一劍亦不能。
一旁的橈月被眾神將制服,扭頭回神時驚望見一道閃白的劍光划過,直刺白仙檸心窩,劍尖著力勻稱,未多進一寸,也未少進一寸,血色自胸口處大面積暈染開時,虞咲舞手中卻是突然握著顆活蹦亂跳的金色心丹,聲音冷的宛如凍雪:「根基不錯,可惜這般仙身靈體終究非你這般凡俗之人所能承受」。
天上驚雷陣陣,濃雲似被潑上一層黑色凝漿,受雷聲震撼,鋪天蓋地的厚雨如潑墨般沖刷過冰冷的地界,雨水匯成積流從身下淌過,白仙檸面色灰白的倒在地上,雨水與血水混合一處,衣裳濕答答的緊貼在她身上,唯餘下一雙深沉冷寂的目光不甘心的望著西山方向。
說不上來此刻情緒是悲傷還是折磨,她是仙體之身,即便丟掉一顆心丹也不會即刻死去,但無心之人本無悲痛。不曉得從前辭枍失心之悲是否如她今日這般悲哀,她雖無法感知,但想必與今日這般光景亦無甚差別。她遺憾的是歷過三世劫難,她與他之間仿佛從未換得一世太平安寧。
虞咲舞眼中似有欣慰色,低頭冷漠的望她一眼,轉而再望向橈月,向諸神將傳命道:「殺了她」。
橈月似被眼前情形所刺激,眼中染上一層殷紅色,怒竭而起,體內魔性忽然爆發,諸神未曾防備,被一股巨力震傷,紛紛跌退一旁,奇目驚訝道:「你是魔,魔域之人?」
虞咲舞驀然將視線轉過來,似是才注意到橈月的不同之處,凝神盯著她望了半晌,神情複雜而克制道:「帶她回神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