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仙檸驀然將攥在手裡的青瓷茶杯擲在桌上,杯里的清茶震出個圓形漩渦,沿著杯緣濺出來數滴,站起身冷道:「天玄門乃九州第一修仙門派,瑞德帝執政年間,更為皇家所重用,韓老門主掌國師一職,雖說瑞少帝繼位被卸了職,但舊有的威望仍在,鎮魔珠出土十餘年,自鎮在貴門從無閃失,怎麼偏在今日就失竊了,卻是巧得很」。
她為取鎮魔珠,昨日自木魚方丈口中探聽來不少天玄門的古往秘事,知曉天玄門雖被帝王所倚重,但好在那瑞德帝在世時,尚有一絲貴為九州尊皇的良知,也因有凡體肉身束縛,雖對修仙一途野心勃勃,卻也並未因一己私利殃及九州黎民。
天玄門在一定意義上,取之於天道平衡,掣肘數千大小修仙門派,所修法門並非是惡道,從鎮魔珠這些年並未被天玄門內某些高修利慾造事,也能看出三分磊落之處。
因而,她以為,倘若動之以情,曉之以理,那韓門主也未必不能深明大義,她便打定了主意要從韓素素身上下手,待她取走鎮魔珠,便與之攤牌。
但實沒想到,會無端再生變故。
思襯她畢竟是個無門無派的生面孔,即便贏得比賽,這鎮魔珠卻也不是輕易能拿到手的,身為天玄門門主,韓納德對鎮魔珠既敢持開放式態度,想必是有恃無恐,他對此早有所防備,在背後做些手腳也不是不可能。
韓納德一張臉悶的發漲,面上帶了三分怒色,七分冤屈道:「我沒必要撒謊,實則白先生此前來找過我,我曉得他乃世外高人,但鎮魔珠牽連甚廣,據我連夜打探來的消息說,白先生正是十年間鎮壓靈墟神鼎禍亂之人,本門上下皆相信他不會作出危害九州的惡事,鎮魔珠的陣盤雖難開啟,但人外有人,天外有天,十年前的禍亂難保不會再次發生,若將鎮魔珠交由白先生保管,我亦十分放心,但因我要給天下修者一個交代,攬運先生作為白先生與墨藍先生的徒弟,這鎮魔珠也只能由你來取,我對天發誓,鎮魔珠失竊,絕非是本門自導自演賊喊捉賊的計謀」。
這時韓素素也站了起來,臉色微紅,緊張道:「攬運先生,若沒了鎮魔珠,你不會放棄與我成婚吧」。
白仙檸啞然。韓素素若知曉她的身份,定不會對她生出這般情愫。但見那雙水霧霧的目光布滿憂鬱,她卻做不得安慰相,因而並未接話。
韓納德的話聽來雖有三分真誠,但言語間的真誠算不得真誠,畢竟東西是實打實丟了,好話歹話由著他醞釀,她卻是不能輕信,沉思半晌,才道:「帶我去看看」。
韓納德不敢怠慢,領著她出門,適才踏過門檻,有一黑衣小修匆匆饒過廊前的漢白玉柱子,跌跌撞撞衝到面前,喘息道:「門主,盜賊抓住了」。
白仙檸愣了愣,暗道天玄門的辦事效率蠻高,自己方才許是有些小人之心,度了韓納德的君子之腹,心間略有歉意,卻忽地察覺到一道防備的目光射來。
她抬頭正撞上那位小修警惕的目光量在她身上停頓了片刻,面上一副吞吞吐吐不敢直言的模樣。
韓納德揮了揮衣袖道:「攬運先生不是外人,你但說無妨」。
黑衣小修膽量略大了些,卻還是有些戰戰兢兢望了望白仙檸,躊躇道:「那盜賊,那盜賊正是與准姑爺做伴來參賽的男子,據說此前在杜夏城一家客棧做普工,名叫林楓,實力不濟,僅是個三腳貓散仙,卻不曉得為什麼會膽大至此,一直躲在厚德堂的房樑上避目,我等捉賊落空回來,進殿探查線索時,突然見他從房樑上掉下來,卻是個不省人事的形容」。
韓納德臉色發青,回頭來看白仙檸,疑惑道:「那鎮魔珠,正是嵌在厚德殿的十面陣法牆內,能破除本門的十面法陣,取走鎮魔珠,想必單憑林楓的手段實難辦到,定有外力協助」。
他思襯一番,臉色更黑了幾分,眉稍已染上五分質疑:「攬運先生既贏了比賽,那鎮魔珠已是十拿九穩,派人前來盜寶卻是個什麼道理,難道,難道是嫌棄小女配不上先生?」
不容白仙檸辯駁,跟在她身後的韓素素登時面色蒼白,手裡一方藕粉色繡絲竹的手帕被她絞的皺巴巴的,垂眉望過來,咬唇道:「這件事,攬運先生能否解釋一二?」
韓素素看著是個熾烈性情,愛也濃烈,恨也濃烈,眼底的疑惑卻也浮現的實實在在,說出這番質問話,並未有三分熟慮,想來心頭那份情意憑的是一時喜好,委實淺薄的很。
恰逢先時被她教訓悲慘的雷九城從一處院牆穿過來,腦門上頂著里三層外三層包裹嚴實的細棉布,傷口處隱隱滲出些血跡來,帶著顆復仇的心性,添油加醋的將這件事胡亂攪和了一通。
末了,告誡韓素素道:「我一直覺得,以攬運的手段,並不似修仙新手,他隱匿修為,出現在賽場果然目的不純,只是沒想到這麼快就暴露了,素素,這個人陰險奸詐的很,對你絕非是真心實意喜愛,你萬不能嫁給這種詭計多端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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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仙檸望了望對面並列站立的三四人,幾人望著她的神情早也不似方才熱情,她其實是打著商榷的態度來的,並不想過早與對方撕破臉皮,但如今這個局面卻是個互不信任的狀態,各自繃著心弦,心理上很難放鬆下來。
假使她是個男子,看眼下情形,對這門親事也覺瞭然無趣了。何況她不過是一介女子,本意也不過是為取回鎮魔珠,並無其他念想。
那雷九城固然是出於私心報復,做出個故意離間的態度。卻也說出三分實情。她無意於這門婚事,也不甚在意對方的態度,只淡漠道:「林楓在哪裡?」
黑衣小修瞥她一眼,轉向韓納德道:「暫關在柴房裡,但怪的是從他身上並未搜查出鎮魔珠,必然是有人裡應外合轉移走了,這件事還請門主發落」。
韓納德沉默良久,意味深長的望了望白仙檸,下命令道:「搜,九州境內,不管天上地下務必把盜賊給我抓回來,至於攬運先生……」。
他頓了頓又道:「雖說清者自清,我相信攬運先生是個磊落人,這件事許是個誤會,但畢竟關乎到攬運先生乃至白先生與墨藍先生的名聲,東西沒尋回來前,還望你在府上暫住幾日」
韓納德忒會說話,心裡明明已恨不能將她抓起來嚴刑逼問,嘴上卻將軟禁之詞說出個待客之道來。
不過經此一事,那韓素素嫁她的心大約是絕了幾分,只愁思的望了她兩眼,欲言又止。
她自是不會順由對方安排,心裡琢磨林楓既被牽扯進這起事端來,想必那盜賊伺機幾日應該也是暗藏在賽場中才對,不過她初時留意過場上的各路修士,並未遇見過一個實力強橫到膽敢擅闖天玄門機括重地的人,因而揣摩眼下情形未見得不是個陰謀。
思及此處,正待說話,忽覺腰肢從身後被人盈盈一握,一股潤澤的香葉氣息縷縷游進鼻腔,肩頭順勢靠在了他溫暖的懷裡,適才闊別一日,她竟生出個三秋未見之感,回頭一笑道:「阿白,你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