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仙檸或許是個得上蒼眷顧的幸運兒。?
與其說上蒼眷顧她,倒不如說是白枍神眷顧她,於修道一途上,未使她繞彎子。??
但即便不讓她繞彎子,所過之地,卻也並非是條平鋪直抵的錦繡路線。
白枍神固然是費盡心思給她造了個練法境,每一道劫數至,他都儘可能的將她該承擔的風險降低許多。但修途一事,比刀尖上添血更殘冷十分,倘若以為佛蓮幻境是他堆砌出來的一座順風順水的修煉場,或是二人怡情小聚的秘會之地,就大錯特錯了。??
佛蓮劍術之所以適用於她修煉,是因此術一旦始練,絕無停下來的可能,倘若她在某境遇到無法突破的修煉瓶頸,唯有死路一條,乃是個強度極高,造化極致的術法,唯她此種不竭靈體方能尋到一線生機,但其中兇險比普通練法要倍增萬倍。
白枍神有作為愛人至高無上的情懷,亦有作為師長不容忤逆的嚴厲,更有作為敵人毫不留情的狠辣,白仙檸絕不敢將此路是我開,此樹是我栽,要想從此過,留下買路財這種理念奉為至上宗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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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素來是個務實求上進的孩子,私情與大義分的很清楚,並沒有因她獨得白枍神授業鋪路便失了本心,需知,二人之所以情意至堅皆因默契而生,她以為,並無必要質疑他所做的任何決定,既來之,則安之,她十分迅速便進入了角色。??
除卻第一重境是個修心境,餘下的皆是殺戮境,且是境境不重樣,自她踏入第二重境開始,白枍神就慎重與她道:「仙檸,你要聽清楚,在這裡,我不會對你施於援手,佛蓮幻境,一旦踏入,生死皆由天命,你若選擇退縮,靈魂只能如同這些幻靈般永世困禁於此處,再不可能醒來,也再不能與我有重逢那一日,你若選擇前進,就要做好靈魂被吞噬一空的準備,必要打起十二分精力與敵人拼命戰至最後一刻,不要回頭,不能停下,必須活著回來,你明白嗎?」??
白仙檸以為,這是她生平聽過最沉重的教誨,沒有之一。??
她如同一頭被母狼放逐在叢林深處的小狼般,惶惶不安的站穩四肢,堅定不移的望了望他,斂了胸中的一腔情意,勇敢的投入了危機四伏的黑暗中。??
佛蓮幻境是一座窮凶極惡的妖魔鬼窟,唯有至善至純之器才能鎮壓至邪至惡之靈,而要想術有精進,與天劫賽時辰,必要投入實戰中方能深悟。
她在第二重境中遇到一隻渾身雪白的萬年毒蠶,那隻毒蠶生的滾圓,身軀約有丈余長,眼睛似顆圓棗般大小,她沒有反抗的實力,一進去便被它將尖細的毒牙刺入她的手臂中,寒蠶絲將她裹的像個木乃伊,卻在吞噬過程中因無法承受她體內緩緩爆發的仙靈力而魂飛魄散,落下一顆冰靈珠被她收為己用。??
第十重境中,她被烈焰獸焚燒整整倆月有餘,靈魂似被投進煉獄中生焚活烤,此中滋味萬分煎熬。全靠著那顆冰靈珠抵禦半分赤熱,方才沒將她焚煉了去。
再後來,她漸漸適應了其中幻境,憑藉仙靈之力催動金蓮所幻化成的赤金劍與之戰至昏天暗地,歷經九死一生,方才砍其頭顱,得其體內火靈珠。??
二十五重境內遭遇雙頭巨蟒纏身,險些被它吞噬入腹,竭力勉戰,終破其腹,取其靈膽,三十九重境不幸被蛟獸吞掉一隻胳膊,差點就葬身此處,力竭前,被榨乾的仙靈之力忽然又如泉水般洶湧起來,這才使她從死神手裡奪回一條性命。??
她一路激流勇進,層層吸收被滅殺的幻靈異能,再層層傾盡全力拼殺,每過一重幻境,體內的能量都要被抽取一空,歷經無數次靈體透支,靈力激發,一雙眼睛血紅明艷,幾欲戰至覆滅。??
白枍神果真說到做到,除去必要的劍術技能訓練,一旦她陷入戰鬥時,便是頃刻喪命當下,他也從不曾動容,甚至連眼睛都不曾眨一下,只冷冷與她道:「不要心存依賴之情,依靠之心,無以為靠方能立於不敗之地」。??
白仙檸終是體會到了他當年灑脫背後的心酸,造化機緣背後,是非常人所不能忍之艱辛,她在重複他走過的路,求取他所求取過的道魂,他能做的,唯有將她放在自己眼皮底下摸爬滾打,看似殘忍,卻是天地間最不可估量的深情。??
她全身上下無一處完整的地方,皮膚被啃噬的坑坑窪窪,衣服破爛不堪,只能勉強遮體,唯一慶幸的是,她已將靈體錘鍊的相當強大,猶記得初來幻境時,她連片衣角都握不住,如今便是兩百斤玄鐵放在眼前,她也能輕易扛起來。??
這是一段永生難忘的經歷,便是她從前研藥成迷,也絕然不似如今這般舉步維艱。
??整整六年零三個月,她活的麻木不仁,像個不知疲倦的殺人機器,唯有白枍神為她療傷時,心底才能興起片刻波瀾,卻也只能將往昔之情藏在暗中偷偷懷念懷念,便要立刻塞進心底塵封起來,她眼下的境況,容不得絲毫疏忽縱情。??
白枍神平日裡話雖不多,但布道授業時,常能滔滔不絕,辨它個天下無敵手,從前他帶領諸神征戰四方,無一不體現出他的鐵血手腕,如今對待她亦如同對待軍士那般嚴厲,二人在一處時,最多偶時鼓勵她一兩句,連擁抱都不曾有過一個,日常話題更沒有一句,她初時隱忍的頗為辛苦,時日久了,與他這般相處,慢慢也就成了習慣。??
待她從萬魔枯骨群中奮力爬出來時,周身的氣質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從最初被各路幻靈瘋狂吞噬到最終涅盤重生瘋狂反攻,眸中早已不復感情色彩,體內無時無刻不在燃燒著熊熊嗜血烈火,滾燙的血液自經脈中洶湧澎湃的流淌而過,經歷過無數次殊死錘鍊,她終是跌跌撞撞踏上了第四十八重幻境。??
第四十八重幻境是個更為複雜虛幻的四維空間,整個空間的十二個方位分別擺放著十二面銅鏡,眼前天地眩光爍爍,斗轉星移看不真切,一個難以捕捉到身影的紅衣女郎時不時穿梭其中,沙啞的聲音飄忽而來:「嘖嘖嘖……上萬年不曾遇到過如此曼妙的可人,這具身體實實在在令人驚奇,怎麼辦,呵,我好喜歡」。????
雖捕捉不到她的準確位置,但這道久寂癲狂的聲音,卻絲絲不差的傳進了她的耳朵里。
這大約是她在佛蓮幻境中第一回與人形幻靈對陣,幻獸縱然兇猛厲害,但畢竟智力稍遜一籌,她尚可尋些契機揚長避短的躲過危機,人形幻靈卻不同,久封幻境,好不容易得來這麼個機緣,那女聲聽起來欣喜若狂,所持十二面玄幽鏡亦讓她在此境中無所遁形。
白仙檸眼中寒光一掃而過,沉冷嘆道:「佛蓮幻境的浩然正氣竟壓不住你體內這股亂七八糟的邪性,境界果真神鬼莫測,可惜,我素來不喜歡裝神弄鬼之流,想挑釁,你便大大方方站出來,擺弄幾面破鏡子吆喝,豈不無趣」。??
說罷,手下金光一閃,赤金劍如流星般快速划過,劍光所指處,一道流線斜切劈過,駐立在正北方向那面銅鏡「啪」的應聲而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