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晚晴 (2)
前面就是兩儀殿了,若水止住了腳步,抬頭望去,一樣的莊重、肅穆,那個人就是在那裡與他的大臣們商議著天下的大事,在那裡與在太極殿中一樣,端坐著一個流傳千古的賢明之主,在那裡,他交給了他的子孫一個偉大繁盛的王朝。
繞過了兩儀殿,四年了,她終於又回到了這裡,命運開始與結束的地方,若水沒有和任何人說過,其實她是不喜歡立政殿的。從貞觀二年的沉痛與放棄到貞觀十年的無奈與絕望,儘管這裡有過歡笑,有過溫馨,甚至有過愛戀的纏綿,可有的時候,人卻不得不承認,從某種程度而言,結果才真正決定了命運的喜怒哀樂,決定了人生的基調。
一步一步地走上台階,奇怪的是大門並沒有上鎖,直到很久以後,若水還是沒有明白那一刻將門推開的那人究竟是她還是長孫,又或許是她們,因為在之後的年歲中,她再也沒有遇見過這樣的情形,腦子與身體宛若分離了一下,絲毫沒有理會心中要自己趕緊離開的叫囂,她伸出手,打開了門,沒有想像中的腐舊的味道,空無一人的宮殿中卻奇怪的乾淨整潔,甚至就好像時間從來沒有流逝過一樣,和四年前一模一樣的擺設與氣息。
心中就好像被什麼無形的東西給牽引住了一樣,她繼續緩緩地走入內殿,來到了自己的內室面前,推開第二扇門,她怔忡地被定在了門口,目光怔怔地掃過每一件物品,最後停在了放著半杯茶水、幾本書卷的案几上,完全沒有被改變過,她甚至覺得有人有意在這裡擺弄出一個從未改變過的假象來。心頭不由得躥起一陣無名之火,除了他,還會有誰有這個權力來做出這些樣子來,又何必自欺欺人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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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個時候的若水已經完全失去了往日的敏銳,所以當她覺得頭似乎有些昏沉沉的時候,香鼎中的燃香已經靜靜地燒了許久了。
門又重新被推開,一個高大的人影走了進來,緩緩地半跪在若水的身旁,拿出案幾邊上的一盆清水與絲帕,他伸出手輕輕擦拭著若水的臉龐,眼中閃過的不知道是驚喜還是震撼,漸漸地,若水恢復了原本的面容,蒼白得令人心痛。男人洗淨了手,失神地看著她臉上的每一個細微之處,四年之前,八年之前,就連十年之前的她依然還是這個模樣,沒有一絲的變化,是她,老天真的把她還給了自己。幾乎是狂喜的哽咽聲堵在喉嚨口,男人輕柔地抱起若水溫軟香馨的身子,穩穩地向門外走去,口中喃喃道:「若水,等你醒來之後,我們將永遠不會再分開了。」
「陛下,東宮那邊已經派人在找尋這位姑娘的下落了。」鄭吉跟在李世民的身後,看見那位姑娘被皇帝緊緊地抱在懷中。
李世民的聲音微微有些發顫:「去和孫思邈說一聲,就說皇后已經回宮了,他自然就能明白,還有馬車在外邊備好了嗎?朕和皇后這就去大明宮。」
鄭吉幾乎以為自己的耳朵壞了,皇后,方才的那位姑娘居然是皇后娘娘,這怎麼可能!而陛下之所以於兩天前秘而不宣地從大明宮連夜趕回,就是為了她?這一刻,鄭吉覺得自己似乎要瘋了,臉色煞白地回道:「是……已經在外邊候著了。」
看著皇帝的身影漸行漸遠,鄭吉在陽光下足足立了好一會兒,這才勉強撐起慣常的微笑,朝東宮走去。
「鄭吉?你怎麼在這兒?」承乾滿眼的不敢置信,「你這時候不是應該在大明宮嗎?」
鄭吉卻只是平靜道:「太子殿下,陛下讓鄭吉來詢問一下您的腳傷。」
「太子,您的腳請不要再擅動了,否則若是傷口再次裂開,即使是華佗再世,也無法挽回了。」孫思邈心下一沉,為得既是鄭吉的話,還有承乾驚愕之下的舉動。
「師父,四周都找遍了,還是沒有師姐的影子。」就在眾人僵持之時,小童面色緊張地走了進來。
承乾的雙眼緊緊盯著鄭吉,可心中想問的話卻始終未能成語。
「鄭公公,請你替草民轉告陛下,太子的腳傷只要細心調養,不會有任何的遺患。」孫思邈的聲音平和沉靜,似乎對小童的話並無多大的反應。
鄭吉倏然垂下眼:「孫大夫請放心,我一定如實地回稟陛下。」說完在告退離開,與孫思邈錯身而過的那瞬間雙唇翕動,隨後,便沒有任何停留地走出了東宮。
內室中,小童不安地看著自己的師父,剛想說什麼,卻被孫思邈淡淡瞥過的眼神給擋住了。
承乾這時突然發出了一陣悶哼的聲音,未晞連忙上前關切道:「承乾,你怎麼了?」見丈夫仍然猶自露出痛苦的表情來,轉身道:「孫大夫,太子他這是……」
孫思邈看著承乾強忍痛楚的神色,靜靜道:「原先在療傷時用的祛痛之藥的效果已經褪去了,因此殿下恐怕還要忍上一段時日了。」
「那不能再用嗎?」未晞心疼地替承乾擦去額上的冷汗。
孫思邈搖了搖頭:「此藥不可多用,否則會有上癮之累,在這一點上草民也無能為力。」
承乾強撐著躺下的身子想要坐起,過了一會兒,才氣息不穩地問道:「孫先生方才還和我說您的徒兒強留是留不住的,怎麼現在卻反而一點也不著急了呢?」
「若不是她願意,普天之下又有誰能勉強得了她?」孫思邈淡然的語氣卻說出幾乎是令人瞠目結舌的話來,「如今我們師生的緣分既了,我自然也不會逆天而行。」
「天?」承乾的眉頭緊緊地皺起,「你是指……」
孫思邈有條不紊地整理著自己的物件:「殿下,有些事情,還是等它水到渠成的那一天再去探究才是上策。世間諸事都有其輕重緩急,如今最重要的就是請您照顧好自己的腳傷,其餘的不妨先緩下吧。」
「孫先生,承乾受教了。」倚在榻間的太子幽深的雙眼多了幾絲堅定與沉靜。
永安宮是貞觀八年的時候,李世民為了太上皇而修建的一所夏宮,可惜還未等到其修建完工,李淵便駕崩了,於是這座虎踞於城北龍首原之上的夏宮就成了另一個朝會之所,皇帝在此處理朝政,休養生息,後宮嬪妃自然也幾乎悉數前往。
由於最初的時候,永安宮是為了消暑而建的別宮,因此並沒有如同太極宮那樣方正的格局,含元、宣政和紫宸三殿作為前宮,用於舉行大典,君臣議政。此時的紫宸殿內空落落的,寥寥幾個人影,顯得有些異常沉默。
「長孫大人,陛下的御體究竟怎樣了?為何停了數日的早朝卻又不許任何人覲見?」身為中書令的楊師道與黃門侍郎劉洎不約而同地堵住長孫無忌問道。其實不光是他們,在場的房玄齡與魏徵等重臣一樣很是急切,畢竟數日不朝對於一向勤勉朝政的陛下而言幾乎是不可想像之事,而如今唯一的答案可能就在這位國舅大人身上,畢竟從來永安宮至今,這一君一臣之間的氣氛就有一種說不出的怪異。
長孫無忌的眉間不著痕跡地微微一擰,隨即放開道:「諸位大人這不是在為難無忌嘛,畢竟我和大家一樣也沒有辦法見到陛下的啊。」他心中也忍不住暗自叫苦,事實上,陛下已經於一天前回來了。那位夫人究竟是不是若水,好歹也該有個答案吧,當初還不是自己提議使了一計明修棧道,暗度陳倉,可現在居然就這麼把他莫名地晾在內宮之外,這簡直像是過河拆橋嘛。
「好了,好了,既然無忌也不知道,那我們不如一起再上一次奏表吧。」房玄齡站出來打圓場道。
可顯然有人並不相信,正欲再次開口時,只見門帘被突然掀起,尚書右僕射高士廉滿臉是汗地沖了進來,好像完全沒有注意室內還有其他人一樣,神色頗為慌亂,從袖中拿出一塊玉佩,舉起道:「無忌,你看,這不是……」
長孫無忌微一凝神,臉色劇變,一把接過玉佩,反覆地看了數次,抬頭問道:「舅舅,這是哪兒來的?」
高士廉仿佛絲毫沒有在意此刻的狼狽,沉聲道:「今天一早,有一個郎中模樣的人領著個孩子找到我府上,只說玉佩的主人拜託我來照顧這孩子,我接過玉佩便著實給愣住了,等回過神來的時候,那人就已經不見,只剩下一個自稱為稱心的男孩。」
「稱心……」長孫無忌口中喃喃道,「那就是了,那孩子是不是說這段時日和他在一起的那個女子姓高?」
高士廉搖頭道:「他只說自己喚那位夫人為水姨。」
長孫無忌沉默了片刻,強抑著心底的震驚,果斷地對舅父道:「舅舅,走,我們一起去求見陛下。」
待甥舅二人的身影已經消失之後,幾個大臣都不禁面面相覷,不要說魏徵,就連與兩人相交甚久的房玄齡也詫異得說不出話來,無忌暫且不提,那個出身世家,一向以風度儀容著稱的高士廉居然也會如此的失態?
寂靜了良久,魏徵出聲打破了平靜:「無論如何,既然有高大人出面,那陛下的事情應該很快就可有眉目了。」
話音落地,其餘人的臉上都不由得露出難以言說的表情來。
已經一整夜過去了,李世民靜靜地凝視著躺在自己眼前的若水,心中流淌著一種莫名的安心與溫暖,不想去思忖為什麼她的容顏不會改變,也不想去考慮那夜的消失與她在揚州的重生,甚至不管什麼人鬼殊途,佛神妖仙,他只知道,若水還活著,這就足夠了。
「陛下,長孫大人和高大人求見。」鄭吉似乎已經習慣了這段時間來,皇帝就這麼不眠不休地守在榻邊的樣子,不過算一算時日,那迷香的作用也該散盡了吧。
李世民抓起若水的手,輕輕貼在自己的臉上:「若水,你哥哥和舅舅來了,不過我還不打算讓你們見面,你不會生我的氣吧?」
說完,他緩緩地站了起來,走在門外才出聲道:「你在門口守著,朕一會兒就回來。」
鄭吉恭順地領命,等到皇帝的腳步聲漸漸遠去,他才微微側身向裡面看去,真的和過去的皇后長得一模一樣啊,究竟是這人世間真的有生得如此之相像的兩人,還是當真有還魂復生之說?鄭吉也有些糊塗了,不過既然陛下已經認定是後者,那別人也當然沒有質疑的餘地了吧。
「無忌,舅舅,你們怎麼來了?」李世民語氣輕鬆道,完全沒有之前的一絲冷意。
長孫無忌捏緊了手裡的玉佩,話在嘴邊轉了又轉,終於脫口道:「陛下……若水她……」話語說到一半,卻又不知道該如何繼續下去。
「是她,是朕的皇后回來了。」李世民直截了當地告訴長孫無忌他想要的答案。
高士廉的雙眼不敢置信地在外甥和皇帝之間來迴轉動:「陛下……無忌,你們再說什麼?若水不是已經不在了嗎?」聲音中帶著抑制不住的顫抖。
還沒等長孫無忌開口,李世民忽然一笑,但笑意卻未及眼底,他雲淡風輕地說道:「舅舅,朕從沒有說過皇后已經不在人世了,不過只是因為身體的緣故去了別處靜養,可是不知道哪裡來的那麼十惡不赦的謠言竟然傳了那麼久,如今是該好好治一治了。」
「那陛下可否讓臣與皇后見上一面?」長孫無忌漸漸恢復了冷靜與縝密,是不是若水,只有自己親眼見到能作出判斷。
李世民凝視著自己的妻舅毫無避讓的眼神,記憶中,仿佛還未有過這般與無忌針鋒相對的經歷吧,淡淡地擺了擺手:「皇后途中勞累,現下正睡著呢,你們改日再來吧。」
高士廉止住外甥正欲上前的衝動,垂目輕聲道:「既然如此,臣就不予驚擾皇后了,只是,陛下,即使皇后嫁入了李家,可畢竟還是長孫家的女兒,血脈相連之情恐怕是誰也無法阻斷的,還請陛下體恤臣與無忌的憂慮之心。」
李世民微微眯起眼,帶著審視的目光正要開口,只聽見背後傳來潤沁而似乎有些無力的聲音:「哥哥,舅舅,你們怎麼在這兒?」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