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夢歸 (1)
夜涼如水,月上中天。
明瑤一身素衣立在船頭,目光遙遙地落在遠方的江水上,真的是江天一色,明月皎皎,聽船家說,明日一早便可到揚州了。
身後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她微微一側身,只見一個著深色長衫的男子緩緩地走了過來,月華之下,隱約可看其面容清雅,卻並無書生的文弱之氣。
「姑娘也是在賞月嗎?」那男子的聲音溫潤清和,很是好聽。
明瑤原本不想答理生人,畢竟在上船之前,她好不容易才把那兩個隨從給留在了長安,自己孤身一人,不得不防。可不知道為什麼,當對方在離自己不過咫尺之遙停立下來時,明瑤的腦海中便不自覺地出現了娘曾和自己說的一句話:謙謙君子,溫潤如玉。於是,她點了點頭,道:「明日就要下船了,所以想再看一看這江心孤月的景色。」
男子微微一笑:「姑娘也是要去揚州嗎?那和在下倒恰是一路的。」
「咦?」明瑤稍稍一訝,「我是要去尋故的,你呢?」
「在下姓杜,單名一個荷字,我是去揚州尋茶的。」男子的眼神異常的清澈。
「長安也有不少尋茶的好去處,不過畢竟還是不如江南來得令人流連,不知姑娘該如何稱呼?」
明瑤眼瞼微垂,嘴角含笑道:「我姓高,不知杜公子從前去過揚州嗎?」
杜荷微笑頜首:「我雖然家在長安,但大多還是往來於洛陽和揚州之間,只是世間一閒人罷了。」
明瑤眼角流露出淡淡的羨慕,隨即問道:「那你可知道,揚州還有什麼高姓的世族大家嗎?」
「高姓……」杜荷凝神細想,「據我所知,揚州似乎並無姓高的大族,高姑娘的哪一輩祖上是在揚州生活過的呢?」
明瑤眉頭微皺,隨即放開道:「那已經是前朝的事了,我家祖輩曾經在揚州做過官,不過也沒多久便移任他職了,我只是想來看看,還有沒有當年留在揚州的故人而已。」
杜荷看了明瑤一眼:「如果姑娘有時間,也不是不可以查的,我在揚州還有些朋友,到時候可以請他們幫忙,必定能事半功倍。」
明瑤擺了擺手,半真半假道:「不勞煩公子了,我也不過是一時興起,家母忌日將至,我也不好久留,過不了幾天就要回長安了。」
「姑娘孝心誠貴。」杜荷點頭道,「只是揚州雖不比長安,也算是大城,姑娘人生地不熟,不知是否需要在下引路?」
這話正中了明瑤的下懷,她揚起笑容:「那真是再好不過了,我正愁不知道前往大明寺的方向,實在是多謝公子,只是不知是否會耽擱了你的行程?」
杜荷的嘴角微微翹起:「我也正要去大明寺取水,正巧順路。」
看著明瑤疑惑的神情,他又補充道:「大明寺的泉水,甘醇清甜,我尋茶之外要尋的便是這天下的好水。」
「揚州……」明瑤笑容微斂,「我娘曾告訴我們,有一個書生曾說,天下三分明月夜,二分無賴是揚州,不知此話當不當真?」
杜荷沉靜地一笑:「是否當真,姑娘明日此時,便能知道了。」
翌日,大明寺。
「原來這裡就是大明寺。」明瑤驚嘆道。
杜荷溫文而笑:「高姑娘話中似乎頗有意外。」
明瑤有些不好意思:「怪不得我娘說,眼見為實。在家的時候,也看過不少書,卻從沒想到,這建於山間的寺院竟這般肅穆大氣,比之長安的不少皇家寺院也絕無遜色。」
話音落地,明瑤便自覺有些失口,可看見對方似乎並不在意的樣子,也就放下心來,可再說話時,便留意了許多。
杜荷似乎與大明寺的高僧們頗為熟稔,繞過人頭攢動的大殿,他們便進了一個內殿,明瑤看著他似乎沒有離開的跡象,也就不在意地向佛祖的坐像走去,虔誠地跪下,雙手合十,口中喃喃道:「佛祖保佑母親在天之靈能夠安息,保佑大哥和爹爹早日和好,保佑小女子所有的家人幸福安康。」說完,工工整整地磕了三下頭。
起身後,兩人正準備離去,忽然聽見遠遠的似乎有說話聲傳來,杜荷的神色一斂,輕聲對明瑤說:「我們先去邊上避一避,來人中的其中一個是大明寺的住持鑒遠大師,這內殿他三年前就說定是不許任何人進的,若是被他發現我們在這兒,那泉水可就再也討不著了。」
雖然這內殿有些空曠,不過,佛像後還是有些遮擋的空間的,明瑤心中有些好笑,不過還是安靜地隨杜荷躲在後邊,沒過了多久,只聽見腳步聲邁進了殿中。
「夫人可是將要遠行?」鑒遠走進內殿,眼中忽然閃過一絲異芒,不過便立刻恢復平靜地問道。
若水避開鑒遠瞭然的目光,看向殿外道:「主持自是大慧之人,我今日正是向你來辭行的。」
鑒遠語帶深意道:「老納早已說過,夫人是至貴之命,天數尚不可拘,何況是世間凡人,一切請隨心而行,即可大安。」
坤厚載物,德合無疆,若水心中默念著,在說話時聲音里便帶著一絲嘲諷:「大師說的話,從前便有人說過呢。」
鑒遠輕嘆了一聲:「老衲願佛祖保佑夫人一路平安。」說完,似乎不經意地朝佛像那邊看了一眼,隨後便逕自離開了內殿,獨留若水一人靜立在冰冷的青石磚上。
若水抬眼看著神色莊嚴的佛像,三年來第一次走上前,合手輕聲道:「若世間真有佛祖庇佑,我只願家中三兒兩女皆平安無事……」她的聲音越來越輕,直至默然,隨後長嘆了一聲,也準備離去,一腳即將跨過門檻的時候,只聽見身後傳來一聲夾著低泣的叫喚: 「……娘親……娘親……」
若水的臉上露出了不可思議的神情,緩緩地轉過身,只見明瑤淚流滿面地站在離自己幾步之遠的地方,她的雙手幾乎難以控制地顫動著,口中艱難地發出破碎的聲音。
母女兩人面面相對,不知道是誰先邁出了一步,轉瞬間,明瑤已經撲倒在若水的懷中,放聲大哭,若水強忍著淚,緊緊地抱著女兒,她微一抬眼,卻驚愕發現迷濛的視線前方,還立著一個男子,只見對方眼中稍稍有些不自然,但臉上依舊帶著清和的笑容。
見女兒的哭聲稍稍收斂了些,若水輕輕扶正明瑤的身子,輕聲問道:「瑤兒,那位是……」
聽見母親喚著自己的名字,明瑤的心中又是一酸,哽咽道:「他是女兒在途中結識的朋友,多虧了他,我才能見到娘。」
若水輕輕撫著明瑤的髮絲,朝那人有禮道:「這位公子,讓你見笑了。」
杜荷的神色微微有些尷尬,畢竟方才的一幕是高姑娘的家事,卻讓自己看見了,他語帶歉意道:「是在下失禮了,實在應該早先避開才是,只是,夫人竟真是高姑娘的家母嗎,為何我曾聽她提及亡母二字,真的是太過驚訝了。」
高姑娘?若水看了眼明瑤,見她的眼神微微有些閃爍,斟酌了一下,便開口道:「幾年前,我久病不愈,便出門求醫,與家人在路中離散,幸得鑒遠大師相救,休養到今日,正準備回家,只是家人們大約也是以為我早已不在人世了。」
杜荷釋然一笑:「夫人可謂是大福之人,如今母女相見,連晚輩也覺得甚是欣慰,那在下就不便再打擾了,就此告辭。」
若水看著伏在自己身上不肯抬頭的女兒,苦笑著抬頭道:「公子良善,若是將來有緣再見,我們必將重謝。」
杜荷謙和地朝若水欠了欠身,也轉身離去。
若水拍了拍明瑤的腦袋,揶揄道:「好了,人家都走了,你也和娘回去吧。」
明瑤的心中實在存有太多驚世的疑問,她猶豫地看著母親與從前無一絲兩樣的面容,惑意更甚:「娘……你……」
「娘知道你要問什麼。」若水看出了女兒的心思,「所以,回到娘現在的家中再說吧,我也有許多事要來問你呢。」
明瑤的心中微微一虛,隨即便緊緊地拉著若水的手,一起向山間走去。
依然是樸實無華的屋子,可此時,卻顯得從未有過的溫暖,橘黃的燭光閃爍在桌上,明瑤眼睛眨也不眨地看著母親忙碌的背影,那個記憶中用來寫字、撫琴、執掌後宮的雙手此刻卻熟練甚至優雅地做著她們的晚飯。「娘,你吃了很多苦吧?」
若水不禁失笑,反問道:「為什麼這麼說?」
明瑤環顧了一下四周,扳著手指道:「住的房子這麼簡陋,還要自己做飯,甚至連一個下人都沒有,這還不苦嗎?娘從前似乎從沒有過這樣的經歷啊。」
怎麼沒有?若水低著頭,將菜盛出,隨後放在桌上,微微眯起眼:「當初,你外公過世,你外婆帶著我和你舅舅在自家的門外等了兩天兩夜,那麼冷的天,什麼吃的也沒有,直到你舅爺趕來,才把我們接走,那才是真的苦,就好像走到了懸崖的口上,沒有未來,也沒有希望。」
「那娘恨過他們嗎?」明瑤面色有些蒼白,自幼生活在養尊處優的家族中,仿佛無法想像那種饑寒交加的感受。
「恨?」若水坐在女兒身邊,淡淡道,「當初怎麼會不恨?但日子長了,那恨意也就淺了,剩下的不過是心底的悲哀罷了。」
明瑤垂著眼,默然地吃了一會兒飯,終究還是忍不住問道:「娘,你為什麼沒有……」最後的話並未說完,可若水如何聽不出來。
「沒有死,是嗎?」她放下碗筷,不知道該從何說起,也不知道究竟該說多少才合適,想了許久,只輕描淡寫道:「那日的事,我確實已經記不大得了,後來只隱約記得在一片昏暗中,有一個人告訴說我陽壽未盡,只是宮中殺氣太盛,不得再回去了,最後醒來的時候,人就已經在了大明寺的內殿裡,接下來的事,你也應該都知道了,娘就在這兒住了三年。」
明瑤怔怔地張大了嘴,筷子也從手中掉落了下來:「娘,怪不得那住持說你是至貴之人啊,這等奇遇,天哪,若我不是你女兒,怎麼可能會相信!」
若水看著明瑤痴痴的目光,輕笑著在手上拍了拍:「快吃飯吧,這兒可不比宮裡,若是冷了,沒人會替你重新再做的啊。」
明瑤忽然想到什麼一樣,叫道:「啊,娘,這樣一來,我們豈不是都冤枉爹了!」
若水笑容依舊:「怎麼了?」
明瑤期期艾艾地說道:「娘既然被神仙給帶到了揚州,那宮裡自然就不會有娘的……身子了……可我們都以為是爹把娘給藏了起來,不讓別人入殮,就因為這事,大哥和爹已經鬧翻天了,整整三年,大哥都沒再叫過一聲爹或是父皇。」
若水的神情凝重,竟然是為了這樁事,可……
見娘不說話,明瑤心中一動,繼續道:「娘,您不知道的事情可多著呢,自從你走了之後,爹的性子變得更不講理了。朝堂上還好些,罵歸罵,事後他還會向臣子們道歉,可是一下了朝,那些個宮女、內侍要是犯了錯,簡直怕得就好像天要崩了一樣,除了兕子和末子,誰也不敢勸,讓大嫂為難得人都瘦了幾圈。」
「未晞?」若水疑惑地抬頭,「這和你大嫂有什麼關係?」
明瑤迅速地回道:「因為,娘不在了之後,爹是讓大嫂代管的後宮啊,就是這件事,也不知道惹來多少的非議,不過也是沒有人敢當面提出質疑的。爹現在的脾氣,陰晴不定,所以,連我都只好逃出來了。」
「你少給娘裝糊塗。」若水沒好氣地看著她一眼,「都已經出嫁幾年了,難不成,你爹還能衝到你舅舅家去?說實話,為什麼會一個人跑出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