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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2章 流年

2023-11-10 01:41:45 作者: 上善若水
  第52章 流年

  流年似水,這話一點也不錯。大喜之後便是大喪,月中的時候才在長子的婚宴上喝得酩酊大醉的李世民數天之後卻得知,在太安宮裡獨自頤養天年的太上皇將要走到他生命的盡頭。

  對於父親,李世民的感情向來是複雜的,年幼時的景仰,少年時的欽佩,直到一統天下之後,父子之間的分歧、懷疑、失信,慢慢將親情變得淡薄而無謂。可即使如今自己已是天下至尊,心中卻依然有一塊希冀的角落,希望得到父親的承認,希望父親再用一次自豪的眼神看著自己,如同晉陽起兵之後的那段時日。

  病榻之前,李世民重重地跪下,看著日漸消瘦和老態的父親,心裡一陣酸澀:「父皇,兒子來得遲了。」

  李淵睜開一雙無神的眼睛,將頭微微側轉,口中喚道:「是二郎來了。」

  李世民一聽,幾乎悵然淚下,多少年了,父子沒有這般親密地喚過自己:「是,父皇,二郎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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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也許是兒子在榻前的緣故,李淵的精神像是一下子好了不少,伸出乾瘦的手覆在李世民的手背上:「二郎,你還記得嗎?大業二年的時候,你目有重疾,久醫不治,為父去大海寺為你祈福,還造了石佛一尊送入寺中供養,後來你便真的好了。」

  「是,兒子記得。」

  「那時,你娘便說,二郎這個孩子只怕不好養。」李淵絮絮道,「現在看來,比起大郎、四郎,你是不好養,但也著實更有出息。」

  李世民不由得哽咽道:「我知道父皇對玄武門一事傷心至今,當日……」

  李淵阻住了李世民的話,搖了搖頭:「這麼多年過去了,現在我想來,你也沒做錯什麼,那日,若不是你先下手,日後,大郎他們也一樣會朝你下手。至少,這大唐江山交到你的手上,我李淵總不負我們李家的列祖列宗就是了。」

  李世民悲喜交集地看著老邁的李淵,這是第一次從父親的嘴中聽到這樣的話來。

  「後來,我總是在想,如果不是我總是猶豫不定,如果我們的家業不是這偌大的天下,說不定,你們也不會鬧出這兄弟相殘的禍事來。」李淵的聲音越來越虛弱。

  李世民只默默地點頭,說不出話來。


  「如今,我就快要去見你們娘親了,這麼多年,我最對不起的大概就是她了。」李淵的雙眼定在一處,口裡低聲道,「她活著的時候,我沒能全心全意地待她,等到她死了,我也沒管住你們三個,而秀寧更是早就不在了。」

  「娘親為人寬厚大度,必定不會埋怨爹爹的。」李世民勸說道。

  李淵慘澹地一笑:「你母親門庭顯赫,自幼聰慧異常,世事洞明,我遠不及她,你們五個兄妹,除了早夭的玄霸,只有你和秀寧與你娘最為肖似。直至今日,國家大事,你比我更要清楚,我也不必多提,只是儲君之事,你可不能同我一樣優柔寡斷,終究鑄下大錯啊。」

  李世民眼圈通紅,口中頻頻稱是。

  李淵重重地吐了一口氣,眼中的一點光彩在慢慢地散去,彌留之際,口中喃喃道:「二郎,人,不要等到失去了,才知道珍惜,那時一切都已經晚了。」

  李世民看著合上雙眼的李淵,泣聲不止,在榻前深深地叩拜了三下。最終,父親還是沒有完全地原諒自己,最終,他還是含郁而終的。

  深夜,立政殿中,若水對著李世民溫聲勸道:「二哥,生老病死,本是人之常情,更何況父皇享年七十有餘,實乃壽終正寢,你不要太過悲戚了。」

  李世民依舊鬱鬱寡歡地坐在軟榻上:「若水,不知為何,自從父皇走後,我腦子裡便不停地出現在年幼之時,他對我的教導,還有我們兄弟幾人鬧作一團的場面,這一切,難道都是被我毀去的嗎?」

  若水微微一嘆,誰說天子必無私情,只要是人,又如何能沒有喜怒哀樂?又有誰能做到真正的無心無情?自己也只消問一聲:「二哥心中可有後悔?」

  李世民的眉頭一擰,思緒了良久,終於放開,目光堅定道:「不錯,即使讓我回到過去,我還是會作出那樣的選擇。更何況是已經發生的事,我會悲慟,會心傷,但絕不後悔。」

  「二哥,其實你心中早有答案,不是嗎?」

  李世民突然抬頭凝視著妻子:「若水,那你可否有過後悔?」

  「我?」若水下意識地反問,「我能後悔什麼?」

  「父皇曾經告訴我,最初,長孫夫人是想把你許配給元吉的。」李世民緊緊地盯著若水的神色,「如果當初給你選擇的權利,你還會嫁給我嗎?」


  若水淡淡地一笑:「二哥,那時的我眼中,你和元吉並無什麼不同,都是陌生人罷了,嫁給誰,還不都是一樣的?」

  李世民的面上不見喜怒,緩緩地出聲道:「如今,也只有你會這樣對我說話了。」

  若水心裡一緊,這幾個月來,元吉這個應當百般避諱的名字實在出現得太過頻繁了,到底是哪裡出了問題?每次看見李世民用這看似平靜的語氣和眼神問著讓自己不安的話,她的心底便會湧起一股不祥的預感,是因為不信任還是因為不被信任?

  「不過你還是嫁給了我。」李世民似乎自語道,「所以,那一切都是不可能的。」

  若水於是不再理會丈夫奇怪的言行,逕自吹滅了燭火,躺在榻上睡下,最近的身子似乎漸有好轉,她可不想因為心思過重而勾起了長孫的舊疾。

  十月,李世民率百官將父親送進了獻陵與母親合葬,李淵崩後,諡號太武皇帝,廟號高祖,是為大唐的第一個皇帝。

  宮裡的每一日開始都是相似的,自太上皇駕崩後,皇帝的心情便顯得有些喜怒無常,宮人們做事都越發地小心翼翼起來,唯恐惹到了盛怒中的皇帝,若此刻還沒有皇后在場,那犯錯之人必定會被杖刑處置。

  後宮中已經是如履薄冰,可偏偏一向君臣和諧的前朝也起了微妙的變化,這起因便在房玄齡執意要向李世民請辭僕射一職的事情上。

  房玄齡侍君多年,為人謹小慎微,深得李世民的信任。然而,自從他奉命調查高甑生告李靖謀反一事後,心中便存了疑慮。雖說當今天子為聖賢之君,絕不會輕信小人讒言,可畢竟滿盈易招損,自己身居高位多年,萬一有人忌恨,極有可能招來殺身之禍,實在應該明哲保身才對。

  李世民又如何會同意房玄齡的請辭,兩人一個下詔,一個上表,一來一去便把李世民給惹惱了,乾脆把房玄齡圈禁在府里,讓他好好思過。前朝的不快蔓延到了後宮便成了怒火。若水心知此刻的李世民硬勸不得,便只拿些兒女的趣事慢慢平復天子的煩躁之心。

  歲末時分,安靜不見波瀾的後宮嬪妃們漸漸有了些期盼,覲見皇后還是次要的,新年裡的元旦家宴才是她們見到陛下的難得機會。況且對於生養了兒女且地位不低的妃子而言,正月裡頭,天子興許會來到她們的殿所看看年幼的皇子公主。

  「陛下在別處用膳,小姐真的全然不在意嗎?」明霞問著正入神地看著《世說新語》的若水。

  若水從書中微微抬了抬眼,喚的卻不是明霞:「廣月,再給我泡壺茶來。」

  淡雲在一邊見狀,便要把明霞拉走:「你也真是,說話不用腦子。」

  明霞委屈道:「當初小姐又不在意陛下,當然無所謂。可是如今,小姐的心思連我們都能看明白,陛下要是委屈了小姐,那該怎麼辦?」

  若水自然聽得真切,乾脆放下書,對著室內的三人說道:「要是真的如同明霞所說的那樣,莫非我還要陛下把後宮都撤空才能放心?」

  明霞啞然失語,只聽若水繼續說道:「不要說只是用膳,即使陛下召了誰侍寢,難道我就要將那人凌遲了不成?若是連那份容人的氣量也沒有,我又如何來做這大唐的皇后,又如何來母儀天下?」

  「可是,小姐……」明霞剛想說話,只見若水輕輕地擺了擺手。

  「你們擔心什麼,我都明白。但陛下不是一個主動爭取便能得來的男人,所以,不必擔心。」若水淡然道。這麼幾年下來,如果這點信任也沒有,他們之間也就不必再像如今這般走下去了。信任,有時真的是比愛更重要的東西。

  此時的安樂宮,膳後,李世民坐著與韋珪閒聊。自從若水病後,李世民也已經有良久不涉足後宮的其他嬪妃處,偶爾想來,對韋珪倒是頗有幾分內疚,這個賢淑貌美的女子一向深得若水的信任,又不似其他的嬪妃那樣善妒生事,嫁給自己後惹來的不少風言風語她也默默承受著,想到這裡,他心裡忽然微微一動。

  「珪兒。」李世民的聲音微變,「現在,你可還會想起你的亡夫來?」

  韋珪大驚失色,急忙回道:「陛下今日何出此言?令臣妾甚是惶恐。」

  李世民皺了皺眉:「你不必那麼擔心,朕只是隨口問問罷了。」

  韋珪低下頭,沉默了一會兒,才輕聲開口道:「臣妾和亡夫李珉只是因父母之命才結為夫妻,之後臣妾又替他納了幾房妾室,感情不算深厚,因此大概只有看見女兒的時候才會想起她的父親。」

  「父母之命……」李世民喃喃地重複了一遍,若有所思地盯著手中的茶盞,隨後便面色如常道,「好了,天色也已經不早了,你好好休息吧,朕先走了。」

  韋珪微笑道:「是,臣妾恭送陛下。」

  李世民點了點頭,移步向外走去。「回立政殿。」他上了步輦朝鄭吉吩咐道。

  誰都沒有注意到,韋珪看著帝王漸漸地遠去,幾乎面無表情,有些東西,也許在她以為得到的時候就已經失去了。

  「小姐,有樁事情,我倒是打聽到了一些。」淡雲端著一盆瓜果上來,「前不久,您讓我查查去年陛下病重的時候,淑妃和賢妃的異狀。聽賢妃身邊一個叫茹兒的宮女說,在貞觀七年年末的時候,賢妃在武德殿旁邊從高陽公主的手裡拿到過一張畫,後來她便是拿著那幅畫去找的淑妃,兩人密談了許久,出來的時候,淑妃的臉色煞白煞白的,很是古怪。」

  畫?武德殿?生死攸關之事?若水低眉斂目,答案似乎就在眼前了,那天,李世民對自己想來是說了謊,她心裡忽然一冷,那最近幾次他似有似無的懷疑和猜測,必定為的也是同一樁事——

  ……齊王……李元吉……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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