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章 毒誓
偌大的太極宮裡,高陽公主李蓮算是個特殊的皇女,她的母妃身份低微,不過是酒後被皇帝寵幸了一次便有了身孕。貞觀五年由於她的出生所牽扯出陰妃的失德之事令素來寬宏的皇后震怒,也使得她,一個普通的庶出公主被韋貴妃收養。居所、乳娘、宮女,一切幾乎是比照養母的親生之女臨川公主的優遇使這個三歲的小公主的命運在出生之時便發生了驚天動地的變化。生皇宮中生活能令一個年幼的孩子都頗會察言觀色,或是擁有超出同齡人的敏感來,李蓮便是如此。
從前的時候,儘管自己不是嫡出的公主,但由於養母在宮裡地位尊貴,僅次於皇后。因此,每當那個高大英武的父皇來探望母妃時,總會把自己抱在懷中,每當這個時候,她甚至能感覺到周圍的皇姐皇兄看向自己的目光充滿了歆羨與嫉妒,而在之後很長的一段日子裡,她也能獲得母妃如同十皇姐一般的愛寵。
可自從皇后生下晉陽公主和十五皇子後,即使她每日乖巧地跟在母妃的身邊,卻再也沒有見到父皇的影子。這日,當自己被宮女打扮一新地隨母妃和十皇兄一起來到皇后的殿宇時,父皇那爽朗的笑聲終於又在耳邊響起了,可單單就只憑母妃抱著她的雙手緊緊箍起時,指甲深嵌進自己手臂的那份痛楚,李蓮便立刻明白,此刻的父皇並不是母妃所一心期盼著的那個模樣。
而當父皇用自己從未見過的那種目光將小皇妹高高地舉起時,李蓮怯怯地看了母妃一眼,那笑容仿佛被凝固了一樣,沒有一絲的改變。
從皇后的宮中出來的時候,李蓮被宮女牽在了手中,遠遠地落在了母妃的身後。她有些害怕,看著前邊漸漸小去的身影,忽然有了一種被拋棄的感覺。如果,她這樣想著,如果沒有皇后,沒有新出生的皇弟和皇妹,那該多好啊,自己也許可以天天看到父皇,可以天天被母妃親昵地抱在懷裡。
「貴妃娘娘心裡一定不好受,即使帶著高陽公主來也沒引得陛下的側目。」帶著高陽的宮女對身邊的女伴說道。
「對方可是皇后娘娘,偌大的後宮,又有誰敢和皇后爭寵?」
「皇后娘娘。」那宮女語帶憧憬道,「你說古不古怪,都說皇后是母儀天下的,可我每次見到娘娘的時候,都會覺得她不染一絲凡塵。」
「那有什麼奇怪的,你不知道嗎?宮裡的宮女和內侍們早就在傳說皇后是老天派來和陛下一起結束亂世、拯救蒼生的神女呢。」
「真的嗎?怪不得前兩次皇后雖然生產不順,可最後還是轉危為安了呢。」
……
「咦?公主殿下怎麼不見了?」一個宮女總算是察覺到了一絲不對。
「快,到處去找找,不然,我們可要慘了。」
而此時此刻,悶悶不樂的李蓮不知走到了什麼地方,心下一陣不滿,明明都是母妃宮裡的宮女,可每次說起皇后來,簡直比對母妃都要恭敬。她對皇后的印象倒不怎麼清晰,只記得她也從沒抱過自己,奇怪,這裡是哪裡?她望著眼前這座破舊的宮殿,新奇地走上台階,大門微微敞開著,忽然,耳後傳來了宮女的說話聲。
「公主,公主殿下!」
「怎麼辦,哪裡都找過了,啊,我們怎麼走到這兒來了?」
「武德殿?不就是那座說是鬧鬼的宮殿嗎?公主不會走到這麼偏的地方來的,我們還是回到原處去找找吧。」
李蓮偷偷從門後看了一眼,直到人影都不見了,原本想快點離開這裡,可身後似乎傳來奇怪的聲響。她好奇地往裡面走了一段,神差鬼使般地進了一間內室,四周都是灰濛濛的,可一張被丟棄在門邊的紙引起了她的注意,撿起來,打開,是一個女子的畫像呢。
遠處的聲音似乎越發清晰起來了,年幼的她終於覺得有些害怕了,急忙沿著原路,跑出了武德殿。
剛沒走了幾步,「蓮兒,你怎麼在這兒?」一個嬌柔的聲音喚住了她。
李蓮心裡一慌,拿著薄紙的手立刻便藏在了身後:「賢妃娘娘,我找不到路了。」
賢妃掩嘴一笑,拿出絲帕在高陽的額間輕輕擦拭著:「蓮兒,回去了之後,可千萬不能讓你母妃知道你去過那座宮殿啊,看你衣服上都沾上灰了。」
李蓮不自覺地伸出手:「啊,這……」
「你拿了什麼?」楊蕊無意地從她手裡抽出那張紙,轉瞬間,眼中閃過一絲銳芒,愣了愣,她微笑著俯身對高陽道,「蓮兒,這個就交給我吧,記得回去後不要和任何人說你來過這裡啊,否則,你母妃可是要罰你的。」
李蓮看著被賢妃緊緊捏在手中的紙,忽然覺得自己似乎做錯了一件天大的事,可又只好呆呆地被一個陌生的宮女帶離了這陌生的角落。
夕陽落幕,慶恩殿的內室中,四下里靜得駭人,案几上平放著一張泛黃的紙。楊蕊帶著幾乎不可思議的目光伸出手,剛要觸碰到畫上的人影時,忽然如同針扎般又收了回來。是她,竟然真的是她,可這究竟是在哪裡呢?還有這個字跡,究竟是誰的落筆呢?這張畫像又為什麼會在李元吉生前的居所?
武德殿?楊蕊的臉上掠過一絲深深的懷疑,強壓下內心一種狂喜的熱望,她低低地自語,聲音裡帶著一絲慘然的狠冽:「長孫若水,我楊蕊在有生之年,定要看著你被結髮之人相負!看著你心愛的長子和父親反目!看著你牽掛的兒女彼此成仇!」
聲音漸止,她在昏暗中抬起頭,嘴角彎出一絲完美的笑容,「茹兒,」楊蕊朝外間喚道,「替我更衣。」
宮女茹兒低垂著眼瞼,諾諾地應聲走了進來,眼角瞥到案几上的一角後立刻匆匆地收回視線。
「過會兒,和本宮一起去永寧宮。」楊蕊面無波瀾道。
茹兒低低道:「是,娘娘,淑妃娘娘今早還派人送過據說是新制的糕點來。」
「是嗎?」楊蕊微眯著眼眸道,「所以,我們更要送她一份大禮啊。」
那一夜,永寧宮的燈火搖曳了許久,那一夜,貞觀後宮裡兩個同姓的正一品夫人同室相坐。當時,沒有人知道她們談了什麼,只有當內室緊閉的門被打開後,茹兒清晰地看見自己的娘娘臉上掛著自己從未見過的光彩,而淑妃的面容卻是如同白雪般的慘白。
而在經年之後,當她走出那厚重的宮門時,早已明白了那天的那兩個女子臉龐上截然相反的神色卻是源於同一個人,那個如今或許已經不會再出現的名字。
九月寒露,十月小雪,過後便是大雪時節了。
臨近冬至,天又開始有了寒意,除卻皇帝處理朝政的兩儀殿,整個太極宮中,要屬立政殿最為暖和了。皇后畏寒,而晉陽公主與十五皇子又太過年幼,內室中的暖爐總是燒得很旺,每當李世民進來的時候,總會熱得額上生汗,忙不迭地脫了外衣。
若水眉眼含笑地看著他親了親兩個越發圓潤的孩子,隨後,遞上一杯熱茶道:「二哥,近日可有什麼棘手的事?」
李世民淺淺地啜了一口,聲音低沉帶笑道:「昨日,我讓溫彥博親自擬了份摺子,今日朝會上,自然便有人跳出來反駁,不過魏徵這次倒是沒說話,朕做起事來就好辦多了。」
若水失笑,心想李世民對那魏徵還真是既恨且愛啊:「難不成二哥的每份旨意魏大人都要駁斥不成?」
「那倒也不是。」李世民悠然地伸長了腿,「不過這次的內容,我本以為魏徵定是要死諫的。」
「到底是關於什麼?」若水一邊頗有些好奇地問道,一邊把正在拉著自己髮絲的兒子抱在懷中。
李世民慈愛地接過兒子,有些隨意道:「就是任無忌為司空的摺子。」
若水微微一驚:「司空?那可是三公之一啊。」
「不過是個虛職罷了。」李世民低頭逗弄著兒子,「我是想給無忌中書令或者左右僕射的位子,可你們必然不同意,也就算了。」
若水面帶微笑,三公原本是廟堂之中最高的官職,不過自隋朝起,已經化作了尊貴的虛位,這樣尊貴卻不帶集權謀私的高位,長孫無忌應該不會拒絕吧。
李世民見若水並無反對之色,說笑般地提及自己回應那些反對的臣子說,朕若以無忌為皇后兄長之愛,當多贈其子女金帛,何須委以重官,蓋是取其才行耳。
若水微微頜首道:「二哥字字在理,魏大人自然也就無話可駁了,只是為何突然要提哥哥的官職呢?」
「你真的不知道?」李世民凝視了妻子一會兒,才啞然道,「瑤兒要嫁去的婆家,又是你的母家,自然不能失了門面啊。」
「瑤兒?」若水驚訝地喚出聲道,「她喜歡上了長孫沖?」
李世民看著妻子難得失色的樣子,不由得輕笑出聲:「有那麼奇怪嗎?數月前的時候,她就跑來和我要了隨時出宮的旨意,常常跑去無忌家找沖兒。哦,對了,她最初叮囑過我要和你保密的。」
若水懊惱地蹙眉苦笑:「實在也是怨我最近沒抽出工夫來管她,二哥還陪著女兒一塊兒來蒙我。」
李世民笑著把末子放在兕子的邊上,拉過妻子的手道,「瑤兒和我說,你似乎不那麼願意她和自己的表哥來往,就叫我瞞著你。兩日前,無忌跑來和我提了親,我問過瑤兒後才應允的他,年底之前,就要把這門親事給辦了。」
「原來就我一個人被蒙在鼓裡啊。」若水搖頭道,「罷了,原本我只是忌憚著他們兩人的血緣太過相近,不過,只要是瑤兒自己喜歡的,我也沒有不同意的理由。」
李世民溫柔地笑道:「瑤兒作為嫡長公主下嫁,我們自然要大辦,恐怕就是時間緊了些。」
若水挑眉提醒道:「二哥,瑤兒的嫁妝份額,你可要照著禮制來辦,不可太過逾制啊。」
「那有什麼關係,瑤兒可是我們心愛的女兒,即使陪嫁多一些,也是人之常理。」李世民完全聽不進若水的婉言勸說。
若水淡笑不語,心中暗忖,這一次,朝中的百官們可又能看見他們英武的陛下被魏徵諫得大怒,隨後又不得不低頭認錯,厚賞臣子的一幕喜劇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