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章 夢醒
清明前後,淫雨霏霏,若水抱著雙膝坐在窗邊的椅子上,靜靜地看著外邊飄灑的雨絲,宛如靜止的畫面,沒有煩擾,沒有憂愁,這種日子似乎永遠只是一種奢望呢。
淡雲遠遠地看著這樣的小姐,心中一酸。似乎很久以前,只要沒有人的時候,小姐也就是這樣目光迷離,沒有絲毫喜怒之色,遙遠得讓人悲傷。
「淡雲。」若水輕輕地叫道,「有什麼事嗎?」
看著那雙幽深的眼眸,淡雲恭敬地回道:「小姐,奚宮局那邊有內侍來回報說楊氏似乎病了,不過還未敢擅自去請醫官去問診。」
楊氏,自從自己回宮後,這個名字就頗有些忌諱的意味。也好,自己似乎還未真正見過她呢,一個同樣湮沒在歷史中,在陳朱理學看來絕對為不貞的女人,究竟是怎樣的一個人呢?
「讓廣月把上官平請去。」 若水淡淡地說,「我們也順便跟著走一趟好了。」
淡雲毫不掩飾心中的詫異:「小姐,會不會太張揚了?」
若水沒好氣地說道:「張揚?你以為我要做什麼?」
淡雲一時語塞,便迅速地去找廣月傳話。
若水隨即又將視線轉向窗外,清明時節雨紛紛,路上行人慾斷魂,如果是長孫,今日她又會為誰而斷魂呢?爹,娘,還是死去的兒子,或是其他人……
主僕二人打著傘緩緩地走在鮮有人影的小徑上,越是往前,越是寂寥荒涼,若水蹙眉問道:「那個楊氏怎麼住在這麼偏遠的地方,不是之前還得寵過好一陣子的嗎?」
淡雲跟在若水的身後,提醒道:「小姐忘了嘛,那楊氏還不算是正經的嬪妃,又是已故巢刺王的妃子,原本是應該住在掖庭宮的。可她又已經被陛下寵幸過了,小姐只好將她安排在太極宮和掖庭宮交界處的房子裡,那種地方原本就最是偏僻的。」
若水微微一笑,毋庸置疑,長孫作為皇后總是滴水不漏的呢。
兩人走了一陣,一座有些陳舊的院子便出現在前面,門上也沒有什麼牌匾,似乎已經很久沒有修整過了。若水搖了搖頭,徑直走了進去,卻差點因為腳下青郁的苔蘚而滑倒在地,幸好淡雲在自己身後攙扶一把,她轉頭吩咐道:「淡雲,明日就找人來把這裡修一修,這裡實在不好住人。」
院子進去也就三間屋子,顯然方才若水的驚呼聲驚動了裡邊的人,除了上官平,還有一些下人們便齊齊地跪在門口。
若水喊了起,一邊小心地往屋裡走去,一邊問道:「楊氏的身子可有什麼大礙?」
上官平躊躇了一下,低聲回道:「回稟皇后,楊氏恐怕是有喜了。」
若水停住了腳步,側過身,正色道:「確診嗎?」
「是,下官親自按的脈。」
「有了身子,那可是好事啊。」若水笑著說,隨即腳步更快了些,「母親和孩子都沒事吧?」
上官平見皇后沒有什麼異樣,便放心地回道:「就是最近受了點寒氣,臣已經開了方子讓人去煎藥了。」
若水點了點頭:「皇嗣可不能出什麼差錯,你素來是最穩重的,本宮就將這重任交給你了。」
上官平點頭,可心中微微有些不解,陛下春秋正盛,皇子、公主一個接著一個出生,可皇后似乎對這個孩子尤為重視呢。
一會兒的工夫,若水便來到了內室,一眼望去,只看見一個女子恭順地跪在床榻前,還未等自己開口,便聽見一個柔媚的聲音:「賤妾罪該萬死,一點不適竟然驚動了皇后娘娘,請娘娘治罪。」
若水走了過去,輕輕地扶起她,溫和道:「什麼罪該萬死,如今你可是有身子的人了,就算是為了腹中陛下的骨肉,也應該好好休養著,不用行禮了。」說完,親自將她扶到了榻上躺下,剛想拿過被子替她蓋上,忽然語氣一冷,「淡雲,楊氏每月的用需沒分派到嗎?」
淡雲忙跪下:「娘娘,宮內每一處的用度都是先放置在內宮局,再由每一宮的宮女來支取的,帳目上都清清楚楚記著,絕無遺漏。」
「那這算什麼,楊氏這裡就沒有再厚一些的被褥了嗎?這般單薄,怪不得會受寒,這裡的宮女呢?本宮要親自問一問。」若水冷聲道。
可是,話音落下,卻沒有一個人站出來,若水正欲發火,卻感覺自己的衣袖被輕輕一拉,轉過身,只見楊氏含淚欲滴,哽咽道:「請娘娘息怒,妾身身邊只得一個宮女纓紅,現下她替妾身煎藥去了。」說到這裡,她臉上緩緩流下淚來,「被褥的事,也還請娘娘不要怪責纓紅,她每次去得晚了些,便什麼也領不到了。」
「本宮不過少過問一句,竟然有人敢做出這種以下犯上、中飽私囊的事來。」若水長長地嘆了口氣,「說到底,還是本宮治理無方的錯啊。」
楊茜心中一驚,惶恐道:「皇后的賢明,妾身早已心懷敬佩……」
「那種虛名,本宮要了做什麼?」若水微笑地打斷對方的奉承,「如今你的身子不比平常,本宮進來的時候,便瞧著這地方是絕不能再住人了。可按規矩,宮裡的女子要有了封號才能有正式些的宮室,我看著不如你先暫時住到賢妃的慶恩殿去,待孩子生下來了再作打算,你看如何?」
楊茜呆了半晌,良久才想要起身謝恩,可是被若水一手微微按住:「等到那個時候,你再謝本宮也不遲。」
這時,楊氏身邊的宮女戰戰兢兢地端著藥走了進來,若水抬手輕輕地接過,舀起一勺,輕輕吹了一會兒才溫柔地餵到對方的口中。此時跪在旁邊的纓紅忍不住低聲啜泣了起來。
餵完了湯藥後,若水將碗放在一邊,笑著拉起那個小丫鬟:「看上去弱不禁風的,不過倒是忠心得很,等到明日和你主子一起搬到慶恩殿後,本宮再讓宮闈局分派幾個小宮女給你打下手,順便再把你提到女官的位子上吧。」
纓紅像是傻住了,只知道一個勁兒地磕頭謝恩,好不容易才讓淡雲給拉住了。
「皇后的大恩大德,妾身粉身碎骨也不知該如何回報。」楊茜恭敬地感激道。
若水輕笑道:「只要你好好地把這個孩子生下來,就是對本宮最好的感激了。好了,天色也有些暗了,本宮也要回去了,你好好養著身子,其他的事本宮自會替你擔著。」
等到窄小的屋子裡又只剩下楊茜主僕的時候,纓紅擔憂地看著自家的主子:「娘娘,皇后不會去內宮局查個清楚吧?」
楊茜嘆道:「什麼是真正的賢后,我今天總算是見識到了,當初我害她失了嫡皇子,可你看她竟絲毫沒有遷怒的意思。放心吧,皇后她未必不知道我們的苦肉計,可我實在是沒有法子了,要是不賭上這一局,腹中的這個孩子怕是沒有出生的可能了。」
纓紅語帶感激道:「皇后娘娘真的和廟裡的菩薩一樣,看上去好慈祥的樣子,原先奴婢還擔心著呢。」
楊茜沒有再出聲,長孫若水,雖然沒有傾國傾城的容貌,但她卻有著好似能安定整個天下的氣韻,不因為權勢而行利己之事,不因為尊貴而生自負之心,沒有人會懷疑這是上天賜給大唐最好的皇后,也是唯一可以與李世民並肩而立的妻子。
而在另一邊,若水對淡雲說道:「你看,也難怪整場玄武門之變中只有她一個人活了下來,這樣的女子永遠知道在任何時候,用最好的姿態去獲取她想要的東西。紅顏禍水,如果是在亂世中,那些史官就會這麼記載她,即使落魄到了極點,依然美得動人心魂。只可惜,後宮,不是只靠男人就能活下去的地方,如今她應該是明白了。」
淡雲也不得不承認:「小姐,楊氏的確值得陛下為她留下性命,可是小姐似乎對她腹中的孩子更為在意呢。」
沉寂了一會兒,若水突然停住了腳步,聲音變得有些縹緲:「淡雲,那邊可是武德殿?」
「小姐,那邊是東宮,武德殿在東宮的邊上。」
若水朝著那個方向凝視了一會兒,隨即吩咐道:「你先回去吧,我去那邊看一看。」
淡雲霎時變了臉色:「小姐,武德殿已經很久沒有人住了,早就荒得進不去了,還是回去吧。」
「不必再說了。」若水的眼中閃過少有的冷漠,「我一會兒便回去。」說完,便獨自朝東邊走去。
淡雲杵在原地,猶豫了半晌,最後還是轉身離開,這麼多年來,這是小姐第二次用這種語氣和自己說話,只意味著這件事已經毫無迴旋的餘地了,上一次,還是武德四年的時候吧……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