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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3章 隋書

2023-11-10 01:40:51 作者: 上善若水
  第23章 隋書

  事後,李世民好奇地問起妻子究竟和蕭後說了些什麼,若水漫不經心地回道,不過是些前朝舊事罷了。

  皇帝對若水的搪塞頗有些不滿,於是硬是問了下去。

  若水隨即淡淡道:「如果我是蕭皇后,楊廣死後便不會獨活。」

  李世民訝然中帶著絲歡喜,不過那份感動很快便被妻子接下來的話給熄滅了。

  「那樣活著,實在太累了。」若水遙看著遠處那座亭子清冷地說道。

  李世民看著妻子端秀的側顏,忽然覺得她似乎一下子離自己更遠了些。

  於是,在接下去的日子裡,不知不覺中,兩人之間竟有了些無端的疏離。

  皇帝不再每日必到立政殿處理政務,而甘露殿中停了許久的侍寢又頻繁了起來。

  明霞擔憂地看這面無表情的小姐,似乎又開始漸漸恢復了之前的那種漠然,不過幸好只是在面對皇帝的時候。

  「哎呀!」若水輕聲呼痛,「明霞,你最近怎麼啦?」

  明霞惶恐地看著梳子上一小簇髮絲:「小姐,我……」

  淡雲接過梳子,輕輕地將若水的頭髮梳順:「她最近對小姐擔心得緊呢。」

  「有什麼好擔心的,你們家小姐還是皇后呢。」若水打趣道。

  「可是,」明霞抬眼看了看若水,「可是最近宮裡都在說小姐失寵了呢。」

  「失寵?」若水笑得更厲害了,「你們跟了我那麼久了,看我什麼時候深受寵愛過了?」

  明霞未曾料到會聽到這個回答,期期艾艾地說:「可自從小姐回宮之後,陛下幾乎沒在其他地方過夜過呢。」

  「那才叫不正常,你們以為皇帝的後宮只是擺設嗎?」若水的笑容一斂,「皇后最重要的職責並不是得寵,而是維持後宮的秩序,否則自古以來為什麼會有母儀天下之說?」

  明霞點頭應是,可在退下之際,又似乎有些不甘心:「小姐,可你之前不是和陛下處得很是融洽嗎?」

  若水看了一眼那個不死心的丫頭,無奈道:「這幾年內憂外患,陛下壓根無心後宮。可如今天下初定,眼見一場大治即將完成,後宮那些人還不等著要鬧騰起來,你們家小姐我犯得著去招惹那些麻煩嗎?」


  「小姐,你那天該不會是故意的吧?」淡雲也忍不住開口問道。

  若水搖頭道:「也不全是,這些日子來我總覺得心裡堵得慌,見多了外人便不耐煩得很。」

  兩個丫鬟無奈地對視了一下,連陛下都被當做了外人, 那真的是沒什麼好勸的了。

  幾個孩子自然也敏感地覺察到了父母間的異樣,但無能為力之下,只好儘量來陪著待他們更親切的娘親。

  這天正在用晚膳的時候,若水皺著眉打量著被自己越養越瘦的次子:「青雀,你最近有好好吃飯嗎?」

  李泰有些尷尬地笑了笑,低聲回道:「當然有啊。」

  這時,明瑤戳破哥哥的謊話:「娘親,最近青雀哥哥一直纏著魏徵,有時候在史館一待就是一天。」

  「就算再忙,飯也還是要吃的呀。」若水心疼道,「之前不是讓房玄齡做你的太傅嗎?怎麼又扯上魏徵了?」

  李泰的眼中突然變得神采奕奕,像是獻寶似的說:「娘,魏大人最近被爹爹指派正在編寫《隋書》,兒子在一邊看著受益匪淺呢。」

  若水感到自己的嘴角正在微微抽動,長孫的兩個兒子,一個成了工作狂,另一個成了書呆子。不過那樣總比兄弟倆兵刃相見要好些,她自我安慰道。

  「娘,隋煬帝真是個昏庸的暴君呢。」李泰還稍顯稚嫩的聲音中帶著清晰的蔑意。

  若水心中頓時一涼,沒錯,後世對隋煬帝諸如昏庸殘暴,毫無人性這般清一色罵名正是從唐朝開始的。她猶豫地看了一眼兒子和女兒,他們都是李唐正統的皇家血脈,自己是否應該……

  發覺了母親異常的沉默,兩人都有些不安地看著面色肅然的若水,不知道自己說錯了什麼。

  「青雀,」若水終於還是開口說道,「自古以來的失敗者都是沒有開口的權利的,隋煬帝固然是亡國之君,可這並不代表他的一切都是一無是處的,這麼說,你可明白?」

  李泰疑惑問道:「可是娘親,魏大人和爹爹都不是這麼說的啊。」

  「楊廣的確是做了許多荒淫無道的事情,他三征高麗,開鑿運河,使無數人家妻離子散,百姓民不聊生,但同時,他也開科取仕,打破了士族對於國家權力的壟斷。甚至今天看來,正是大運河的開鑿使漕運便利,受益的正是今天大唐的子民。如果僅僅是一味地稱其為暴君,難道不是有失公允?史書應該是一種不帶任何個人偏見的客觀的描述,正如《左傳》中史官對鄭莊公毫無掩飾的諷刺,或是《史記》里司馬遷對項羽毫無保留的讚美甚至將其放在了帝王本紀當中。」說到這裡,若水停了下來,若有所思地看著兩個陷入沉思的孩子。


  良久之後,她在李泰與明瑤的眼中看到了一絲叫做公正的影子,於是欣慰地笑了。

  可誰知,不過是一場母子之間的對話,卻引來了皇帝的盛怒。

  甘露殿。

  這是若水至今第一次踏進這座宮殿,與立政殿樸素大氣不同,甘露殿卻明顯帶著帝王的尊貴與一絲旖旎的曖昧。除了皇后,其餘的嬪妃都會在這裡接受皇帝的寵幸。

  當若水平靜地走進皇帝的寢居的時候,便只看見一個高大的身影背對自己,不知道在案几上寫些什麼。

  等到她語氣如常地請過安,李世民陰沉著臉,冷冷道:「皇后可知今天青雀和魏徵說了什麼?」

  若水怔了一怔,隨即依舊一臉平和地回道:「是不是《隋書》的事情?」

  「朕的兒子居然說楊廣不只是暴君,這成何體統,簡直是大逆不道!」皇帝衝著若水叱呵道。

  若水沒有說話, 凝視了眼前的男人片刻後,朝外邊揚聲道:「鄭吉,進來。」

  鄭吉戰戰兢兢地往裡頭邁了一步,只聽見皇后冷肅威嚴的聲音:「令所有人都退到外殿去,沒有本宮的宣召,一律不許進來。」

  「是……」鄭吉猶豫地地了皇帝一眼,「可是,娘娘,今天陛下宣了王嬪侍寢,過會兒……」

  若水微微一笑,可卻看得鄭吉心中一冷:「讓王嬪先在外殿候著,對了,這夜間的風還是有些涼的,記得不要忘了給她多披一件衣服。」

  話音剛落,鄭吉如釋重負地退了出去。

  偌大的內室中,一片死寂。

  「朕的內侍,皇后倒是使喚得很是習慣嘛。」李世民冷眼看著剛剛的那一幕,嘲諷道。

  若水絲毫不理會對方的冷言冷語,徑直走到邊上放著茶葉的案幾邊,淨杯、洗茶、注水、斟茶,一氣呵成,隨後靜靜地將茶杯放在皇帝的面前:「陛下是在生氣臣妾說了實話嗎?」

  李世民從茶杯上抬起眼來,低沉的聲音中壓抑著不可錯辨的怒火:「實話?難不成楊廣是個明君,朕才是昏君?」

  若水有些不悅於對方的斷章取義,臉色也冷了下來:「我們都知道隋朝是被毀在大運河,以及三征高麗上面。陛下倒是想一想,大運河對天下的作用究竟大不大,三征高麗的威懾力現在還在不在?」

  「那是楊廣他自己好大喜功、貪慕虛榮、一意孤行的後果,說他是昏庸之輩毫不為過。」李世民的眼中閃過一絲陰冷。

  若水淡淡地看著他一眼,這是一個完全陌生的李世民:「楊廣不過是跌進無限的權力面前無法自拔的一個人,他將個人的欲望凌駕於國家利益之上,這樣的人從前不是沒有,今後也絕不會少。陛下又何必將他說得那樣十惡不赦?」

  李世民抓起案几上的茶盞便向若水砸了過去:「你究竟有沒有身為大唐皇后的自覺?」

  若水沒有避開,任滾燙的茶水濺濕了自己的裙邊,她忽然輕聲一笑:「陛下,您究竟在害怕些什麼呢?」語中帶著一絲幾不可察的譏嘲與犀利。

  李世民的眼中閃過一絲懊悔,迴避道:「朕是天子,有什麼可怕的?」

  若水心中冷冷一笑,面上還是不變的平靜:「說起來楊廣還是陛下的表叔,這也就罷了。只不過,你們都是年少成名、弒兄奪位,他就像你心中的一面鏡子,時刻提醒著你該做什麼,不該做什麼,只因為你怕會重蹈他的覆轍,不是嗎?」

  李世民緩緩地閉上眼睛,心中有著萬丈怒火卻無從發泄,不錯,自己的心中正是有著那麼一塊禁地,從玄武門回來後便成了無法逃脫的噩夢,可是沒有人,這世上沒有人可以這樣赤裸裸地說出來,尤其是若水,更不可以。他慢慢地伸出手指向門口:「滾,滾出去,你去好好想想該怎麼做朕的皇后。」

  若水怒極反笑,不要說楊廣怎樣,要不是貞觀前十年的大治,說不定一場盛世也將會毀在李世民後十年的漸不克終上面。

  李世民看著妻子拂袖而去的身影,嘴角不由得露出一絲苦澀的笑容,只要聽著她那冷淡的嘲諷,就能清晰地感覺到自己從來就無法隱藏的弱點。

  比起魏徵,或是楊廣,她,才是自己真正的鏡子,剔透得猶如水晶一般。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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