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306章 千翼天使！
片刻之後，五人才從術式反噬中緩過一口氣。
他們傷得很重，性命卻都保住了。
這種結果反而令五人更加惶恐。
若夏修親手擊敗他們，他們還能將其理解為兩位大群之主之間的力量差距。
可剛才出手懲罰他們的東西，正是他們從出生起便侍奉、學習並依賴的————亞大伯斯。
自己的血肉拒絕了自己的命令。
職業術式越完整，反噬便越迅猛。
夏修站在他們面前，連偉大靈性都未曾真正展開，整套欲肉術式便自行調轉方向，將施術者當成了應當被處刑的目標。
教堂外也在這時響起雜亂腳步。
病村裡的居民已經走出木屋，沿著田埂與村道聚集到教堂周圍。
他們擠在門口與窗外，隔著那些骨骼偶像，望向教堂中央的夏修。
最初，那些目光里只有警惕與麻木。
等五名職業者遭到反噬，村民臉上的神情便開始變化。
他們生活在紅色收穫的循環里，能夠辨認血肉術帶來的每一次變動。
神人食者、血肉女牧、慈悲紅鉤、灰白者與午夜蠕蟲—已經是村莊中地位最高的職業者，五人同時出手，足以鎮壓大部分闖入地下聖所的敵人。
如今，他們全都倒在夏修腳下。
更重要的是，夏修從始至終未曾攻擊。
他們突然想起了某件事情。
在不久前的某一天，整個村莊的血肉根系同時震顫，蕪菁田中的胚胎提前甦醒，病變器官在屋樑下自行鳴叫，所有擁有欲肉職業的人都聽見了來自譜系深處的宣告。
一個新的封號傳遍內殿。
一位沉寂已久的階級重新有了主人。
當時阿爾卡封閉地下聖所，切斷了通往山脈深處的大量根系，村民也被命令留在屋中，不得談論那道響徹血肉的聲音。
可他們都記得那個名字。
克希洛克。
為首的神人食者似乎也想到了同一件事。
他支撐著破碎胸膛，艱難抬起頭，目光越過夏修，落在阿里斯塔爾赫與安婭身上。
「新生的第五席————」
「欲肉的卡爾維加爾。」
「行走於人間的新聖人。」
這幾句話傳出以後，門外頓時安靜下來。
所有人的視線集中在夏修身上，警惕迅速化為震驚，緊接著又被一種發自血肉深處的敬畏取代。
卡西斯特能夠統治自己的大群，能夠號令血肉、塑造生命，也能憑藉高階權限壓制低階職業者。
唯有站在更高階級的存在，才能讓五種職業術式同時背叛主人，讓欲肉譜系主動維護他的尊嚴。
神人食者掙扎著翻過身體，雙膝跪在滿是血跡的木地板上。
他將右手按在破裂胸膛，低下剛才還敢於挑戰夏修的頭顱。
「請寬恕我們的無知，偉大的卡爾維加爾。」
「我們受阿爾卡的律法約束，只知道守衛大群，卻未能認出行走於世間的聖人。」
血肉女牧忍著腹部劇痛，跟著跪下。
「您的封號曾在我們的骨髓中響起。」
「我們聽見了，卻被禁止追問，也被禁止向地下聖所以外的任何人提起。」
慈悲紅鉤將已經失控的刑具放在身前，額頭貼向地面。
「方才的冒犯出自我們的雙手。」
「請由您決定刑罰。」
灰白者與午夜蠕蟲也相繼伏下身體。
教堂外的村民見狀，紛紛彎下腰，隨後一排接著一排跪進積雪。
夏修看著跪倒在地的眾人，輕輕嘆了口氣。
「都起來吧。」
「我來這裡是為了糾正紅獲教會的問題，不是來收受你們的跪拜。」
這群人還是一動不動的跪著，他們在舊欲肉教義中生活太久，短時間內根本改不過來o
門外的村民依舊伏在雪地里，教堂內的五名職業者也保持著低頭姿勢。、
對於他們而言，向卡爾維加爾跪拜屬於血肉譜系中最古老的禮節，聖人親口免除也只會讓他們更加惶恐。
夏修懶得繼續糾正，轉頭看向阿里斯塔爾赫與安婭。
「你們兩個留在地面。」
「看住這些村民，也照顧好受傷的人。我獨自下去見阿爾卡。」
安婭立即抬頭。
「您要一個人進入地下？」
「嗯。」
夏修抬起右手，兩道由血肉文字組成的印記分別落在老人和女孩額前。
欲肉內殿隨之響應。
兩大執政官的權限沿著譜系降臨，在他們的骨骼、血液與靈魂外圍構成兩層看不見的護持。
印記並未賦予兩人多麼誇張的力量，卻將他們的臨時權限提高到了紅獲教會所有普通職業者之上。
從這一刻起，村莊內的血肉術無法將他們列為攻擊目標。
夏修說道：「這兩道印記會保護你們。」
「在我回來以前，紅獲教會的人無法用譜系力量傷害你們。有人想繼續動手，就讓他自己承擔結果。」
阿里斯塔爾赫感受到斷臂處的血契被徹底壓住，連埋在蕪菁田裡的那條左臂也安靜下來。
安婭摸了摸額頭，眼底浮現出一絲複雜神色。
「偉大的克希洛克，請您小心。」
夏修擺了擺手，邁過倒在裂縫前方的五名職業者。
「看好地面。」
說完，他沿著教堂中央的巨大裂縫走入地下。
肉膜覆蓋的岩壁在聖人靠近時主動分開，纏繞洞口的觸鬚收回縫隙，給他讓出一條向下延伸的陡峭通道。
越往深處，溫度越高。
凍土層很快被甩在身後，岩壁上開始出現大片黏膜與毛細血管。
數條由骨骼支撐的肉質管道貼著洞頂延伸，將地表送來的蕪菁運往地下。
夏修走出數百米後，在一處人工開鑿的平台上看見了一具被解剖的巨大人形個體。
它被鐵鉤固定在石台上，身高接近兩米七，體重約一百八十公斤。
骨骼與脂肪組織發生異常增生，胸腔寬得近乎畸形，肝臟、胃囊與腸道全都嚴重腫脹。
它的四肢與軀幹布滿反覆切割的痕跡。
傷口有新有舊，部分組織剛剛再生，部分肌肉則被整塊剜走。
切口整齊，位置也經過長期規劃，顯然來自一套成熟的取肉流程。
這個個體還活著。
心臟緩慢跳動，殘缺肌肉沿著骨骼重新生長。
等到失去的組織恢復到一定程度，地下居民便會再次切割。
夏修掃過它的胃部。
胃囊中只有尚未完全消化的蕪菁。
食物結構單一，身體卻維持著遠超常人的脂肪和肌肉增長速度。
紅獲教會利用血肉術擴大它的消化效率與組織再生能力，把它改造成了一頭可以反覆收割的————活體牲畜。
夏修的目光很快停在它的左側胸膛。
皮膚被拉伸得十分嚴重，依舊能夠看清一枚變形的紋身。
P部門。
這頭肉畜曾經是一名進入病村的P部門人員。
他在調查或滲透過程中遭到紅獲教會捕獲，身份、意志與身體結構被徹底剝奪，隨後經過長期活體塑造，變成了地下群落的蛋白質來源。
夏修抬頭看向洞頂的運輸管道。
地表村民每日帶入教堂的蕪菁，順著這些管道送往深處，用於餵養肉畜。
肉畜不斷再生，為村民和地下群落提供肉類。
地表居民死亡以後，屍體腐爛進入田地，再從新月下的蕪菁土壤中重新生長。
蕪菁餵養肉畜。
肉畜餵養村民。
村民死後回歸田地。
一套封閉的生物農業循環，就這樣在北烏拉爾山脈下方運轉了漫長歲月。
夏修越過石台，繼續向下。
通道很快失去人工開鑿的痕跡，轉入一座規模龐大的天然洞窟。
數百枚卵囊掛在洞頂與岩壁之間，其中一部分已經孵化。
蛆狀生物拖著半透明身體在黏液中爬行，頭部卻生著人類嬰兒的面孔。
它們張開嘴，發出細弱哭聲，隨後鑽進堆積成山的肉塊內部進食。
夏修邁過它們，目光落向洞窟深處。
一座黑色神殿從岩層中升起。
神殿表面光滑，稜角與結構持續干擾正常空間感。
兩面彼此平行的牆體在視野盡頭合攏，向下延伸的階梯卻倒懸在洞頂，門扉的位置也會隨著觀察角度發生偏移。
「又是這種東西。」
夏修看了兩眼，偉大靈性便將混亂的空間結構強行校正。
扭曲感迅速退去，隱藏在視覺錯位下的實際通道隨之顯現。
普通探索者若是進入這裡，很快就會失去方向，在彼此交錯的階梯與迴廊中不斷繞行，直到被守衛發現，或者被黃色霧氣腐蝕。
可對夏修而言，這種幾何結構最多算一層粗糙偽裝。
神殿周圍生活著大量人形居民。
他們身材高大，肌肉強健，皮膚表面很少出現疾病痕跡，與地表那些器官壞死、肢體殘缺的村民形成鮮明區別。
有人搬運肉塊，有人照料卵囊，有人清理血肉管道中的堵塞物，還有一批披著骨甲的守衛在神殿外巡邏。
夏修看著這些人，心中很快有了答案。
地表病村承擔疾病、勞作與對外接觸，地下群落則享用完整的血肉供給，並負責維持真正的紅獲教會。
「難怪阿里斯塔爾赫說不清地下有多少人。」
「他在這裡待了那麼久，能夠接觸到的依舊只是一小部分。」
偉大靈性繼續向外擴散，越過眼前洞窟與黑色神殿，觸及一條深不見底的地下裂谷。
裂谷兩側分布著更多巢穴、居住區與祭祀場所，生命氣息沿著北烏拉爾山脈內部不斷延伸。
黃色霧氣從谷底升起，岩壁上的黏液發出細微腐蝕聲，將落下的碎石溶成渾濁液體。
裂谷邊緣還散落著幾件損毀的通訊設備。
夏修俯身撿起一塊破裂外殼，擦去表面黏液，露出內部的行動編號。
「十二人探索隊。」
設備儲存模塊已經損壞，大部分內容無法讀取，只剩幾段斷斷續續的通訊記錄。
成千卵囊。
長著嬰兒面孔的蛆蟲。
堆積如山的肉塊。
黑色神殿。
強壯健康的地下居民。
深不見底的裂谷，以及迅速腐蝕防護設備的黃色霧氣。
最後一段通訊里，報告者的呼吸已經十分混亂。
背景中還傳來大量腳步與某種生物的啃食聲。
通訊隨後中斷。
夏修將設備放回原處，望向裂谷兩側密集分布的生命信號。
當年的探索隊只來得及看見這裡的一角。
地表隨後出現數百名從山脈深處趕來的紅獲教會成員，迫使外圍力量撤離，也讓調查機構始終無法確認教團的真正規模。
如今，夏修親自站在這裡，終於看清了這座地下世界的輪廓。
地表病村負責種植、入口維護與對外偽裝。
地下群落掌握人口、武裝、血肉塑造、祭祀設施與完整的生物農業。
更深處仍有大量區域隱藏在北烏拉爾山脈內部。
夏修望著那條延伸向黑暗深處的道路，眼神逐漸冷了下來。
「一個第四階級的大群之主，倒是養出了不小的家業。」
夏修抬眼掃過神殿外圍。
那些強壯的地下信徒已經發現了他，肉術式開始在他們體內運轉，洞窟兩側隨之響起骨骼擴張的脆響。
夏修直接放開偉大靈性。
無形威壓瞬間覆蓋整座洞窟。
剛剛抬起武器的守衛身體一僵，意識在接觸那股龐大信息的剎那陷入空白，隨後成片倒地。遠處的地下居民同樣失去知覺，連依附在岩壁上的卵囊與蛆狀生物都停止蠕動，伏在黏液中陷入沉眠。
夏修控制著靈性的強度，只震斷他們的意識活動，未曾損傷肉體。
洞窟很快安靜下來。
他越過昏迷的人群，獨自走向黑色神殿。
混亂的牆體與迴廊在偉大靈性面前失去作用，原本不斷變換位置的入口被直接鎖定。
夏修踏過倒懸般的階梯，穿過數層由黑色活體組織構成的門扉，最終來到神殿深處。
濃郁的血肉氣息從前方湧來。
巨大的地下殿堂中央，盤踞著一道近乎神聖的身影。
夏修第一眼看見的，是一位美麗到足以動搖任何普通人心智的女人。
她的面容柔和，皮膚呈現出溫潤的象牙色，五官帶著超越種族與時代的協調感。
漫長黑髮垂落胸前，數不清的潔白羽翼從她背後層層展開，彼此交疊，幾乎填滿整座殿堂。
那些羽翼緩慢舒張，釋放出母體般的溫暖。
任何瀕臨死亡、陷入恐懼的人來到這裡，都會本能地想要靠近她，投入她展開的懷抱，將胸前那片柔軟血肉視作最終的庇護。
祈禱、順從與迷醉會隨之占據意識。
在普通人的感知中，她就是居於地底的千翼天使。
夏修額頭中央緩緩裂開一道金色豎痕，第三隻眼隨之睜開[提鞞耶之眼]。
覆蓋在她身上的認知塑形隨即被剝開。
那張絕美面孔仍舊存在，卻只是龐大血肉結構最前端的一層擬態。
女人的軀幹已經與神殿深處連成一體，胸腹向後延伸出數十米————
骨骼、肌肉與脂肪堆疊成一座不斷呼吸的肉山。
所謂千翼，由上千條血肉褶皺、觸手與增生附肢共同組成。
部分附肢覆蓋著潔白皮膜，外形接近羽翼；部分生著手指、眼球與口器。
更深處的粗大組織則扎入殿堂牆壁，沿著山脈中的血肉根系向外擴散。
她的胸前裂開一道溫暖柔軟的腔室。
其中堆積著大量被擁抱、吞入並重新塑造的殘缺軀體。
那些人臉上仍保留著安詳與迷醉，手臂緊緊環抱周圍血肉，像是終於抵達了教義中的樂園。
美麗與臃腫，神聖與吞噬，共同組成了眼前的存在。
夏修停下腳步，望著這位盤踞北烏拉爾山脈多年的大群之主。
卡西斯特·阿爾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