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5章 醒覺(七)4K
正是白與黑的長久糾纏,將一切推入了今日這泥沼般的局面。
為了能將那位高坐在王座上的黑皇帝拉下神壇,蒼白者以自己與無數龍族的生命為籌碼,耗費了難以計數的歲月——
最終將命運的支流一點點、生硬地歪折到了自己期望的方向。
陰鬱的少年一手按住胸膛,盯著那雙和自己極為相似的眼睛,眼瞳中古銅色的暗金像是火焰在燃燒。
「黑王生來不具備愛的機能,所以,白王就去將祂的血與骨敲碎,撕裂祂的思維、將一顆『能夠擁有愛的心』塞入那空洞的胸腔。」
他一字一句地說道:
「因此誕生的,就是分別掌握『力』與『心』的雙子。」
盲目而不曾伸手觸及世界的痴愚兄長,擁有龍之心卻無法反抗逆臣的弟弟……弱小,充滿缺憾,能任由黑手擺弄。
這就是他們的『來時路』。
路明非默然無言,任誰突然知曉自己身世的背後藏著這麼多的算計,一時間都會有些迷茫。
他心底有些自嘲:「……我以前,還以為自己是個普通人來著,哈。」
注意到哥哥低垂的眼眸,路明澤輕輕搖頭,語氣柔和了幾分:「不必介懷,哥哥……」
「這些事實對過去的你不重要,對現在的你更無需提起。」
凝望著哥哥的面龐,路明澤沒有把剩下的那兩句說出口,只是低聲道:
「哥哥你只需要像以前那個得到女同學一兩句誇獎,就能開心一整天的小男孩一樣,繼續繼續開心下去就好了。」
路明非懷疑小魔鬼在偷偷損自己,而且他還有證據。
只是在他那雙飽含無盡哀怨,惹人哀愁的雙目注視下,現在的他蠕動了幾下嘴唇,一句爛話也沒有說出口。
「……這樣啊。」他不由得發出一聲憂愁的嘆息,視線逐漸變得銳利:
「過去、一切都不重要了。」
小魔鬼輕笑起來:「是啊!代行者被一分為二,叛逆者察覺到了黑皇帝的變化,在幕後之人的攛掇下背叛,這便是上一個時代的終結開幕。」
分享了黑王『權與力』的雙子未能反抗,便被逆臣擊殺於王座之上。
路明澤還能記得那把神槍貫穿自己哥哥胸膛,焚天神火將他們二人身軀燒盡時的痛楚……
因此他永遠也不會原諒那些可憎的背叛者……那些被稱為君王之輩。
步舜若有所思:「你的意思是,在黑王在白王的毒咒下,被撕裂為雙子的代行者後,是剩下的四大君王察覺到了機會,被幕後之人推動著再度舉起了反旗?」
路明澤沒有反駁,乾脆地點了點頭。
「已有的事,後必再有,已行的事,後必再行……在白王發起第一次叛逆後,忠誠就不再是必須遵守的『美德』。」
更何況四大君王本就對自己的「父親」抱有無盡的怨言。
「發起這場叛逆的是第一次龍族大戰中並未出戰,直到戰爭結束後才出手掃清叛逆的『天空與風之王』雙子。」
「但在殺死了王座之上的黑王代行者後,他們也是第一時間背叛同胞,對諾頓他們痛下殺手的君王。」
小魔鬼蹙著眉:
「康斯坦丁,失去了神軀的他最為脆弱,即使擁有強大的力量,卻也不堪一擊,最早在風之王的偷襲下絕命,繭化。」
「諾頓被迫在不完全狀態下迎戰,但風之王展現出了超乎想像的力量,以近似神上之力將諾頓擊潰……令他只能在重傷垂死的狀態下,倉促帶著康斯坦丁的繭逃離戰場。」
「水之王本想通過這次叛逆之舉,解救被自己奪走了智慧的弟弟,也同樣做好了應對其他君王的準備——只是,被黑王奪走了權柄的她,依靠弟弟尼奧爾德的權能創造出來的最強魔獸【提豐】依舊不敵風之王,與本體一同被創世之風生生擊碎,徹底潰敗於無形。」
「至於最後的芬里厄……」他頓了頓,語氣中罕見地出現了幾分讚嘆:
「他不愧為八大龍王中的最強者,如果不是他強到能在風之王的滅世言靈【天地開闢】中擊殺同為君王的對手整整兩次,那時已經身軀消亡、只能以精神狀態旁觀他們的廝殺的我,很可能也無法發現風之王的真相——」
步舜捕捉到話中關鍵,當即追問道:「風之王在那場戰爭中死了兩次?」
「芬里厄兩度以重力軋碎風之王的神軀,那傢伙卻好像毫髮無損地從破碎的身軀中,立刻重生出了新的身體。」
小魔鬼話音驟冷,眼中染上寒霜:「在龍族的世界裡,只有死者才能從死亡中歸來,生者是不可能做到這種程度的復生的!」
「真正的『天空與風之王』早就已經死了!」
「竊居王座之上的,正是如今被稱為『奧丁』的傢伙,他一定是吞噬了天空與風雙子,因此才獲得超越君王,接近至高之座的力量與權柄!」
講述完四大君王的結局,路明澤低嘆一聲:「這些東西,應該能夠解開你心中許多的疑惑了。」
眼中浮現明悟,步舜腦中的思緒在這一瞬間串聯,不由得鼓了鼓掌。
他讚嘆於純白者計劃的環環相扣:
「了不起!看來,天空與風雙子之所以沒有在第一次龍族大戰時露面,只是因為他們那時就已經死了……」
「他們才是龍王之中的最初死者!」
「白王在掀起叛亂前,就已經提前秘密地殺死了這對兄弟,創造出了現在被我們稱作『奧丁』的存在!」
至於為什麼這麼想,原因不做其他。
能悄無聲息地殺死兩位龍族君王的,只有黑與白的兩位皇帝!只有祂們才具備如此偉力!
而白王作為龍族大祭司,有太多的辦法秘密召見兩位風之王,令他們不知不覺中踏入陷阱,陷入絕死的境地了。
「只是……即使芬里厄如此之強,也依舊無法戰勝達成了統一與進化的奧丁。他最終被奧丁的弒神之槍貫穿軀體,與耶夢加得一同被封印於中庭,如今再無消息。」路明澤嘆息了一聲,似乎是感慨。
你說芬里厄怎麼就沒有再給點力,直接把奧丁打死在那場終極之戰裡面呢!那樣,其他龍也都會感激他的!
可惜不能。
「龍族這場可悲的戰爭與背叛,最終只有一個勝利者。」
「白王和奧丁贏了,他們成為了歷史的書寫者,龍族的一切都被掃入故紙堆,成為傳說、神話……被他們歪曲,醜化。」
「再之後。」
「……便是眾人所知的、屬於人類的時代了。」
說罷,沉默片刻,路鳴澤悄無聲息地向前走了兩步,伸手抱住了路明非那濕淋淋的身體。小腦袋靠在哥哥的身上,少年黑髮下的金瞳流露出濃厚的不舍,卻又帶著一份釋然與堅信,輕聲道:
「哥哥,你已經領悟了自己的命運,不論是黑王、白王還是奧丁,祂們都是你前進道路上的敵人。」
「像哥哥你這樣的人,又怎麼會是那些以蒼生為棋、獨步天下的神明的對手呢?只會在祂們的算計中,不斷地失去、陷入無盡的痛苦中吧。」
「所以我一直都不想讓你去面對這無比殘酷的未來。」
「壓制你的力量,讓你在平凡的生活中靜靜地成長……只要你的力量不曾覺醒,那麼你就能更晚一天被捲入命運的漩渦,我只是想這樣保護你而已。」
但路鳴澤能感覺到,自己腦袋靠著的那具軀體中蘊含著的「分量」。曾經軟弱的高中生身體已經變得堅實、強健,經歷了諸多磨練與血戰之後,沉澱下來的是名為『強大』的純粹之物。
無法回頭,也無需再回頭了。
「接下來的路,就要哥哥你一個人去走了。」他闔上雙眼,雙臂用力,「我會在黑暗深處,靜靜為哥哥你祈福……希望你的人生,能夠走出自己的道路。」
一直旁觀著的步舜,也腳步無聲地靠了過來。
他凝視著青年那副咬著嘴唇,垂著頭一言不發的模樣,伸手按在路明非的肩上,不輕不重地拍了拍。
「你的敵人與未來的道路都已經足夠明朗了,這樣一來,我們也能將力量全部都歸還於你……」
溫暖的光,從男人的手掌心湧現,乳燕歸巢般地匯入路明非的身體。挺拔的身軀逐漸淡化,男人向來以來都少有變化的臉上,露出淡淡的、如同冬日初陽般的笑容:
「然後安心離去。」
緊緊抱著他的小魔鬼閉上雙眼,身軀恍惚地變作一團青銅色的火焰,撲進青年的胸膛。路明非只感覺到一股無比強大的力量突破了某種枷鎖,像是一隻獅子、一隻巨龍一樣在自己的每一根血管中奔騰,讓他忍不住想要怒吼出聲:
「路鳴澤!!!」
「無需介懷……」
迴蕩在他耳邊的少年的聲音,似乎變得無比遙遠,像是隔了九個世界,「或許有一天,我們還能再見。」
不用背負過去的枷鎖,身邊有能夠信任的同伴……
「現在……哥哥你已經是世上最自由的人了。」
空無一人的心相世界,曾經的高樓與高架橋已經全數化作一團團飛舞的廢渣。落雨不知何時停下,孤身一人的路明非面目猙獰,馮虛御風,雙手握拳,屹立在混沌世界的中心,發出無聲地咆哮:
「啊——!!!」
力量的覺醒,權柄的歸還,自我的統一……
淚一般的漆黑的荊棘戰紋穿過雙眼,在眉心匯聚,他身上再也看不到那個軟弱少年曾經的模樣,有的只有無比狂態,無比凶厲的氣息在他雙眼中升騰,宛若吞天的巨鯊、酷烈的黑龍,向著這個世界昭告著——
【君王】的醒覺。
……
北歐,某處任何人也尋找不到的尼伯龍根深處。
幽靜與深寒是這片狹小的空間中唯一的底色,僅供數人立足的洞穴之中,一具背生骨翼的枯瘦乾屍如受難聖子般,被青銅鎖鏈懸吊於水銀湖泊上。
每時每刻都有劇毒液體自洞穴頂端滴落,腐蝕乾屍已不見多少皮肉的軀幹,似乎是在折磨被封印在這具骸骨之中的靈魂。
最令人注意的,是一柄槍身古怪歪折、樹枝一樣赤紅長槍,貫穿了這具屍骸的胸膛。
可是這具已經十九年沒有任何動靜的屍體,今日卻是忽然出現了某種『變化』。
兩朵昏暗的火光在青銅色顱骨的眼窩深處緩緩亮起,一聲輕笑、一聲嘆息,像是從幽冥深處漂流到了現世:
「哥哥……我就在這裡,祝你幸福吧。」
「希望我的存在還能多替你拖延一些時間,讓你能在那個男人的幫助下繼續成長,在真正的動盪開始前……」
……
「解開枷鎖,復返自然,今後再無束縛。」
辦公室里,墨藍長發的首席秘書臉上依舊是那副琢磨不透的微笑,坐在屬於步舜的那張真皮沙發上說道。
尊敬的海倫娜女士,無時無刻不在視奸著每一位法奧斯的學生們。
比娜以一個葛優癱的姿勢,軟軟地躺在沙發的另一角,眼裡不斷有數據流的光芒閃過:「秘書長,既然路明非身上的限制已經解除,那豈不是就意味著,這一期的男學生們都要到達結業水平了?」
「法奧斯學院所在的這個空間,說白了只是一座狹窄的箱庭,那些孩子都有自己的願景與期望,自然也渴望著獨自展翅翱翔。」
海倫娜微微一笑:「我們能在他們成長期早期為他們撐起一片天,就已經足夠了。」
在與康斯坦丁的對決之後,楚子航已經完成了自己的試煉;
源稚女和另一個自己和解,徹底解決哥哥與赫爾佐格的事情後,自我的成長也已經趨近於完美……
如今路明非的覺醒,也意味著男寢三人組,都已經走過了自身最重要的節點。
至於法奧斯一期學生剩下的夏彌和零……說實話,零並不是個會讓老師操心的學生,倒是另外那隻老母龍……
「夏彌,或者說耶夢加得,她也很快就要離開學院了吧。」比娜晃了晃手指:「她可能並沒有意識到,主上對她和其他學生一視同仁,在事態真正變化前,她仍然有機會做出正確的選擇——」
「法奧斯的學生們全軍出擊……為這場漫長的異世界實習畫上句號。」
「希望這場和水之王的決戰,能令她做出正確的選擇。」
無言更新,rua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