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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章妙哉斯言

2023-11-05 07:49:30 作者: 宇十六
  楊佺期放下一樁心事,從袖中取出一卷帛書,道:「楊某在洛陽數年,撰有《洛陽圖》一冊,記錄了洛陽城的地理風俗,還請郗公雅正。」

  侍女將書冊奉與郗恢,郗恢翻看了幾下,笑道:「楊家以《尚書》傳家,佺期不忘祖志,軍旅之餘還能撰書立說,令人生佩。」

  楊佺期嘆道:「先人之志焉敢或忘。楊家過江之後,先父與楊某皆不過四品,其餘族人更多淪為下品,實乃楊家恨事。先父臨終之時念念不忘叮囑重振楊家聲譽,佺期實是有愧先人。」

  看著楊佺期滿面戚容,郗恢安慰道:「楊家過江稍晚,朝庭已然議定品階,要想變動牽連甚廣,當徐徐圖之。」

  其實郗恢心知肚明,楊家過江太晚、婚宦失類,加上楊家曾效力桓溫,被朝庭視為桓氏一系,怎麼可能讓楊家升品。

  楊佺期亦知此事甚難,父親楊亮在世時每隔三年便要向吏部奏疏申訴,希望能將楊家升品,可是直至身逝亦未能如願。

  自己坐鎮洛陽,因功晉封龍驤將軍,原想再立些功勞能讓楊家升品,誰知兵敗被貶,辛苦得來的龍驤將軍稱號化為烏有,升品之事不知何時才有指望。

  長嘆一聲,楊佺期低頭飲茶,只覺滿口苦澀。

  郗恢指著楊安玄三人道:「楊家七世名德,人才輩出,佺期坐鎮新野,定能建功立業為天子所重。更何況家有三虎,重振家聲指日可待。」

  楊佺期臉露微笑,道:「郗公過譽了,明年定品犬子還望郗公多加照應。」

  九品中正制選官,州推選大中正一人,再由大中正推舉出郡中正(小中正),以家世、道德、才能定品級,小中正襄助大中正審核後將評議結果呈交司徒府覆核批准,然後送吏部作為選官的根據,進行官吏的授予、升遷或罷黜。

  只是到了現在變成幾乎全以家世來定品級,故有「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之說。

  明年便是三年一次的定品之年,身為雍州刺史的郗恢是朝庭推舉的大中正,若能得他青眼相加,對楊家來說是改變命運的良機。

  楊佺期心中忐忑,安深定五品升品不易;安遠太元十六年定在六品,恐怕亦難升品;安玄明年正好到了定品的年紀,郗公對他頗有好感,說不定能定為四品,若能破格定在三品以上,家族振興便有望了。


  郗恢搖動麈尾,對楊佺期的渴求不置可否。他雖然是大中正,但定品看得是家世郡望,天子命賈弼之撰《十八州士族譜》(3),收藏於秘府,以此書作為區分士庶品階、選官論人通婚的依據,楊家被認為是四品兵家子,要想脫穎而出幾無可能。

  不過,王朝尚有興替,門閥亦有變更,當年興盛一時的庾家現在不過徒有其名,若是楊家三子中有卓爾不群之人,自己不妨提攜一番,也不失為佳話。

  想到這裡,郗恢笑道:「夫子曾問志於弟子,老夫想問問三位賢侄志向為何?」

  郗恢興之所至、隨口發問,楊安深等人卻不敢等閒視之。郗恢是定品的大中正,一言決人浮沉,若能在他心目中留下印象,來年升品、定品大有好處。

  楊佺期放下茶碗,沉聲道:「郗公有問,你們想好了再答。」

  楊安深是大哥,略吟片刻,先行拱手禮道:「郗公,安深自知才疏學淺,唯有勤學苦讀、不墮家聲,勤於王事、竭盡忠誠,為朝庭效命。」

  郗恢點點頭,在心中給出「守成」的評語,微笑道:「楊家乃積德之門,賢侄為國盡忠,定能仿效先祖,光大門楣。」

  楊安深話音剛落,楊安遠迫不急待地慨聲道:「衣冠南渡、天下不寧,小子願率鐵騎掃平北戎,重整大晉河山,還都洛陽。」

  又是一個桓元子,郗恢心中不以為然,朝庭東渡將近百年,期間多次北伐失利,還都洛陽豈是一個黃口小兒隨口所說。

  手中麈尾一擺,郗恢淡淡地道:「也罷,年少銳氣可嘉。」

  楊安玄留意著郗恢神情,大哥守成、二哥激進都說過了,郗恢面色平淡,顯然皆不合心意。

  想來也是,郗恢歷任散騎侍郎、給事黃門侍郎、太子右衛率、雍州刺史等職,期間做過山平郡中正,考查過不少俊傑,這樣的言語聽過太多。

  晉人好清談,要打動郗恢唯有出奇致勝。楊安玄組織了一下言語,開口道:「郗公,安玄無大志,願學杯中茶,浮沉隨意,苦甘隨緣,唯求馨香不變。」

  郗恢一愣,品味片刻,縱聲笑道:「妙哉斯言。」

  …………

  從棲心堂出來,楊佺期和楊安深都一臉喜色,楊安遠對楊安玄又羨又妒,老三真是好命,投了郗刺史的緣法,來年定品定然大有好處。


  楊安玄表情淡淡,心中想著找什麼藉口去見胡藩。自己的做法顯得急切,可是不急不行,在棲心堂中楊佺期已向郗恢辭行,準備明日便返回棘陽城。

  自己有志於天下,絕不能錯失良才。楊安玄打定主意,就算有些無賴,也要與胡藩混個面熟。

  藉口給湫兒買禮物,楊安玄出了驛館,來到刺史府找胡藩。胡藩沒想到楊安玄真的來找他學箭術,為難地道:「愚手頭尚有公事,要到酉時方才散衙。」

  申正不到,離散衙還有大半時辰,楊安玄笑道:「無妨,到街市上買點東西,散衙後仆請胡兄吃頓便飯。因為明日便要返程回新野,仆怕錯過機會沒法跟胡兄請教。」

  胡藩有些困惑地點點頭,按說楊佺期軍中箭術精良者不少,這個楊安玄為何認準了自己。

  散衙時被兵曹從事毛隱叫住耽誤了一刻鐘,胡藩匆匆出衙,看到楊安玄笑吟吟地等在府門前,沒有一絲不奈煩的樣子。

  胡藩歉聲道:「楊兄弟,對不住,多耽擱了一會,這頓飯吾請了。」

  楊安玄也不多客套,跟著胡藩來到不遠處的酒肆。酒肆的生意不錯,大堂內坐滿了食客,酒香菜香撲鼻。胡藩顯然是常客,小二領著穿過大堂,後面是兩排精舍,從垂著錦簾後傳出絲竹吟唱、杯觥交錯之聲。

  炙羊肉、蒸鱸魚、炒冬葵、一迭胡餅,一壺酃酒,兩人相談甚歡。酒至半酣,說至興起,胡藩起身做引弓之狀,道:「身須端直,用力平和,架箭從容(4)……」

  其實胡藩所講楊安玄大半已知,但他山之石可以攻玉,而且胡藩所說有過人之處。

  楊安玄本就帶著逢迎的心態,也起身跟著胡藩學樣,嘴中問道:「何為用力平和?我的站法可有誤?引弓之時可用提氣?」

  「腕要平,前拳要與後眼平……力在肘、肩不用力……」,胡藩足足教了楊安玄一柱香功夫,兩人才重新落席,舉杯互飲,相視而笑。

  楊安玄嘆道:「胡兄年方弱冠,射術就如此精闢,實在讓人嘆服,便是沙場宿將也不見得有胡兄的見解深刻。」

  胡藩被楊安玄的話撓到癢處,自得地笑道:「不瞞老弟,愚兄自幼練箭,偶有所得便記之於冊,十餘年積得兩卷矣,分為步射、平射、筒射……。」

  楊安玄笑眯眯地聽著胡藩侃侃而談,等胡藩說完,道:「胡兄所論『五平、三在、二曲、三直、九忌』,誠為射術之要,何不著之成書授於識者,在軍中教習,以壯軍威。」

  胡藩搖頭道:「一來我資歷淺薄,著書立說為時尚早;二來論射之說還不完善,騎射尚有欠缺。對了,安玄,你隨父兄鎮守洛陽與胡人交戰,熟知騎射,可肯不吝賜教。」

  楊安玄也不藏私,道:「騎射比立射要難,馬馳時上下起伏,難以定準,唯人與馬皆騰自最高時有瞬間懸空,那時射箭最佳……」

  胡藩聽得興起,起身道:「安玄兄弟,說不如練,咱們到校場上演練一番。」

  襄陽有東西兩個校場,胡藩帶著楊安玄來到東校場。校楊就在城牆內側,足有三四百畝。胡藩是征虜參事,他要使用校場守衛自不敢攔著。

  火盆點燃,樹起箭垛,楊安玄和胡藩站在三十步外。

  胡藩引弓連射三箭,箭箭皆中紅心。楊安玄鼓掌喝采,胡藩將弓遞給楊安玄,笑道:「安玄,你也試一試。」

  楊安玄心中暗笑,三十步的距離自己閉上眼都能射中紅心。不過做戲做全套,也射了三箭,一箭中心,其他兩箭在靶心不遠。

  胡藩笑道:「安玄的箭術了得,等你到了吾這般年紀,定然要超過吾。」

  又命人找來戰馬,胡藩讓楊安玄演練騎射。楊安玄不再藏拙,馳馬射了兩箭,皆中箭垛。

  胡藩贊道:「夜間黑暗,盆火搖曳,馳馬不穩,安玄仍能射中箭垛,著實了得。可惜安玄明日便要離開襄陽,不然吾要向安玄討教騎射。」

  楊安玄聳聳肩,順嘴冒出一句,道:「無他,惟手熟乎。」

  胡藩一愣,隨即笑道:「妙哉斯言。」

  黑暗中楊安玄也隨之放聲大笑,此番來襄陽城,兩個「妙哉斯言」是他最大的收穫。

  ——

  PS:注(1):史書載:楊佺期撰《洛陽圖》一書,已具方志之雛形。

  (2):東晉採用九品中正制選官,州推選大中正一人,再推舉出郡中正(小中正),以家世、道德、才能定品級,東晉末年變成幾乎全以家世來定品級,故有「上品無寒門,下品無士族」之說。中正官三年一次對評議人物詳記年藉各項、分別品第、加以評語,可對評議人物升品或降品,評定的品第稱"鄉品",與仕途密切相關。小中正襄助大中正審核後將評議結果呈交司徒府覆核批准,然後送吏部作為選官的根據,進行官吏的授予、升遷或罷黜。鄉品高做官的起點對應也高,上中二品對應起家官(清官)六品,以此類推中中五品對應官職九品,而六品以下只能從佐吏(濁官)做起。

  (3):《十八州士族譜》,找不到此書,甚憾。

  (4):參看《學射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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