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4 章

2023-11-04 21:43:33 作者: 黍寧
  第 24 章

  而祝保才同學, 也終於迎來了噩夢一般的學習生涯,更令人蛋疼的是, 這噩夢是他自己招來的。

  誰能想到張幼雙竟然這麼兇殘, 第一次正式入學,她就給安排了場開學考!

  並理直氣壯,美其名曰, 摸底考試。

  祝保才可算是發現了, 別看張嬸子,阿不, 張先生, 長得嫩生好說話的樣子, 但一碰上這念書的事兒, 她就犯驢勁兒。

  這也就算了。

  更特麼操蛋的是。

  嘩擦!根本跟不上他們母子倆的進度有沒有。

  張衍那傢伙他根本就不是人!不是人!

  祝保才內心默默絞著手帕字, 幽怨地看了眼身邊端坐著的張衍。

  少年眼睫半垂著, 眼眸如琉璃般明澈,霜雪般清冷。

  天才不可怕,就怕天才還特麼比你努力。

  沉默地看著面前這張滿目紅叉叉的考卷, 張幼雙略有點兒扎心。

  她這位學生的成績想要上九皋書院實在是太危險了。

  為此張幼雙一晚上都沒睡, 點燈奮戰到了天亮。

  按照祝保才的學習進度, 量身為其打造了一份學習計劃。

  祝保才的字寫得比較丑, 所以練字是必須提上日程的!

  還有破題是重點, 必須抓緊了!

  所謂破題一般是指八股文開頭的那兩句話,就是用高度概括的語言在開頭點明題意或者點出題目的主旨。

  由於科舉考試, 考生太多, 閱卷官和閱卷時日有限, 這就導致了科舉考試往往獨重初場,以初場論成敗。

  這裡就要提到初場的概念了。

  大明於洪武十七年, 頒布了《科舉成式》,其中規定:第一場試《四書》義三道,每道二百字以上。

  經義四道,每道三百字以上。

  第二場:試論一道,三百字以上,判語五條,詔、誥、表內科一道。

  第三場試經史時務策五道。


  明廷後來也察覺到不對,想著糾正這種獨重初場的風氣,不過在沒解決閱卷官人數不夠,閱卷時日有限的矛盾上,所作出的種種舉動,無疑是收效甚微。

  閱卷官由於時間緊促,初場這七篇文章閱卷官多不全閱。

  這就導致了八股文的破題顯得尤為重要了,因為這將是閱卷官第一眼看到的東西。

  這其實和高考作文也沒多大區別,關鍵在於看你有沒有跑題。

  張幼雙之前忽悠吳昌的那段「掄文如選色」,來自於明朝文學家王思任。

  頭一句「掄文如選色,其面在破」將破題形象生動地比作選秀時美女的臉蛋,可想而知破題對於八股文寫作來說有多麼重要。

  既然祝小騷年基礎不行,在時間有限的束縛下,張幼雙就只能加把勁兒,努力使這位便宜學生卷面好看,破題漂亮了!

  才照著這學習方案上了沒兩天,祝保才就要跳樓了,少年故態復萌,千方百計地想要越獄,卻每次都被張幼雙給兇殘地逮了回去。

  祝保才幾乎快生無可戀了。

  簡直想給之前吵著鬧著來上學的自己一耳刮子。

  他現在已經徹底清心寡欲,就連趙良脫了褲子在他面前拉屎他都不在乎了!

  張嬸子,阿不,張先生這根本就是魔鬼好麼!

  這來自後世的「無處不在的班主任的凝視」,令這個純正的大梁土著,崩潰了。

  祝保才同學迷茫得如同暴風雨中無所依靠的小白花,眼裡滑落了兩行清淚下來。

  打了個哈欠,張幼雙揉了揉酸脹的手腕,淚眼朦朧中,隱約看到了張衍赤著腳靜靜地站著。

  他白皙的小手掌著一盞燈,白色的單衣垂落到腳踝,長長的烏髮垂在腦後,以一條紅繩松松垮垮地繫著,

  小小年紀,竟然已經有了幾分美女的風姿,一眼望去還以為是梳著墮馬髻的漢朝小美女。

  不論如何看到美女都是賞心悅目的一件事!更何況這美女還是她生的。

  張幼雙不由精神一振,甩下筆衝到張衍面前,抱著張衍深吸了一口氣。

  貼著小少年如玉般冰冰涼涼的側臉蹭了蹭。


  啊,活過來了。

  張衍乖乖地任由她蹭,眉毛也沒動一下。

  張幼雙忍不住在他臉上擰了一把:「怎麼越來越面癱了,這樣不好啊。」

  一張俊俏的臉蛋就被擠來擠去,擠來擠去,還能高難度地保持神情不變。

  他抬起纖長的眼睫看她,定定地說:「唔,熬夜不好的。」

  想了想,又補充了一下。

  「對皮膚不好。」

  往常,張幼雙埋頭趕稿的時候,張衍都會體貼地給她端茶送水,幫忙研墨,這回竟然懂得催她早點睡覺了。

  張幼雙頓了一秒,被張衍這無心之詞扎得遍體鱗傷,內心默默淚流滿面。

  她都忘了她已經是三十出頭的大人了!

  第二天一大早,張幼雙就開始了自己的授課。

  主要是從破題開始講起。

  一大兩小,神情嚴肅地坐在桌前。

  嗯……就倆學生也沒必要倒騰出個黑板出來。

  張幼雙:嚴肅

  張衍:面癱臉

  祝保才:嚴肅

  祝保才打了個哈欠,垂頭喪氣的,忍不住瞥了一眼身邊兒坐著的張衍。

  少年頂著張淡定的面癱臉,兩隻手臂交疊著放在桌子上,腰杆兒挺得筆直。

  這貨還是人嗎?

  這麼早上課竟然一點兒都沒顯得困。

  今天這一堂課,張幼雙沒著急上課,通過這幾天的了解,她發現祝保才的學習態度很有問題,首先得激發他的學習熱情。

  斜乜了祝保才一眼,張幼雙沒忍住「噗」地一聲,笑得十分之幸災樂禍,為師不尊:「困?」

  祝保才幽怨地瞥了她一眼,迫於這老師的淫威,不敢表現出來:「還、還好。」

  張幼雙乾咳了兩聲,正色問:「保兒,你為什麼要念書?」

  為什麼要念書?

  祝保才默默思索了半秒,不大確定地說:「呃……我爹娘要我念書?」

  張幼雙想了想,說出了那句班主任經典名言之一:「你念書不是給你爹媽念的,是給你自己念的。」

  耐心地接著問:「嗯……還有呢?」

  「能……能當官?」

  「嗯……還有呢?」

  還有……不想輸給趙良?

  這一點祝保才沒好意思說。

  張幼雙這麼一問,祝保才立時就迷茫了。

  老實說他還真沒想過為啥要念書。

  張幼雙果斷伸出五個指頭:「來,我來幫你想啊。

  念書除了能做官還能掙錢。」

  祝保才登時露出個古怪的表情,將張幼雙上下左右打量了一遍,驚恐地說:「我不當貪官的!」

  呲地露出一口大白牙花,張幼雙笑吟吟地說:「誰叫你當貪官了。」

  又是把范進中舉的那一段,又給祝保才細細地複述了一遍,十分沒節操地徐徐以利誘之。

  她每說一句,黑皮騷年的眼睛就蹭地多亮一下。

  到最後,用不著張幼雙多說,祝保才果斷一拍桌面,熱血上頭,騰地站起身朝張幼雙鞠了深深的一躬。

  「先生教我!」

  張幼雙略有點兒不好意思,乾咳了一聲,默默撿回了自己的節操。

  「不過老師說的只是其中一部分,除了這些,肯定還有別的原因。」

  祝保才眼神迷茫:「我想不出來。」

  張幼雙慈愛地捋了對方頭毛一把:「沒事兒,以後再想也來得及。」

  熱情既然已經激發出來了,便不再囉嗦,開始了今天的授課內容。

  「昨天給你們講了初場的重要性,今天我們來講破題。」

  敲黑板。

  「破題,是一篇八股文的重中之重,這個就不需要我再重複了。」

  「破題有幾個比較重要的規矩,你們注意一下。」

  「第一,破題時不能語帶上文,這叫連上。」

  「第二,破題時不能語侵下文,這叫犯下。」

  「第三,破題時不能漏題,題意沒有破全,這叫漏題。」

  「第四,破題時把題目中的字眼全部都寫了出來,這叫罵題。」

  「第五,破題中不能出現聖人、賢人、堯、舜、禹、湯、周文王、周武王等人的名字,也不能出現鳥獸草木及其器物的名字。」

  「第五,破題中,上一句不能用虛字,下一句才可以用,但是不能用『乎』、「哉」、「耶」等字。」

  「第六……」

  張衍和祝保才已經成了蚊香眼。

  雖然茫然,但不妨礙祝保才他內心的敬佩之情如井噴般噴涌而出!

  嬸子果然什麼都懂!

  八股文這些破規矩講半天都講不完。

  叭叭叭這一口氣說完,張幼雙自己都覺得心累。

  目光一瞥,張衍和祝保才兩個人仿若裂開。

  張幼雙歪著腦袋,又迅速補充了一句,「其實也沒關係,這些規矩我們稍微注意一下就行,影響不大。」

  「然後我來詳細解釋一下怎麼破題。」

  「刷拉」——

  抽出一張紙。

  紙上是一道無情截搭題,所截取的經書原文,上下兩截之間沒有絲毫關係。

  嗯,顧名思義,十分之冷酷無情(大誤)

  所謂截搭題,可以理解為割裂經書原文,東拼一句,西湊一句,把本來毫無關聯的兩句話,硬生生湊在一起,湊成一個題目。

  簡直是士子們舉業生涯的終結者,考場上的大殺器有沒有。

  不過張幼雙倒不是一來就講這麼高難度的,主要是拿它來舉例子的。

  「所謂破題,其實就是要把這麼坑爹的題目給圓過來。」

  「有句話怎麼說的?

  咬人要咬腳後跟,這做事呢也要抓住主要矛盾。」

  張幼雙指著紙面上這「皆雅言也葉公問孔子於子路。」

  說道。

  所以說能考上進士的果然都是腦洞大開型的選手麼,張幼雙腹誹。

  「其實就因為這種截搭題還鬧出個笑話,你們知道嗎?」

  張幼雙笑眯眯地問。

  張衍茫然地搖搖頭。

  咸豐年間,某知名大儒俞樾俞巨巨,沒錯,就是俞平伯的曾祖父!章太炎章巨巨的師父!

  俞平伯就是那位寫《槳聲燈影里的秦淮河》的大佬!

  這位俞大佬放任河南學政的時候,割裂經文,出了個十分奇葩的題目。

  把季氏篇第十六最後一句話「異邦人稱之為亦曰君夫人」,和陽貨篇第一句話「陽貨欲見孔子」隔篇截搭,出了個「用心十分險惡」的題目叫「君夫人陽貨欲」。

  國君之妻,國君稱她為夫人,國人稱她「君夫人」。

  看到這個題目,眾童生內心之一片霧草和我勒個去可想而知。

  仗著這兩貨年紀小,張幼雙將這件事兒套上了個前朝的殼子,將人名略一改動,講給了這兩個小少年聽。

  張衍懵了。

  祝保才噴了,旋即臉色一紅,叫了起來,「嬸子你怎麼講這種東西啊!」

  張幼雙嘴角一抽,猛然回過神來。

  她平常開車開多了,嘴巴一禿嚕,竟然一伸手把她兒子給拽上了車,一腳油門飛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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