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 20 章

2023-11-04 21:43:32 作者: 黍寧
  第 20 章

  此時此刻, 越縣的吳家也不怎麼平靜。

  在與陸承望同年考中舉人之後,吳朋義不願意再上京去了。

  或者說不想這麼早上京去了。

  砰!

  一隻上好的青瓷茶杯重重砸在了門板上, 滾燙的茶水四濺開來。

  隨後從門裡傳來了聲兒明顯氣得不輕的怒喝。

  「好好好!你如今長本事了, 翅膀硬了!」

  「你這便走!有多遠走多遠!省得你日日待在家裡吃糧不管事!日後是餓得頭昏眼花,也休想得那粒米的周濟!」

  吳朋義臉色遽變,從屋裡沖了出來。

  將那怒吼聲遠遠地甩開了, 坐在廊下吳小騷年失魂落魄, 心中茫然。

  這已經不是吳小少年第一次和吳老爺吵架了。

  這一次,吳朋義, 還是頑強地, 地堅持了本心, 挑戰了父權, 把吳老爺差點兒給氣厥過去, 大罵不孝子。

  爭吵的原因, 說來說去還是因為舉業這事兒。

  抿了抿唇,吳朋義其實也知道自己這個性子。

  他打小就聰明,怎麼也算得上個小天才, 學東西快, 幹啥都不費勁兒, 這也導致了他幹啥都是三分鐘熱度, 操三歇五的。

  硬生生是被他爹摁頭逼著考上了舉人。

  考上之後, 吳朋義風中龜裂了,內心油然而生一陣森森的危機感。

  再考下去他一定會考中進士的。

  吳朋義桃花眼裡閃動著憂色。

  到時候入了官場, 那就由不得他再胡來了。

  他這個性子, 把他摁在官場還不如殺了他。

  爹的想法他也清楚, 不過是想著大哥從商,繼承家業, 他當官,幫襯著大哥的事業。

  想到這兒,吳朋義嘴角一抽。

  他有預感,他若當官別說幫襯了,恐怕能迅速連累家業敗落下來。

  人人都同他說科舉好。


  可是他不喜歡。

  仔細一想,他這些年來,仗著有點兒聰明才智,

  沒想到混到最後竟然高不成低不就的,這當官兒也不行,做生意也沒頭腦。

  他覺得張幼雙和自己挺像的吧。

  吳朋義蔫了吧唧地,可人家早就成了那「三五先生」了!這多少士人都仰慕崇拜的對象。

  就連大哥好像都對張幼雙她抱了點兒淡淡的好感。

  唉,要讓那些士子曉得三五先生其實是個女人,肯定會嚇一大跳吧。

  雖然內心十分崇拜且仰慕俞巨巨,不過俞峻這種巨巨離自己實在太過遙遠。

  張幼雙感嘆歸感嘆,感嘆完了,還得埋頭繼續過自己的小日子。

  生了張貓貓之後,張幼雙可以自豪地宣告,她這家務技能簡直突飛猛漲。

  十歲左右的年紀還處在生長發育期,一大早張幼雙就出門兒跑了趟菜市場,挑挑揀揀,買了點兒新鮮的魚蝦回來給張衍補腦。

  略有點兒自豪的,張幼雙腳步輕快地推開家門,將菜籃子往門邊一放。

  「張衍!你看我給你買了什麼東西回來?」

  屋裡卻空蕩蕩的,轉了一圈兒,沒人。

  張幼雙愣了一下,想著或許是去哪兒玩了吧。

  結果還沒過片刻,張衍突然緊跟著她後腳回來了。

  小男孩兒渾身弄得髒兮兮的,衣擺和袖口破破爛爛,那兩截光潔又纖細的小腿露在了外面,白皙的小臉蛋上青一道紫一道的,一頭烏黑順滑的及肩發此時就像是一堆蓬草。

  一進門撞見她,眼睫顫動了兩下,乖乖地喊了聲。

  「娘。」

  張幼雙懵了半秒,瞳孔一縮:「你這身上怎麼弄的?」

  張衍輕輕地說:「摔了一跤。」

  如果不這麼說,娘肯定會擔心的。

  騙鬼呢!摔能摔成這樣?

  !

  張幼雙頓覺不妙,蹭蹭往前兩步,在張衍面前蹲下。


  皺著眉認認真真打量著他身上的傷口。

  「摔能摔成這樣?」

  張衍:「……嗯。」

  張幼雙深吸了一口氣:「是不是被人欺負了?」

  「……」沒吭聲兒。

  張幼雙頓時怒了,火冒三丈。

  張衍這才露出個困惑的表情:「娘,我是呆鳥麼?」

  張幼雙:「誰說你是呆鳥了?」

  敏銳地追問:「是不是有人說你是呆鳥了?」

  張衍:……

  張幼雙深吸了一口氣。

  雖然心裡簡直快暴走了,但還是耐著性子蹲下身,伸手輕輕捏著他臉上的軟肉拽了一把。

  「你才不是廢物。」

  咬牙切齒地說:「誰說你是廢物咱們打他去。」

  張衍那黑曜石一般的眸子閃動著點兒困惑又冷淡的光。

  他好像沒覺得疼,沒為這個感到生氣,只是覺得不解。

  「我連話都說不利索。」

  他說。

  這股置身於外的冷靜,倒一點兒都不像個孩子。

  張衍似乎不太想在這方面多說什麼,便垂著眼不再吭聲了。

  接下來越幫著張衍處理傷勢,張幼雙心裡又心疼越氣惱。

  也不知道張衍是哪一點像她了,她和沈蘭碧女士都是如出一轍的好強又衝動。

  她逼問了半天才從張衍這兒逼問出來了事情的始末。

  原來這已經不是第一次了。

  從這一兩個月起,就有這一幫熊孩子,看他漂亮得像個小姑娘,經常圍堵欺負他。

  ……

  「沒爹的野種。」

  「誰說沒爹養了,我娘說他娘做半開門生意的,他好幾個義父呢!」

  張衍垂著眼,只覺得耳朵邊兒嗡嗡只響。

  有什麼東西砸在了他額頭上。

  疼。

  他伸手一摸,手上沾滿了血。

  「別這麼說嘛。」

  為首的孩子十歲打頭了,什麼都懂了。

  他唇紅齒白,星眸雪膚,生得頗為乖巧可愛,名叫趙良,是整條杏子街上的別人家的孩子。

  又因腦瓜子靈活,轉得快,馬上就要去「九皋」書院念書去了,自然看不起張衍這個痴兒。

  「你看他長得這麼像個姑娘,以後接他老娘的舊業不就成了。」

  遂是哄堂大笑,另有幾個什麼都不懂的頑童,也嬉笑著在旁邊兒趁亂打太平拳。

  張衍動了動唇,他想說點兒什麼,然而還沒開口,頭就疼,腦子裡一行又一行的字兒飛快地閃過。

  他根本來不及看清。

  「呆鳥!賊賤種!」

  「你這賊狗攮的小賤種,你老娘是個千人騎萬人枕的!大開戶!」

  張衍他生著張俊俏的皮相,一雙眼睛如秋霜玉刃,肌膚也渾似玉般瑩潤細膩。

  貓眼眼角略微上挑,勾出了點兒鋒銳的弧度。

  看著人的時候給人感覺有點兒冷,有點兒靜,由於年紀小,俏生生得像個雪娃娃,很容易就留下了個不善言辭的漠然的印象。

  ……

  張衍眼睛一眨,如夢初醒般地露出個茫然的表情,從記憶中徹底抽離了出來。

  張幼雙聽完,眼睫一垂,悶悶不則聲,渾身颼颼直冒冷氣。

  她小時候其實也被欺負過一段時間。

  也不能說小時候,準確地說是初中。

  她有點兒小聰明,是班上的學委,稍微認真點兒花點兒力氣就能取得好成績。

  初中小孩兒最中二,張幼雙也不例外,雖然嘴上不愛說話,穿個白色的棉布裙,披著一頭栗色的長髮,但心底下卻還是略有點兒臭屁的。

  那時候大傢伙兒都愛看韓劇追各種花美男,張幼雙心裡略看不上,不過為禮貌從來也沒當面說過什麼不是。

  其實張幼雙她覺得自己已經夠文靜低調了!

  結果某一天大傢伙正聚在一起興沖沖地聊最近看的韓劇吧,她也高高興興地過來參與。

  班裡某小姑娘當場來了句:「誒呀張幼雙你還看韓劇啊?

  你多高大上啊。」

  剎那間,張幼雙僵硬了,腦袋上天雷滾滾,幼小的心靈備受打擊。

  沒想到她自以為的那幾個好朋友,其實私下底各種陰陽怪氣她!

  其實人怕出名豬怕壯,在她認認真真往作文上寫八股的時候,就已經招惹來了「裝逼」一類的非議了。

  現在她已經不這樣了,年齡漸長,張幼雙迷迷糊糊也就明白了,做人最基本的還是得尊重別人的喜好。

  這也是為什麼她如今對外面兒這些風言風語都不甚在乎的原因。

  她不在乎,可是張衍在乎啊。

  張衍才多大年紀。

  張幼雙十分懊悔,悔得腸子都青了,羞恥於自己這個媽當得太不稱職,粗心大意,可別給張衍幼小的心靈留下陰影了。

  當下飯也不煮了,牽著張衍的手,順手抄起門邊的燒火棍,蹭蹭蹭就出了門。

  找場子去了。

  等她趕到的時候,這群熊孩子還在嘻嘻哈哈,有說有笑。

  張衍眼睛微微睜大了,就這樣看著自家不負責任的娘親,抄起燒火棍就沖了上去,臉不紅心不跳,絲毫沒有成年人欺負小孩兒的自覺。

  所過之處,作鳥獸群散,哀鴻遍野。

  還是不能低估成年人對小屁孩的威懾力,其實張幼雙也沒怎麼打,這些熊孩子都嗷地一聲哭著撒丫子跑開了。

  張幼雙丟了燒火棍,喘了口氣,眨眨眼露出個笑,走上前牽起了張衍的手。

  母子倆得勝歸來,路上還買了個糖葫蘆作為慶祝。

  牽著張貓貓軟綿綿的小手,張幼雙隨口問:「要是別人欺負了你,你要怎麼做?

  知道麼?」

  他打小就體虛,身子冰冰涼涼的,握在手心像是握了塊冷玉。

  張衍想了想:「以德報怨?」

  「大錯特錯!」

  張幼雙停下腳步,吞下一顆糖葫蘆,嚴肅教育,「以德報怨,何以報徳。

  以直報怨,以德報德。」

  「是《論語》?」

  「對。」

  「可是我不懂,」張衍低著眼思索了一會兒,果斷髮問,「以德報怨難道不是種境界嗎?」

  便宜小崽子能提出這個問題,張幼雙表示很欣慰。

  一扭臉,對上張衍困惑的目光,張幼雙被萌得心肝顫,果斷揉了一把便宜崽子的頭髮。

  「好問題,其實這個問題康有為之前也解釋過。」

  「康有為?」

  「一個巨巨。」

  「你看,別人欺負了你,你還以恩德去報答仇怨,你覺得你能做到這一點嗎?」

  「大多數人能做到這一點嗎?」

  「所以康有為說,孔子之道不遠人,因人情之至,順人理之公,令人可行而已。」

  「孔聖人呢,是很有人情味兒的,考慮到了「以德報怨」切實的可行性。

  以「以德報怨」,聽上去固然好聽,實際上根本無法推行。」

  張衍頓了頓又問:「這就是朱文公所說的『道者,率性而已,固眾人之所能知能行者也,故常不遠於人。

  若為道者,厭其卑近以為不足為,而反務為高遠難行之事,則非所以為道矣』?」

  這話的意思其實說,「道」根本就不是什麼高大上的東西,就是生活中大家都能懂都能做到的。

  追求那種高遠難行,高端大氣上檔次的,根本就不是道。

  嫌棄「以直報怨」這種太low太不上檔次,轉而追求高大上的「以德報怨」,反倒是叫大家都來當偽君子了。

  《中庸》里有這麼四個字「道不遠人」。

  值得一提的是,從古至今,儒家學者一般都不認同「以德報怨」這種屁話╮(╯╰)╭

  張幼雙愣了一下,有些出乎意料。

  這不是前天才教過的嗎,這就會背了?

  當下更老懷欣慰。

  小雞啄米似點頭:「所以,這也是娘平常為什麼說儒家其實是重實用的。」

  張幼雙攤手:「以德報怨在現實生活中完全沒有可行性,這要是有人能忍,娘願意稱之為忍者神龜。」

  像那種「打完你右臉,把左邊臉也送上去打」的教義簡直太奇葩了好麼!

  「而且人都是這德行,你退一步,他進一步。」

  有句話雖然老掉了牙,但說得沒錯,你的溫柔要有點兒鋒芒。

  站著有點累了,蹲在牆腳,張幼雙一本正經地開始了今日的教學。

  「滴水之恩當湧泉相報和以直報怨這是不衝突的。」

  「你看,假如有個人欺負了你,你還原諒了他,他肯定會覺得這樣做沒什麼大不了的。

  他下次還敢。」

  「他下次說不定就去欺負別人去了,你這不是在做好事,你這是在縱惡。」

  接過張衍已經空了的糖葫蘆簽子,

  張幼雙拍拍手,站起來。

  「走吧回家。」

  「糖葫蘆簽子記得回家丟到垃圾桶里,不能隨手亂扔垃圾哦。」

  養孩子其實是一件累並驕傲滿足的事兒。

  張幼雙固執地認為,養孩子不是說把孩子嵌在一個模具里,最終打造出你想要的模樣。

  小孩子更像是一塊兒未經打磨的璞玉,又像是一塊兒頑石。

  如果你足夠耐心,它將在你手上一點一點打磨出來瑩潤漂亮的光澤,這個過程很累,但亦將令人無比滿足,無比自豪。

  當晚,張衍就將今天傍晚張幼雙教的內容給記在筆記本上了。

  這也是張幼雙教的,說好記性不如爛筆頭。

  他其實是能記住的,不過娘說的話做的事他從來就不會違背。

  合上筆記本,張衍爬上了床。

  旋即,眼睫一顫,又睜開了。

  圓睜睜的貓眼裡毫無困意,清明的如同初融的冰雪。

  又睜開了眼,望著這房梁。

  月光穿過了窗子,灑落在屋內。

  在房梁與牆壁上投下了無數暗影。

  他看得很如神,瞳仁幾乎凝成了一條細細的線,漸漸地這些暗影好似化作了無數線條。

  這些線條如飛速生長的枝椏,迅速生長,拔高,組合成一個又一個圖形,由圖形又形成一張接一張的圖像。

  他眼睫一眨,一剎那的功夫,所構建出來的大樹立刻分崩離析,重新組合。

  漸漸地,一座寶塔偃蹇負土而出,拔地而起,足有百尺之高。

  檐牙塗金,殿趾砌玉。

  碧瓦飛甍,背靠山川,上摩雲霄,蒼蒼隱天。

  他走進塔內,霧氣在身側徘徊不定,越往走,雲里諸峰,漸漸透出,漸漸地落於腳下

  他將這今日所學所思,分門歸類,按樓層一一放置好。

  少頃,又如夢中下墜般猛然清醒了過來。

  他不是記不住,是……太快了。

  娘說,總領人體的其實不是心,而是「腦」。

  娘說過的話,他都記得很清楚,他能在下一秒將他們翻找出來,看過一眼的東西,下一秒便能轉化成圖片刻錄入腦子裡。

  腦子裡的東西太多,太快了。

  他不得不找一個地方,一個空間足夠寬闊的地方,將它們分門別類地整理儲存。

  在他說話的前一秒,眼前如流水般迅速漫過成百上千的字句和信息。

  他的嘴巴跟不上他的所思所想。

  他纖細清瘦的身體不足以支撐這複雜的腦力。

  他還在學習,學習如何令身腦達成和解。

  ……

  雖說熊孩子暫且被收拾了,但俗話說得好,每一個熊孩子背後都屹立著那麼著個熊家長。

  打發了張衍去屋裡念書,張幼雙左思右想,還是覺得不能掉以輕心,果斷抄起個痰盂,借著倒痰盂的名義蹬蹬蹬又跑出了屋探風。

  果不其然,遠遠地就看到個女人的腦袋從巷門口探了出來。

  鬼鬼祟祟的,脖子伸得老長。

  張幼雙心中警鈴大作,這人她認得!姓曹,丈夫叫趙三喜,這曹氏皮膚白,瓜子臉,兩道水鬢描得長長的,頭髮抹了不知道多少層頭油,又黑又亮,盤作了個沉甸甸的雲髻,插了一圈兒的小簪。

  這走起路來款款地扭著小蠻腰,看人的時候眼睫一顫,別有一番柔弱無骨的小白花的風姿,勾得這一整條街的男人那是一個目眩神迷,女人們那是一個咬牙切齒。

  被她打的那熊孩子之一,對,就是那十歲出頭,最熊的那個,就是她家的良哥兒。

  腦瓜子轉得快,有點兒小聰明,已經背會了《孝經》、《大學》、半本子《中庸》,平常人模狗樣的,見到人禮貌問好,乖乖行禮,總在人前笑著說長大要當大官兒,給曹氏討個誥命夫人做做。

  卻說曹氏正扒著巷口偷看呢,幾個婦人正好結伴從她身後走了過來。

  見她這鬼鬼祟祟的模樣,不約而同地站定了笑道,「喲,三喜家的,你擱這兒看什麼呢?」

  曹氏心裡一驚,忙回過身來。

  她這一回身,眾婦人都嚇了一大跳。

  女人竟然眼角含著點兒淚,扁著嘴,看了她們一眼,又低下頭,抹著眼淚不吭聲了。

  眾人都嚇了一大跳,擁上去一陣噓寒問暖。

  「誒呀呀這是怎麼地啦,怎麼哭了?」

  「好好說話,別哭別哭,這是受什麼委屈啦?」

  名義上是安慰,實際上卻是八卦之魂一陣熊熊燃燒,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巴不能從曹氏嘴裡套出點兒話。

  曹氏也懂她們的意思,用帕子抹著眼角,吞吞吐吐,裝模作樣地推拒了兩三回,這才將張幼雙把她家孩子打了這事兒給說了出來。

  她最引以為傲的就是她這寶貝兒子,頂頂給她長臉,她在街坊鄰裡間走著都是昂著個腦袋的。

  寶貝兒子被打了這還了得!更何況這張衍還是個呆子!

  「我、我這實在不知如何是好了。」

  「嫂子們你們也知道那家是……那家是做那種活計的,我實在不好去啊。」

  眾人聽得一陣津津有味,心下幸災樂禍,面子上卻露出個或驚訝,或忿忿的表情。

  「啊?

  怎麼這樣?」

  「這好端端的,怎麼能打孩子呢!」

  「就是啊,這大的,怎麼還和小的過不去了。」

  說著說著又聚攏了過來,壓低了嗓音,煞有其事地說。

  「不過,我聽說,那戶就是做那半開門生意的,這吳家大郎和二郎都是她姘頭。」

  「你看她那穿的,否則你說她一獨身的女人家,哪裡來得這麼多錢?」

  「這兒子都那麼大了,還每天穿得像個大閨女似的,不害臊。」

  「偏偏還學上了那些秀才老爺的習氣,我聽說每天都要洗熱水澡,衣服隔兩天就換一套,買好那些紙筆也不知道作什麼用!卻連粽子也不會包一個!」

  「對對對,窮講究!」

  眾人說到正激烈處,忽地聽到「嘩啦」一聲潑水動靜。

  曹氏心裡咯噔一聲,扭臉一看。

  便看到巷口立著個俏生生的,笑眯眯的姑娘。

  這一身寶藍色的襖裙,手裡提著個痰盂,腦袋上頂著一撮呆毛。

  張幼雙長得小,臉嫩,三十出頭了,這模樣還跟個姑娘似的。

  張幼雙一張嘴,嗓音脆生生的:「曹嫂子,你顛倒黑白也不是這個顛倒法吧?」

  這八卦著的正主突然到場,一眾婦人嫂子此時此刻,俱都漲紅了臉,閉上了嘴。

  要說這張幼雙還真是怪得很,素日裡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也不跟人親近,這每隔兩天,就有男人上她屋裡頭,也不知道幹些什麼,吃的用的又是整條街最好。

  張幼雙眼裡似笑非笑,俏生生地立在那兒:「你也不看看我們家衍兒先被你們家良哥兒打成什麼樣了?

  曹氏心裡發憷,不由啞然往後倒退了幾步。

  又一偏頭,雲鬢凌亂,露出個可憐的表情來。

  「但、但這是孩子們之間自己的事兒!孩子們之間玩鬧難免沒個輕重,你這大人也不能摻和進去,動手打孩子啊!」

  「誰說我動手打孩子了?」

  張幼雙笑眯眯地打斷了她:「我這是替嫂子你教育孩子呢!良哥兒這么小年紀就欺負人了,這還了得。

  嫂子不管,我這不是替嫂子管教兩下嗎?」

  一看到面前這些婦人,張幼雙就冒火兒。

  就這些村鎮裡的七大姑八大姨,每天抻長了脖子就往人家家裡看,將那三瓜兩棗,芝麻大小的事兒翻來覆去地,添油加醋地說,可謂是謠言的製造機,鄰里和諧的終結者。

  曹氏哪裡聽過這種說法,當即呆住了,張了張嘴,跺腳道:「你!你不要臉!」

  「我不要臉?」

  張幼雙昂首挺胸,插著腰,「你家良哥兒怎麼罵得你知道麼!」

  說到這兒,張幼雙頓了頓,抑揚頓挫,目光掃向周圍這一干圍觀群眾,脆生生地開了腔:「你這賊狗攮的小賤種,你老娘是個千人騎萬人枕的!大開戶!」

  這話一開口,周圍簡直是一片譁然,不少婦人嫂子都皺起了眉,心道,這良哥兒罵人怎地這般白湛湛的,難聽。

  「無情,戲子無義。」

  張幼雙呲牙一笑,像只張牙舞爪的老虎,「你指望我這被戳到鼻子上罵了,還要什麼臉面和情義?

  」

  倒是良哥兒,這小小年紀懂得挺多啊,怎麼,平常就教你兒子這個了?」

  曹氏面色一白。

  估計心裡是恨死自家這不爭氣的兒子了。

  想她在街坊鄰里中走得那都是清純脫俗不做作,清新秀麗有文化的這一掛,如今老底簡直都被兒子掀了個四蹄朝天!

  張幼雙:「我這也納悶呢,這良哥兒怎么小小年紀說話怎麼就這般難聽。

  合著這罵人全往男女之間那檔子事兒招呼了。

  他哪裡曉得這麼多!」

  誒說起來我前天正好瞧見了三喜哥。」

  張幼雙笑吟吟一歪腦袋,「我看他遮遮掩掩,鬼鬼祟祟的,一轉頭就往李巧娘家去了!」

  「這怕不是親爹立了個好榜樣吧?」

  於是眾人又是一片譁然,這李巧娘可是遠近聞名的做皮肉生意的,眾人心裡簡直都快激動死了,又不好表現出來。

  遠遠地,這周圍其他人聽到吵架動靜,也都裝模作樣地端個碗出來,站在門口,翹著頭豎著耳朵聽。

  「龍生龍,鳳生鳳,老鼠的兒子會打洞!良哥兒小小年紀就抱女人,懂得恁般多,豈不是同他老子學的?

  !」

  曹氏眼看著這些人幸災樂禍地看著自己,等著自己的笑話,簡直是氣得三屍神炸,七竅生煙,然而肚腸角落裡搜遍了,也不知道該說些什麼還嘴。

  張幼雙壓根兒就沒給她搜腸刮肚的機會,劈頭蓋臉地又直接打斷了她。

  「愛其子而不教,猶為不愛也;教而不以善,猶為不教也!①我這也是脾氣好,這才替你管教管教你兒子,卻不是直接扯了張呈子往衙門裡去!」

  「畢竟嫂子你也知道啊,我這往來的人物呢,在衙門裡還勉強能說得上兩句話。」

  張幼雙叉著腰,深吸一口氣,最後拍了拍手掌作結。

  「你不教,我不教,就你這兔崽子的脾性,到時候有的是人來教!日後在別人手裡吃了敗缺!焦了尾巴梢子!可別躲在家裡哭!」

  卻說這段文詈相結合,忽快忽慢,張幼雙叉著腰,嘴上不饒人突突突地簡直是倒了核桃車子,竹筒倒豆子,滾滾而下,罵得那叫一個暢快,酣暢淋漓地宛如在說快板兒。

  聽得圍觀眾人是一個如痴如醉。

  曹氏氣得直顫多梭,臉上沒有血色,四面看去,卻見左右都在看自己的好戲,當下氣得嚶嚀了一聲,捂著臉,一扭身,哭著跑了。

  張幼雙心裡拍拍手,得意洋洋。

  小白蓮,就這還想和她玩兒陰的?

  言罷,掃了一眼面前這些個圍觀群眾。

  目光所過之處,那些前腳說閒話的婦人俱都往後退了一步步。

  張幼雙卻什麼話也沒說,直接拎著痰盂,鑽進了家門,甩上了門。

  以這一聲餘韻悠長的「啪」結束了戰爭。

  人群意猶未盡地漸次散去了。

  人群中何夏蘭激動地要死,端著個碗回了家,眉飛色舞地向著丈夫祝成業說起這段大戲。

  「哈!今天這雙雙罵得好!罵得暢快!這小狐狸精,每天就知道哭哭哭,作給誰看!看著就晦氣!跟死了男人似的,我看她是巴不能男人死了,好去做那等皮肉生意去!」

  祝成業對這些事兒不大感興趣,埋著頭嗯嗯啊啊地扒飯。

  何夏蘭眉頭一揚,不高興了,目光偏巧落在了兒子保兒身上。

  不由一皺眉。

  「我說,衍兒被打了這事兒你曉得麼?」

  祝保才愣了一愣,放下了飯碗:「娘,你說張衍這事兒啊。」

  何夏蘭數落起自家兒子來:「可不是衍兒麼?

  我說你,怎麼也不帶著衍兒玩。」

  張衍也算是她眼皮子底下看大的了,張幼雙不會帶孩子,還是她幫襯了不少,衍兒好端端地被打了她也心疼。

  祝保才撇了撇嘴:「他是個呆鳥!笨賊!沒人跟他玩的。」

  何夏蘭瞪眼:「你放屁!」

  祝保才一抹嘴:「難道不是?

  你說這整條街上誰不知道張衍他腦子不好,打娘胎里就壞了!」

  反正話里話外就是不樂意,他才不想帶著張衍這傻子玩呢,到時候肯定要被笑話。

  「這……這……衍兒他是學的比人家慢了半拍。」

  但衍兒他乖啊,又懂事又體貼。

  祝成業被娘倆吵得不耐煩了:「你還是多煩煩保兒上學的事吧!你看他這個樣子,又被人從學校里中趕了出來,像什麼樣子!

  「你今天罵得好,這趕明兒那曹誰誰家還不是等著看笑話。」

  何夏蘭噤聲,祝保才也蔫吧了下來。

  你當這曹氏為何這麼狂,主要是她肚皮爭氣,生了個聰明兒子!這趙良打小就聰明,尾巴幾乎翹到天上去了。

  這可不是仗著自己聰明,這就看不起衍兒這個痴的麼。

  一想到這兒,何夏蘭就發愁。

  是啊,保兒這都十二三歲了,就他頑皮搗蛋,換了好幾個私塾都沒人收。

  這回正好趕上十里八鄉這最有聲望的「九皋書院」招生。

  名額有限,何夏蘭和曹氏都卯足了勁兒,削尖了腦袋想把兒子往裡面送,為此就這麼結下了仇怨。

  問題是保兒實在是太鬧騰了,學問做得又差,周圍已經沒有先生願意收他了。

  「唉你也真是的。」

  何夏蘭忍不住埋怨丈夫,「就知道吃吃吃,害了饞癆了?

  保兒的事兒也不見你關心。」

  祝成業將眉頭一皺:「我哪裡是不關心!你也不看看他這樣子,還有誰敢要他!說起來這張娘子不就識字麼?

  要不索性將保兒送到張娘子那兒算了。

  這街坊鄰里的也方便。」

  「那可不行!」

  何夏蘭直瞪眼,果斷表示反對,「這張幼雙她懂個屁!認得幾個字就能教孩子了?」

  祝成業嘲笑:「這不前頭還誇人家嗎?

  怎麼?

  現在又看不上人家了?」

  何夏蘭臉有點兒紅。

  一提到孩子教育這事兒,她是寸步不讓。

  她就這一個乖兒子,還巴望著回頭能考個功名呢。

  張幼雙這每個月買筆買紙的看起來還真有些嚇唬人,不過何夏蘭心裡頗為不以為然。

  在她看來,張幼雙雖然認得幾個字,但當那坐館先生教孩子是絕對不夠格的。

  再說了,她這做門戶生意的,烏七八糟的地方,保兒去了學壞了怎麼說?

  哪有把好孩子往娼家送去識字的?

  祝成業知道她的意思,勸道:「我看那什麼皮肉生意不過也是別人碎嘴,傳的閒話。

  這張娘子就住咱們間壁,你說哪回我們可親眼看到了?」

  「依我看,不妨明天讓保兒去找衍兒玩耍,一來陪陪衍兒,二來試她一試,看看她有沒有這能耐,不合適,咱就當沒這回事兒。」

  「咱們這也是緩兵之計,等保兒找到合適的先生了,再回來不久成了。

  再說了,這張娘子教保兒,能收幾個錢!」

  何夏蘭想著的確是這麼個理,鬆動了。

  祝保才聽到爹娘就這麼把他給安排得明明白白,忍不住睜大了眼,拍桌高呼:「我不去!你們真以為一個呆子的娘就能教得了我嗎!」

  不論是去找張衍玩兒,還是找張幼雙念字,他都不樂意!

  反抗無效,被何夏蘭往腦袋上敲了兩個暴栗,以武力迅速鎮壓了下來。

  ……

  夜半。

  張幼雙洗過了澡,換了身乾淨的睡衣,沐浴焚香,端端正正地坐在桌子前,開始動筆寫信。

  給小讀者寫回信。

  自從《五年科舉三年模擬》出版之後,各色讀者來信簡直是紛至沓來,雪白的信紙如雪花般亂飛。

  有問舉業秘訣的,有問各種難疑之處的,有問國計民生的。

  還有問各種個人情感問題的。

  張幼雙每個月都挑上幾封回信,各種引經據典,什麼西邊兒某位笛先生說過「我思故我在」,什麼帕先生說過「人是一根會思考的蘆葦」,什麼雪先生說過「冬天已經來了春天還會遠嗎」?

  吳修齊甚至還專門給她開闢了個「寄讀者」的版塊,銷量可喜。

  於是眾人更加激動了。

  這短短數言竟如此練達通徹,鞭辟入裡!忍不住在心中紛紛吶喊,這簡直就是名師!

  眾人一個個腦洞大開地,迅速幫她補充完整了人設。

  有說是什麼遊刃有餘混跡於官場的高官某某,有說是什麼某某書院的某某大儒。

  最終畫風成功統一成了個花甲之年的耆儒,不滿這濁世滄海橫流,憤而歸隱,沉迷於西學,或許有兩三個異族好友,以著書立說為己任,為往聖繼絕學。

  估計這些人做夢也想不到,所謂的「三五」先生其實是個頭頂呆毛的少婦(劃掉)姑娘。

  張幼雙面前這封信,來信者是位新考中的舉人,信中說仰慕三五先生已久,終於無法抑制嚮往之意,冒昧來信。

  並恭恭敬敬地附錄了問題。

  這字寫得工整峻拔,可想而知來信者一筆一划中蘊含的激動與仰慕之情。

  還有一封信,來自江北,作者年紀不大,約莫與張衍同年,還是個少年。

  姓王,一手楷體寫得尤為俊俏飄逸。

  江北王氏……

  貌似是豪門大族?

  這是王門子弟?

  若論學術水平,張幼雙她遠不及同時代的耆儒,但她卻擁有時人遠沒有的優勢。

  科技的進步,文明的發展,是人足不出戶可覽天下事,只要你想,你就能與這古今中外無數偉人展開交流。

  既可與軸心時代百家爭鳴的諸子論道,亦可在雅典學院探求科學與真理。

  站在前人肩膀上的她擁有的東西太多了,舉首便是人類之群星閃耀,真理的光芒。

  所謂老師,或許更像是一座橋樑,以身為橋,連接著古今中來這些璀璨的思想,將人類文明的火炬一代一代地傳遞下去。

  往椅子上一靠,張幼雙揉了揉酸痛的手腕,如釋負重地長舒了口氣。

  好歹是寫完了。

  張衍特別有眼力見,看她擱下了筆,立刻蹬蹬蹬地跑過去倒了杯水遞給了她。

  「娘又在寫回信了嗎?」

  張幼雙愛憐地摸摸便宜崽崽的小腦袋,看著張衍這白皙的肌膚,恍若處子般秀美的小臉,腦子裡電光火石般的,忽地閃過了一個念頭。

  張幼雙想了想,蹲了下來,嚴肅地與張貓貓目光相對。

  「張衍,我問你,你想考科舉嗎?」

  於是,深更半夜,一大一小兩個身影,就「舉業」這件事兒展開了深入的交流。

  張衍沒有立刻回答她,想了想問,「考科舉有什麼意義嗎?」

  「就德業派這方面來說,能學到不少東西。

  這個娘不大好說,但在你焦慮,失望,低落的時候,讀書真的能撫慰你的心靈。

  你會獲得很多很多的的快樂。」

  沉吟了半晌,張幼雙又道:「它同時也會給你帶來痛苦,帶來孤獨,不,與其這麼說,倒不如說讀書才是你的痛苦之源,我不是指生理上的,我是說心靈上的。」

  張衍若有所思:「這便是錢穆先生所說的『人不知而不慍』之意嗎?

  學日進,道日深,人不能知。」

  頓了頓,又問道:「那不能兩個都要麼?」

  「當然可以了。」

  張幼雙果斷伸出兩個手指頭。

  「這兩個不是背離的。

  舉業達於聖學,聖學有助於舉業。」

  張幼雙自認為她是個俗人。

  在古代,只要你能考上你就實現了階級跨越,從今往後可謂是飛黃騰達了有沒有。

  上高中的時候大家都學過節選自《儒林外史》的名篇——《范進中舉》。

  范進考中之後,張鄉紳先是「謹具賀儀五十兩」,又送了個三進三間的房子。

  之後「有送田產的,有人送店房的,還有那些破落戶,兩口子來投身為仆,圖蔭庇的。」

  一時間不用努力,房子、田地、錢鈔、奴婢是都有了。

  這也是時人諸如周霞芬之類的,豁出了這條老命也要供自家兒子考學的原因。

  小崽子很有主見,張衍思索了半晌,在心裡認真地分析了片刻利弊。

  「我要考科舉。」

  說這話的時候,小正太眉眼澄澈,如靜影沉璧,雙目藏神。

  非是衝動之所為,更是深思熟慮後之抉擇。

  張幼雙一直都不覺得這便宜崽子笨,張衍願意,張幼雙眼睛蹭蹭一亮,欣慰地又薅了一把小崽子的烏黑髮亮的頭毛。

  「好!」

  張幼雙鬥志昂揚,一拍桌子,果斷下定了決心。

  她老本行是什麼!可不是教書育人麼!

  既然張貓貓都願意了,是時候讓趙良這幾個熊孩子直面來自大宇宙森森的惡意了!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