徐生洲說「過幾天」，是真的只過幾天。
稍一得閒，他就把籌辦第二屆代數幾何國際研討會甩給肖和平、戴文超、石新科等人，坐上高鐵直奔京城。上了車，他才發消息跟張安平報告了一下自己的行程。
等他出站時，便看見張安平、衡平候在那兒。
徐生洲有些惶恐：「你們怎麼來接站？未免太過見外。」
張安平道：「你要是每周都來，自然不用這麼客套。可你如今一兩個月才來一回，是稀客、貴客。貴客臨門，怎麼能不隆重接待？萬一惹得你不高興，以後不來了，我不成了千古罪人？」
徐生洲道：「張院長這是吃魚不吐骨頭——說話帶刺啊！看來還是不歡迎我來。行，以後我每半年來一次，每次都上午悄悄來、看望成先生下午就走，絕不打擾你半分。」
張安平馬上多雲轉晴：「我哪敢不歡迎小師弟？這話傳出去，都不用師父他老人家吩咐，其他京中師弟師妹就能把我掛旗杆上示眾。對了，前幾天給你物色的科研秘書人選，你有最終意向了麼？」
徐生洲聞言從包里掏出一份簡歷遞了過去：「你看此人如何？」
張安平對這些人很熟悉，只看名字就知道大致情況：「這個翟琴麗可長相很一般！」
徐生洲奇道：「長相一般怎麼啦？我們招聘的是科研秘書，又不是選妃。」
張安平又看了看翟琴麗的簡歷：「貌似她的科研成績也很一般！」
徐生洲道：「矮子裡面挑將軍，她的科研能力已經算是那些人里最好的。」
張安平滿臉不可思議：「不是吧？！據我所知，好幾個人都是發了mun. Pur. Appl. Math.（《理論與應用數學通訊》）、Adv. Math.（《數學進展》）、Duke Math. J.（《杜克數學雜誌》）的，而這個翟琴麗最好的也就是篇P. Lond. Math. Soc.（《倫敦數學學會會報》），你說她的科研能力最好？」
徐生洲看傻子一樣看著他：「學術妲己，沒聽說過？」
張安平大驚：「那可是一區論文！！誰捨得——」
徐生洲道：「人家還個頂個都是大美女呢！」
張安平很快反應過來：「不是，『捉賊捉贓，捉姦捉雙』，你有什麼證據說人家是學術妲己？」
徐生洲道：「因為我看了她們的所有論文。」
張安平難以置信：「光看論文，就能看出來誰是學術妲己？」
還真能！
至少徐生洲有黑系統加持，發現她們的學術不端易如反掌。
但他還是耐心解釋道：「很多人研一、研二時寫的論文，發中文核心期刊都湊合。到了研三、博一，突然就發了一區二區，有些還跟她們研究方向不太吻合。你覺得她們是突然開竅了？還是突然想開了？」
張安平咂摸半天，才半開玩笑地說道：「網上都說現在博士相親，先查對方論文成果。我還以為是開玩笑，原來你們是玩真的！徐師弟，以後咱們數院進人，你可得好好把關。」
看他們師兄弟打完嘴仗，衡平迫不及待地問道：「徐神，你這次會在京城待幾天？」
徐生洲稍加盤算：「估計三四天吧！」
衡平失望之色溢於言表：「不能多待幾天？」
徐生洲道：「第二屆代數幾何國際研討會開幕在即，很多事情還等著我回去拍板。怎麼，有事？」
衡平急忙道：「咱們申報的京城自然科學獎項目，之前已經過了形式審查，這幾天要初審答辯。我想著如果徐神您出馬，肯定馬到成功。」
張安平底氣十足：「怎麼，還要徐師弟親自出馬？徐師弟去了，那些評委得站起來敬酒。」
徐生洲趕緊自證清白：「不是我擺架子，實在是有一場面向全球的學術演講需要準備，能不能代我向各位評委解釋一下？」
張安平道：「對，你跟他們說，徐老師要向全球演講霍奇猜想的證明，孰輕孰重讓他們自己掂量。」
徐生洲看向張安平，低聲問道：「師兄，我怎麼感覺你最近有些膨脹啊？」
張安平左右顧盼：「有麼？可能被壓抑得太久，突然間暴富起來，難免會有些不適應，難免會有些飛揚跋扈。不過沒關係，你繼續保持一年一篇『四大』、兩年一個猜想的節奏，估計十年之後，我習慣了咱們數院深厚的底蘊，可能會有所改善。」
「你！」
徐生洲簡直大無語：我跟你論兄弟、談感情，你丫居然變著法子PUA我！
上了車，一行三人直奔師大校園裡的院士樓。
衡平搶在前面敲門，開門的正是成老爺子。他還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夾克衫，但面色紅潤，精神健旺，步履輕快，確實是大好了。
徐生洲連忙上前請安：「老師好。」
老爺子笑吟吟地說：「好、好，快進來吧！」
徐生洲又道歉道：「對不起老師，最近一段時間比較忙，都沒能來看您。」
張安平還在邊上添油加醋：「你這是『一段時間』嗎？我怎麼感覺有兩三個月呢？」
老爺子一點都不生氣：「我知道你很忙，剛搞完霍奇猜想，緊接著又搞abc猜想，都是不得了的世界級難題。不過要注意身體，注意勞逸結合。你還年輕，未來還很長，只要認認真真工作三十年，以後數學史上肯定有你一頁。所以不要著急，慢慢來。」
彭祖壽在邊上笑道：「徐師弟的成績早就夠單開一頁了，他的目標應該是單開一章。」
徐生洲才發現屋裡不僅成老師、成師母在，還有很多京中的師兄師姐，也不知道這麼短的時間，張安平是怎麼把他們都召集起來的。
徐生洲一邊挨個打招呼，一邊到處求饒：「彭師兄，請務必高抬貴手，讓我少喝點酒。」
彭祖壽拍拍徐生洲的肩膀：「京城比南方冷，多喝點酒好禦寒。」
徐生洲又道：「周師兄，千萬別讓我在老師面前酒後失態啊！」
老周憨厚一笑：「只有酒後吐真言，哪有什麼酒後失態？」
「黎師姐今天沒來？」
徐生洲正慶幸好戰分子黎田雅沒來架秧子，忽然看見她從廚房裡探出頭：「小師弟這麼想我？那我等會兒要跟你好好喝一杯！」
「啊……」
徐生洲差點給自己一巴掌。
此刻，徐生洲才聽到廚房裡傳來洗涮切剁、烹炒煎炸的聲音，還隱約漂來飯菜的香氣。
黎田雅接著說道：「知道你是千億富翁，什麼山珍海味都吃過，所以就沒整那些虛頭巴腦的，乾脆咱們『成門』師生吃個家宴。徐師弟，別的不敢說，至少女教授親自給你下廚，絕對是頭一回吧？」
「頭一回是頭一回，但關鍵問題是，」徐生洲往成老爺子身後躲了躲，「能吃嗎？好吃嗎？會食物中毒嗎？」
黎田雅氣得夠嗆：「有本事你別吃！」
說完又縮回廚房裡，繼續她的烹飪大業。
眾人寒暄完，成老爺子坐回沙發里，習慣性在膝蓋上蓋著保暖的毯子。看來病症雖去，損耗的精神和元氣一時間還是無法恢復。徐生洲勸道：「老師，京城的冬天還是難過了些，儘管屋裡有暖氣，但室外依舊天寒地凍，老師、師母最好去海南避避寒，等春暖花開的時節再回京城。」
以前成老爺子聽人勸他去海南消寒、去塞上避暑，必定大搖其頭，因為他總是放心不下學生，也放心不下數院的發展。此刻聽了徐生洲的勸說，倒是認真考慮了片刻。
「去海南？」老爺子有些躊躇。
徐生洲很誠懇：「對，去海南。您看邱院士，每年一入冬就去大灣區貓著，不到天氣轉暖，絕不輕易到京城。要不我來安排一下？」
他現在每個月到手的工資三、四萬塊錢，根本花不完，請老師、師母去海南小住的錢還是有的。
其他師兄師姐也在邊上起鬨：「對、對，小師弟可是狗大戶，家裡剩著幾百億呢？」
「支持打土豪、分田地！」
「劫富濟貧，天經地義！尊師重道，更是天經地義！」
成老爺子笑著問徐生洲：「你安排？你以什麼名義安排？」
徐生洲道：「您是我的授業恩師，這個名義還不夠？」
成老爺子搖搖頭：「這屋裡一多半都是我的學生。長幼有序，按年齡怎麼也輪不到你啊！」
徐生洲又道：「剛才師兄師姐們說了，我最有錢。」
成老爺子大笑：「你有錢是你的，跟我有什麼相干。」
徐生洲腦袋裡靈光一閃：「我們神州大學成立數學研究中心有年，一直缺乏標誌性領軍人物。我覺得成老師年高德劭、研究精深，對我國概率論事業的發展做出了開拓性的突出貢獻，就是最合適的人員，所以想禮聘成老師擔任神州大學雙聘院士、數學研究中心名譽主任，待遇之一就是每年到海南休養半年。」
眾人面面相覷。
很多成門弟子都知道，成老爺子最煩的就是搞「雙聘院士」「兼職教授」圈錢那一套，都擔心在如此喜樂融洽的場合，劈頭蓋臉批徐生洲一頓，正準備上前打圓場，就聽成老爺子說道：
「行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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