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請問這位老伯,可在這鎮上聽說過一位名叫余錢的裁縫?」
雲山鎮街頭,梁燭快步追上一位行色匆匆的老者。
「余錢?沒聽說過這名啊……」
老者拉著一旁孫兒的手,快步朝鎮外的方向走去。
似是看出梁燭是外鄉人,老者扭頭提醒了梁燭一聲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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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姑娘,這雲山鎮已經沒有活口了,快些離去,不然等山上泥石流衝下,你們也得死在此地。」
眉頭緊皺的梁燭點了點頭,輕聲道:
「多謝老伯提醒。」
在看到老伯那虛弱的孫兒一眼後,梁燭忽然從懷中取了兩塊糕點遞了過去道:
「老伯,這兩塊餅你們拿著,趕路時剛好可以充飢。」
那孫兒剛要伸手去接,但馬上便又縮回手,怯生生地看向一旁老者。
梁燭見狀,當即一把將那兩塊餅塞入那孩童手中,正色道:
「收好。」
老者見狀,先是嘆了口氣,隨後一臉嚴肅地看向那孩童道:
「還不快謝過這位姐姐?」
孩童緊緊抓著餅,一臉歡喜道:
「謝謝姐姐!」
梁燭笑著搖了搖頭:
「不客氣。」
就在她轉身準備去與分頭尋找的許承靈匯合時,那剛剛吃下一口餅的孩童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高聲對梁燭道:
「姐姐,爺爺將我救出來時,旁邊一間鋪子有一個男人正在救他老婆,那男人好像就姓余!」
梁燭頓時眸光亮起,問道:
「這間店鋪在何處?」
這時那老者忽然開口道:
「沿著這條街一直往前走,第二個路口,左手邊巷弄里的第二間店鋪就是。」
梁燭當即拱手道:
「多謝!」
說著,她飛快轉身,徑直朝著老者所說方向走去。
同時她傳音許承靈道:
「許承靈,我應當尋到那間店鋪了,你此刻在何處?」
許承靈的聲音很快便在她腦海之中響起:
「梁燭姐,我現在就在這余錢裁縫鋪前。」
梁燭有些驚訝道:
「你也尋到了?」
說話間,梁燭加快腳步,身形如風般疾步而出。
只片刻間,她便已經出現在了老者口中那間店鋪前方。
而許承靈,此刻正站在店鋪門口。
不過叫梁燭心頭一緊的是,此刻的許承靈周身靈力鼓動,似是打算動用法力。
梁燭當即傳音制止道:
「許承靈,你在做什麼?小師叔說了!切莫動用法力!」
說話間,其身形已來到了許承靈的身側。
許承靈收起周身靈力,有些無奈地嘆了口氣道:
「放心吧,我不會動用法力的。」
說著,他的目光再次朝面前那座店鋪廢墟看去。
梁燭先是鬆了口氣,繼而有些好奇地循著許承靈的目光看去。
她有些好奇,究竟發生了什麼,讓許承靈動了動用法力的念頭。
只見那座廢墟上,一名身形不算高大的男子,正一點點用手刨開泥土山石,哪怕雙手血肉模糊也全然不在乎。
梁燭皺眉道:
「這莫非,就是那裁縫余錢?」
正當她這般想著時,那中年男子忽然臉貼著泥土高聲道:
「石榴娘,你定要堅持住,小石榴的病快要痊癒了,她還等著你回去給她煮墨魚湯喝呢!」
「石榴娘!石榴娘你聽得見嗎?聽得見嗎?」
只是任由中年男子如何大喊,下方都沒有任何回應。
不過那中年男子並未氣餒,依舊不停地用雙手向下挖著。
梁燭見狀,皺眉道:
「這下方就算有人,只怕也早已沒有生機了嗎?」
許承靈聞言,神色有些複雜道:
「我剛剛動用神念探查了一番,這余錢之妻的確被壓在廢墟之下,也的確還剩下一口氣。」
「只不過,也就只剩下一口氣而已了。」
梁燭聞言,先是眉頭緊皺,繼而擔心道:
「也不知那件信物可還在。」
許承靈搖頭:
「這我便不知了。」
一時間,二人陷入了沉默,只默默看著那余錢拼命用雙手刨挖著面前廢墟。
轟隆隆……
而沒過多久,遠處山嶽方向,忽然又響起了一陣地動之音。
就連相隔數十里的這條街道,也跟著一陣猛烈震顫。
梁燭這時眉頭緊皺道:
「這余錢若再不離開,只怕會被餘震引動的泥石,一同掩埋在此地。」
許承靈深吸了一口氣,隨後上前一步道:
「我幫幫他!」
梁燭見狀,當即上前攔下道:
「小師叔說了,我們不能插手!」
許承靈一臉認真道:
「小師叔只說了,不能動用法力!」
說著,許承靈舉起雙手道:
「我幫他一起刨開這廢墟。」
梁燭聞言,頓時一陣語塞,隻眼睜睜地看著許承靈快步走到那余錢身側,開始幫著余錢一同刨土。
而正如許承靈此前所說那般,他沒有動用任何法力,甚至沒有特意調動氣血之力,只用雙手不停地在那刨挖著。
甚至比那裁縫余錢挖得更為賣力。
余錢一面繼續挖著,一面感激涕零。
梁燭在注視良久後,忽然皺眉輕聲道:
「真是個呆子!」
說著,她也一把將袖子捲起,快步走到那片廢墟上,二話不說與許承靈一同刨挖了起來。
有了兩人的加入,那掩埋住店鋪的泥石,開始一點點地被挖開。
在又挖了一陣後,裁縫余錢忽然一臉興奮道:
「挖到屋頂了!挖到屋頂了!」
只見三人身下泥石几乎全都被挖開,被掩埋的屋頂隨之露了出來。
許承靈欣喜一笑道:
「太好了!」
一旁梁燭雖依舊面無表情,但眼神卻也輕鬆了不少。
裁縫余錢,這時忽然高聲道:
「石榴娘!石榴娘你聽得見嗎?」
在這一聲大喊後,屋內忽然傳來一道微弱聲音:
「余哥……我……我在……」
聽到這聲音後,那余錢忽然不顧一切地將房頂瓦片扒開。
許承靈和梁燭當即一同幫忙。
不過等到房頂瓦片扒開後,許承靈和梁燭的眼神之中,卻是齊齊露出一道黯然之色。
只見那石榴娘的身子,赫然被壓在那房梁下方。
等三人合力將那房梁挪開後,石榴娘已然臉色煞白,氣若遊絲。
只剩一口氣吊著。
「石榴娘!是我來遲了!!」
余錢裁縫一臉自責。
石榴娘似是知曉自己大限已至,反倒是神色豁然,她聲音無比虛弱地顫聲道:
「余哥,我要回家……帶我回太平鎮……莫要將我一個人……留在……這裡……」
余錢裁縫抱緊那石榴娘,隨後啜泣道:
「好!我帶你回家!」
越發虛弱的石榴娘,這時似是記起了什麼,伸出手向裁縫余錢遞過去一枚印章,喃喃道:
「余哥……石榴大病得愈……莫要忘記……忘記拿著這印章……去太平廟……還……還願……」
說完這話,那石榴娘腦袋一歪,再無氣息。
裁縫余錢在伸手探了一下石榴娘鼻息後,忽然渾身顫抖,掩面無聲啜泣了起來。
許承靈目光沉重地看向余錢夫婦,低聲道:
「其實,只需一顆歸魂丹,便能救活石榴娘的……」
梁燭心頭一緊,趕忙嚴肅提醒他道:
「許承靈,此時插手俗世因果,極可能會讓你太叔公,還有整個上清八百年來的經營毀於一旦!」
許承靈點頭道:
「放心吧梁燭姐,此事孰輕孰重,我還是知曉的。」
說著,他忽然嘆了口氣,皺眉道:
「只是,梁燭姐,沒了修行界的庇護,只怕會有無數俗世凡骨死在這天地災禍之下。」
梁燭迎著許承靈的目光看去,正色道:
「莫要小瞧了這俗世凡骨,在天道眼中他們與你我沒有任何區別,他們也更加不需要你還有這修行界的憐憫。」
就在兩人交談間,那裁縫余錢忽然脫下身上的衣服,將石榴娘整個包裹住,背在後背上。
旋即,他眼神毅然道:
「石榴他娘,我這就背你回太平鎮!回家!」
一瞬間,余錢那原本黯然無光的眼瞳之中,重新有了生機。
很顯然,這個男人,並未被石榴娘的死擊垮。
「石榴他娘,你放心,我會照顧好石榴,家裡的事,有我!」
「等石榴的病好了,我就讓她去學堂讀書識字!」
裁縫余錢那小小的身影,一面繼續向前走著,一面不停地向身後的石榴娘念叨著。
陰沉的天色下,毫無生機的廢墟之中,余錢裁縫那有些矮小的身軀,卻莫名地給人一種「頂天立地」之感。
梁燭眼神肅然地望著裁縫余錢的背影,頭也不回地對許承靈道:
「許承靈,你可記得易書的第一卦的卦象?」
許承靈點了點頭,隨即誦念道:
「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
在誦念完這句話後,許承靈忽然怔愣了一下,隨後一臉恍然道:
「原來如此,原來這便是太叔公所說的,還法於天地,以天地萬物大爭之勢,徹底消融太虛量劫。」
梁燭看了眼許承靈,旋即朝前邁步道:
「走吧,你們雖不能插手,但還是得保證信物的安全。」
許承靈重重頷首,快步跟上。
於是二人花了大概七八日的光陰,遠遠跟著那裁縫餘量去到了太平鎮,看著他安葬石榴娘,最終又看著他將信物送到了太平廟。
「這趟護送的任務,便算是完成了。」
看著太平廟內供奉著那枚印章,許承靈如釋重負。
梁燭點頭道:
「剛好趕得上回青玄祖地,觀禮小師叔飛升登仙。」
許承靈先是一臉欣喜,但馬上他便又很是悵然道:
「梁燭姐,若是修行既不能人前顯聖,又不能聞達於天下,這登仙證道,又有何意義?」
「僅只是為了一個長生?」
「只為活著而活著的長生,如何配得上證道二字?」
對於許承靈的這些問題,這些日子同樣困擾著梁燭。
在沉默片刻後,梁燭忽然眸光亮起道:
「這個問題,我們回到青玄祖地時,或可以問問太平小師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