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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四章《文集·小李飛刀:多情劍客

2023-10-30 22:45:02 作者: 古龍
  蒸籠和枷鎖

  屋子裡很熱,熱得出奇。

  因為屋裡生了四盆火,火燒得很旺。

  

  閃動的火光,將牆壁和地板都照成了嫣紅色。

  阿飛的臉也是紅的,全身都是紅的。

  他就躺在四盆火的中間,赤著上身,只穿著條犢鼻褲。

  褲子已濕透。

  他仰面躺在那裡,不停地流著汗,不停地喘著氣。

  他整個人都已虛脫。

  屋角里坐著個白髮蒼蒼的清癯老人,正自悠閒地抽著旱菸。

  一縷縷輕煙從他鼻子裡噴出來,他的人就好像坐在霧裡。

  他的確是個霧一般的人物。

  沒有人知道他從哪裡來,也沒有人知道他要往哪裡去。

  甚至沒有人知道他究竟是誰?

  也許他只不過是個窮愁潦倒的說書先生。

  也許他就是那鬼神難測的「天機老人」。

  阿飛閉著眼睛,仿佛根本沒有發現有人走進來。

  但無論誰走進來,第一眼就會看到他。

  孫小紅怔了怔,失聲道:「爺爺,你老人家這是在幹什麼?」

  孫老先生眯著眼,噴出口煙,悠然道:「我在蒸他。」

  孫小紅更奇怪了,瞪大眼睛道:「蒸他?他既不是饅頭,又不是螃蟹,為什麼要蒸他?」

  阿飛現在看來的確就好像一隻被蒸熟了的螃蟹。

  孫老先生笑了,道:「我蒸他,因為我要將他身子裡的酒蒸出來,讓他清醒。」

  他目光凝注著李尋歡,緩緩接著道:「我也想將他血里的勇氣蒸出來,讓他重新做人。」

  李尋歡長揖,苦笑道:「如此說來,我倒也的確需要被蒸一蒸,只可惜我身子裡的酒若完全被蒸出來,我這人只怕也就變成空的了。」

  孫老先生目中閃動著笑意,道:「你身子裡除了酒,難道就沒有別的?」


  李尋歡嘆息了一聲道:「也許還有一肚子的不合時宜。」

  孫老先生拊掌大笑,道:「說得妙,若沒有一肚子學問,怎說得出這種話來?」

  他忽又頓住笑,唏噓道:「其實我倒真想把你蒸一蒸,看看你身子裡除了酒和學問外,還有什麼別的?看老天究竟用些什麼東西來造成你這麼樣一個人的。」

  孫小紅眨著眼,道:「然後呢?」

  孫老先生道:「然後我就要將天下的人全都找來,把這些東西像填鴨似的塞到他們肚子裡去。」

  孫小紅道:「每個人都塞一點?」

  孫老先生道:「不是一點,愈多愈好。」

  孫小紅笑道:「這樣說來,天下的人豈非都要變得和他一樣了?」

  孫老先生道:「天下的人都變得和他一樣,又有什麼不好?」

  孫小紅道:「也有點不好。」

  孫老先生道:「哪點不好?」

  孫小紅突然垂下頭,不說話了。

  這祖孫兩人也許是搭檔說書說慣了,平時說起話來,也是一搭一檔,一吹一唱,教別人連插嘴的機會都沒有。

  直到這時,李尋歡才有機會開口。

  他苦笑著,道:「前輩若要令天下人都變得和我一樣,世上也許只有一種人贊成這主意。」

  孫老先生道:「哪種人?」

  李尋歡道:「賣酒的。」

  孫老先生也笑了,道:「在我看來,世上也許只有一個人不贊成我這主意。」

  孫小紅忽然道:「誰?」

  這個字她脫口就說了出來,說出來後,又有點後悔。

  因為她已知道她爺爺說的是誰了。

  孫老先生果然在瞧著她,微笑道:「就是你。」

  也不知為了什麼,孫小紅的臉忽然紅了,垂著頭道:「我……我為什麼不贊成?」

  孫老先生笑道:「天下人若是都變得和他一樣,你豈非就不知道要哪個才好。」

  孫小紅「嚶嚀」一聲扭轉了身子,臉已紅如爐火。

  她心裡是不是也有一團火?

  少女們的春火?孫老先生拊掌大笑,笑過了,就又開始抽菸。

  他仿佛根本沒有注意到林仙兒這個人,也沒有瞧她一眼,但卻連自己菸斗的煙早就熄了都不知道。

  屋子裡忽然沉寂了下來,只剩下松枝在火焰中燃燒的聲音。

  林仙兒已走到阿飛面前。

  除了阿飛外,她也沒有去瞧別人一眼。

  閃動著的火光映著她的臉,她臉上一陣白,一陣紅,紅的時候看來就像是害羞的仙子,白的時候看來就如幽靈。

  人都有兩種面目,有時美麗,有時醜陋。

  只有她,無論怎麼變,都是美麗的。

  她若是仙子,當然是天上最美麗的仙子;她若是幽靈,也是地獄中最美麗的鬼魂。

  但阿飛卻像是已下定了決心,無論她怎麼變,都不會再瞧她一眼。

  林仙兒輕輕嘆了口氣,幽幽道:「我到這裡來,只為了要對你說兩句話,聽不聽都隨便你。」

  阿飛好像根本沒有在聽。

  可是,他的身子為什麼卻又已僵硬?

  林仙兒緩緩接著道:「那天,我知道你很傷心,可是我卻不能不那麼做,因為我不願看到你死在上官金虹手上,我只有用那種法子,上官金虹才不會殺你。」

  阿飛好像還是沒有在聽。

  可是,為什麼他的拳已握緊?

  林仙兒道:「今天我到這裡來,既不是要求你了解,更不是要求你原諒,我自己也知道,我們的緣分已盡……」

  她長長地嘆息了一聲,才接著道:「我告訴你這些話,只為了要讓你心裡覺得好受些,因為我一直都希望你好好地活下去。至於我……」

  孫小紅忽然大聲道:「你已說得太多了。」

  林仙兒笑了笑,笑得很淒涼,慢慢道:「不錯,我的確已說得太多了。」

  她果然一個字都不再說,立刻轉身走了出去。

  她走得並不快,卻沒有回頭。

  阿飛還是躺在那裡,連眼睛都沒有張開過。

  林仙兒眼看已要走出門。

  李尋歡這才鬆了口氣。

  他知道林仙兒今天只要走出這道門,阿飛以後只怕就永遠再也見不到她。

  只要阿飛不再見到她,就已重生。

  林仙兒自己當然也很明白今天只要走出這道門,就等於已走出了這世界。

  她腳步雖然並沒有慢下來,但目光中卻已又露出了恐懼之意——屋子裡雖然亮如白晝,但門外卻是一片黑暗。

  雖然也有星光,但星光她並沒有看在眼裡。

  她喜歡的是令人炫目的光彩。

  她喜歡讚美、阿諛、掌聲,喜歡奢侈、浪費、享受,喜歡被人愛,也喜歡被人恨……

  她本就是為了這些而活著的。

  若沒有這些,她就算還能活下去,也就如活在墳墓里。

  黑暗已愈來愈近了。

  林仙兒目中的恐懼已漸漸變為怨毒、仇恨。

  這時她若有力量,她一定會將世上所有活著的人都殺死。

  但就在這時,阿飛突然跳了起來,大聲道:

  「等一等。」

  「等一等!」

  誰都無法相信這簡簡單單的三個字能改變多少人的一生!

  就在這剎那間,林仙兒已突然完全改變。

  她眼睛裡立刻就又充滿了得意、自信、驕傲,她整個人也仿佛突然變得說不出的輝煌、美麗!

  她幾乎從來也沒有像現在這麼美麗過。

  「只有驕傲和自信,才是女人最好的裝飾品。」

  一個沒有信心,沒有希望的女人,就算她長得不難看,也絕不會有那種令人心動的吸引力。

  這就正如在女人眼中,只要是成功的男人,就一定不會是醜陋的。

  「只有事業的成功,才是男人最好的裝飾品。」

  林仙兒腳步已停下,還是沒有回頭,卻輕輕嘆息了一聲。

  她的嘆息聲很輕很輕,帶著種說不出的幽怨悽苦之意。

  看到她目中神色的人,無論如何也不會相信她在如此得意的時候,也會發出這麼淒涼的嘆息。

  李尋歡的心又沉了下去。

  他知道世上絕沒有任何一種音樂,任何一種聲音能比她這種嘆息更能打動男人的心,縱然是秋葉的凋落聲,流水的哀鳴聲,甚至連月下的寒琴,風中的夜笛,也絕沒有她這種嘆息聲悽惻動人。

  他只希望阿飛能瞧他一眼,聽他說句話。

  但阿飛現在眼中已又只剩下林仙兒一個人,耳里也只能聽得到她一個人的聲音。

  林仙兒嘆息著道:「我的話已說完了,已不能再等了。」

  阿飛道:「不能等?為什麼?」

  林仙兒道:「因為我答應過別人,只來說兩句話,說完了就走的。」

  阿飛道:「你想走?」

  林仙兒嘆道:「就算我不想走,也有人會來趕我走。」

  阿飛道:「誰?誰要趕你走?」

  他眼睛裡忽然又有了光,有了力量,大聲道:「你為什麼要被人趕走?這本是你的家。」

  林仙兒霍然轉身,凝注著阿飛。

  她目中似已有淚,因為她眼波本就柔如春水。

  良久良久,她才又嘆息了一聲,悽然道:「現在這裡還是我的家麼?」

  阿飛道:「當然是的,只要你願意,這裡就是你的家。」

  林仙兒的腳步開始移動,仿佛忍不住要去投入阿飛懷裡,但忽然間又停下腳步,垂頭道:「我當然願意,怎奈別人卻不願意。」

  阿飛咬著牙,一字字道:「誰不願意,誰就得走。」

  他似已不敢觸及李尋歡的目光,也不管別人對他怎麼想了。

  孫老先生的確將他血液里的酒蒸了出來,勇氣蒸了出來,他卻將他的情感也全都蒸了出來。

  一個人身子最虛弱時,情感卻最豐富。

  阿飛的眼睛似乎再也不願離開林仙兒,一字字接著道:「在這裡,沒有任何人能趕你走,只有你才能趕別人走。」

  林仙兒帶著淚,又帶著笑,道:「我的確很想跟你單獨在一起,可是,他們都是你的朋友……」

  阿飛道:「不願意做你朋友的人,也就不是我的朋友。」

  林仙兒忽然燕子般投入他懷裡,緊緊擁抱住他,道:「只要能再聽到你說這句話,我已經心滿意足了,別的我什麼都不再想,無論別人對我怎麼樣,我也都不再放在心上。」

  門,是虛掩著的。

  李尋歡慢慢地走了出去,走入門外的黑暗與寒夜中。

  他知道自己若再留在屋子裡,已是多餘的。

  孫小紅也跟了出來,咬著嘴唇,道:「我們難道就這樣走了麼?」

  李尋歡什麼也沒有說,什麼都說不出。

  孫小紅跺了跺腳,道:「我真沒想到他竟是這麼樣一個人,居然還對她這樣子,這種人簡直……簡直是忘恩負義,重色輕友!」

  李尋歡終於長長嘆了口氣,道:「你看錯他了。」

  孫小紅冷笑著,恨恨道:「我看錯了?難道他不是這種人?」

  李尋歡道:「他不是。」

  孫小紅道:「若不是這種人,怎麼能做得出這種事?」

  李尋歡黯然道:「因為……因為……」

  他實因不知道該怎麼說,孫老先生卻替他說了下去。

  孫老先生嘆息著道:「他這麼樣做,只因為他已不能自主。」

  孫小紅道:「為什麼不能自主,又沒有人用刀逼住他,用鎖鎖住他。」

  孫老先生道:「雖然沒有別人逼他,他自己卻已將自己鎖住。」

  他嘆息著接道:「其實,不只是他,世上每個人都有他自己的枷鎖,也有他自己的蒸籠。」

  孫小紅道:「我就沒有。」

  孫老先生道:「你沒有,只因為你還是個孩子,還不懂!」

  孫小紅叫了起來,道:「我是孩子?好,就算我還是個孩子,那麼他呢?」

  她指著李尋歡道:「他總不是孩子了吧?難道他也有他的枷鎖?他的蒸籠。」

  孫老先生道:「他當然有。」

  孫小紅瞪著李尋歡,道:「你承認你有?」

  李尋歡嘆了口氣,苦笑道:「我承認,因為我的確有。」

  孫老先生道:「他對自己什麼都不在乎,就算有人辱罵了他,對不起他,他也不放在心上,別人甚至會以為他連勇氣都已消失……」

  李尋歡笑得更苦。

  孫老先生道:「但他的朋友若是有了危險,他就會不顧一切去救他,甚至赴湯蹈火,兩肋插刀也在所不惜……」

  他嘆了口氣,接著道:「因為朋友就是他的蒸籠,只有這種蒸籠,才能將他的生命之力蒸出來,將他的勇氣蒸出來。」

  孫小紅道:「那麼,龍嘯雲那種人難道也有蒸籠麼?」

  孫老先生道:「當然也有。」

  孫小紅道:「什麼才是他的蒸籠?」

  孫老先生道:「金錢、權力!」

  孫小紅道:「可是,他要殺李尋歡,卻並不是為了金錢和權力,因為他自己也知道李尋歡是絕不會和他爭權奪利的。」

  孫老先生道:「他一心要殺李尋歡,只因為他心上也有副枷鎖。」

  孫小紅道:「他的枷鎖是什麼?」

  孫老先生瞟了李尋歡一眼,沒有再說下去。

  李尋歡的臉色比夜色更黯。

  孫小紅忽然也明白了。

  龍嘯雲恨李尋歡,因為他懷疑,他嫉妒。

  他始終懷疑李尋歡會將所有的一切都收回去。

  他嫉妒李尋歡那種偉大的人格和情感,因為他自己永遠做不到。

  懷疑和嫉妒,就是他的枷鎖。

  這種枷鎖也許世上大多數人都有一副。

  那麼,阿飛的枷鎖是什麼呢?

  孫老先生目光遙視著天際的星光,嘆息著道:「阿飛的枷鎖就和龍嘯雲的完全不同了……阿飛的枷鎖是愛。」

  孫小紅道:「愛?愛也是枷鎖?」

  孫老先生道:「當然是,而且比別的枷鎖都重得多。」

  孫小紅道:「但他真的那麼愛林仙兒麼?他愛她,是不是只因為他得不到她?」

  沒有人回答她的話。

  因為這問題根本就沒有人能回答。

  孫小紅嘆了口氣,凝注著李尋歡,道:「他是你的朋友,你好歹也得想個法子救救他,將他這副枷鎖解脫。」

  李尋歡慢慢地回過頭——

  窗子裡的火光已暗了,小屋孤零零地矗立在西風和黑暗中,看來就像是阿飛的人一樣,那麼倔強,又那麼寂寞。

  李尋歡彎下腰,不停地咳嗽起來。

  因為他知道無論誰都沒法子將阿飛的枷鎖解脫。

  除了他自己之外,誰也沒法子救得了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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