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百年前,瀞靈廷,官廳街。
這條街上本該莊嚴肅穆,寂靜無聲。
但現在卻有了,不該出現的吶喊聲。
那是,賭上了性命的吶喊。
「請讓我見四十六室的大人們一面!」
「拜託了!」
一名青年持續不斷地高聲叫喊著,但他卻被身強力壯的護衛,用鋼製六尺棒阻攔著。
那青年的眼中沒有瞳色,從一些細微的舉止上,便可以看出他是個盲人。
這失明的青年似乎僅僅憑聲音,就能判斷自己周圍的情況。
是這樣啊。
他一定能感受到,面前的守衛們所造成的兇惡氛圍吧。
也許是因為這些門衛,皆是貴族的親屬。
面對著似乎是來自流魂街的青年,他們的眼神中,浮現著明確的侮辱色彩。
但是,青年卻沒有絲毫畏懼地,將手伸向門的內部。
自這失明青年口中,傾吐而出的.
是渴求審判罪人的吶喊聲。
是追求執行正義的,純粹懇求。
但是,門衛們對那懇求連聽都不願聽,便對著失明的青年抬起了六尺棒。
布料摩擦的聲音。
空氣的流動。
步伐的移動。
失明的青年清楚地,感受到了這一切。
他理解了自己將要受到來自門衛的,對自己毫不留情的一擊。
但是,他並沒有避開。
浮現在那表情上的.
是絕望,還是悲傷呢。
只是,不管是何種表情。
因畏懼而退卻,這樣的神情,是完全看不到的。
在來到這裡的那一刻,他便已經下定決心,有了賭上自己性命的覺悟。
門衛們則完全沒有察覺到青年的覺悟,只是理解為.
因為他是盲人,所以無法避開。
他們毫不猶豫地,對著沒有做出任何抵抗行為的青年,揮落六尺棒。
然而。
「錚!」
響起了激烈的衝擊聲,門衛們的攻擊被彈開了。
映在門衛們眼中的,是仍收在鞘中的斬魄刀。
然後,在看到做出這件事的人之後,門衛們的臉色,瞬間變得僵硬起來。
「請別做這種會引起騷動的事,現在還是歌匡小姐的喪期。」
「您,您是.」
那男子溫和善良的聲音,青年聽得很清楚。
「他就交由我來勸說,你們繼續負責警備的工作就好。」
「是.是!」
盲眼青年最初無法理解,到底發生了什麼。
他的意識,被俘虜了。
那名似乎是救了自己的男人,口中吐出的名字。
歌匡.
自己不惜賭上性命,也要來到這裡的理由。
那是從幼時起,就與自己在流魂街一同生活的,無可取代的。
摯友的名字。
將這個名字說出口的男人,用溫柔的聲音,對盲眼青年說道,「我知道你的事情喔,確實是。我記得你參加過歌匡小姐的葬禮,對吧?」
「你認識.那個人嗎?」
盲眼青年說得很含糊,但男子卻很明白。
「就是所謂的同僚,我也是死神喔。」
「……」
「但是,或許在沒能保護她的那時起,我就已經失去了,作為死神的資格。」
男子面色沉痛地說著,向盲人青年伸出了自己的手。
「換個地方吧,要和那些頑固的門衛們說的話,已經都說完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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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樣啊,你就是東仙要君嗎?」
「就算是在隊舍中,她也會時常提到你的名字喔。」
「所以,你才會被特別叫來,參加隊葬儀式的吧。」
盲眼青年的名字便是東仙要。
他是流魂街的住民,連死神都不是的他,本來是無法在瀞靈廷內自由出入的。
這樣的他,能夠進入瀞靈廷,正是因為這種特殊待遇。
「歌匡小姐她,在作為死神入隊時,就預先留下了遺書。」
「畢竟在和虛的戰鬥中,何時會死都不知道呢,這其實是真央靈術院所推薦的行為。」
據這男子所說,歌匡的遺書之中,書寫著這樣的意願。
「若自己死去的話,希望能將遺體埋於流魂街」
「似乎是希望埋在,能看到星星的山丘腳下的樣子。至於地點,遺書里有說過,叫作東仙要的親友知道,也就是你了。」
「……」
沉默了一陣之後,東仙才說出了傷感的話語。
「沒錯,那座山丘,我大概知道的。」
東仙腦海中所浮現出的,是曾經在山丘上的村落旁,與摯友一同仰望夜空的記憶。
——「我喜歡夜空哦,要。」
——「因為,夜空與這個世界好像啊。」
——「所有的一切都被黑暗所包裹,同時,也有許多微小的光芒。」
——「但是,夜空中還存在著,將這些光芒遮擋起來的雲。」
——「要,我啊.想要成為驅散那些雲的人。」
——「為了不讓任何一點光芒消失。我會去驅散那些雲的,要。」
仰望著星空,如此說著的歌匡,最終實現了她的夢想。
為了保護世界上的光,而得到了力量與地位。
死神。
作為尸魂界一切的根基,將生於現世的人們,引導至這個世界。驅散身為惡靈的虛,以此成為了人們的希望。
是使世界得以循環,承擔重任之人。
她正可說是,被賦予了守護群星的權利。
但是,實現了夢想的她,卻沒能向著接下來的道路,繼續邁出腳步。
東仙內心滿是苦澀地,從回憶中走出。
「……」
「我聽說,是她的丈夫殺了她。」
男子輕撫自己發梢,「啊啊,是這樣沒錯。」
「因些許爭執,她的丈夫將同僚斬殺,為此而將勸告自己的妻子,也一併殺了,這是事實。」
東仙情緒有些失控,「……為什麼她……為什麼那個人非死不可呢?」
看著握緊拳頭的東仙,男子嘆了口氣,做出了回答。
「雖然這只是我的推測,但我想這是因為她是個比任何人都要正直的人……」
「是個一直將正義與和平,懷抱於心的人。」
這是東仙也理解的事情。
作為自己摯友的歌匡,比任何人都要更加熱愛和平,比任何人都要更加重視正義。
正因如此,歌匡也有著讓自己的手被虛的血,染紅的覺悟。
「我也想著會不會有一天,可能會發生這種事情,而時常擔心著她。如果將愛也好,和平也好,都予以否定,只為堪稱殘酷的正義而活著的話。她就會反過來將丈夫斬殺了吧。
「但是,她卻做不到這樣。」
東仙有些生氣,「難道你的意思是,她的願望是錯誤的嗎?!我可是聽說殺了她的男人,甚至都沒有被追問多大的罪名啊!」
「所以,你才希望見到四十六室的嗎?」,死神輕輕嘆了口氣,有些欲言又止似的繼續說道。
「你知道五大貴族嗎?」
「雖然具體的家名並不知道,但確實是……在瀞靈廷的貴族中,也是處於最高位的名門……」
「斬殺了歌匡小姐的男人,就是這個五大貴族的血脈。」
?!
東仙雖然知道,歌匡和死神結婚的事情,但他從未聽說過,對方是五大貴族的名門。
看著困惑不已的東仙,男子更進一步,繼續說道。
「雖說並非本家的血脈,只是分家的末裔。儘管那個男人並沒有什麼了不起的權力,但所謂貴族就是能夠辦到。使殺人的罪孽減輕這種事情的。」
「如果是本家人的話,不僅殺人本身會變得仿佛沒發生過,而且是會以歌匡小姐被安上叛逆的罪名而遭到處刑,這樣的形式,來使事件平息下來吧。」
東仙不由得抬高了聲音,「怎麼可能?!這種…荒唐的事情.?!」
雖然自聽到殺死摯友的男人,並沒有被問以多大的罪的那個瞬間起,東仙在心中也考慮過,會是這樣的可能性。
但是他不想去相信,在被她本人斷言為是『為了正義而存在的力量』的組織中,會發生這樣的事情。
正是為了將這種事否定,他才賭上性命來到此處,想要直接向四十六室申訴和談判。
東仙不解地問,「所謂死神,所謂護廷十三隊難道不是守護尸魂界和現世的穩定的集團嗎?!所謂四十六室,難道不是世界之理的體現嗎?!」
「是在守護穩定啊,因為貴族也是世界的一部分呢,是保住了他們的平穩啊。然後,如今的四十六室正是這不講理的世界的象徵。」
面對如此斷言的死神,東仙只能就這樣呆立著,「口胡.」
而對於這樣的他,死神很懊悔地開口說道。
「你的心情我非常理解,殺死她的男人並沒有被問以大罪,我也認為這件事怎麼想都很奇怪。」
「但是,這就是尸魂界的現實。四十六室對五大貴族……特別是擁有力量的綱彌代家唯命是從啊。」
以沉痛的神情說著,男人和東仙一樣握緊拳頭。
確認了周圍沒有人後,他小聲問道。
「但是,在這基礎上,我才敢向身為她摯友的你,提出一個問題。」
雖然東仙的心被無盡的憤怒不斷侵蝕著,但仍舊像是被男人認真的語氣所產生的氣勢,壓倒一般。
他閉上張開的嘴,靜靜傾聽著對方的話語。
「如果我或你擁有著足夠復仇的力量,那麼我們是否應該將之付諸行動呢?」
東仙張了張嘴,無法回答,「這…」
「這也是我們應當如何面對她的願望與尊嚴的問題。到底她……東仙君,她期望著你的復仇嗎?」
東仙雖然無法看到對方的臉和表情,但卻從這個死神話語的細微之處中,感受到了些許類似殺氣的東西。
這反而讓他重新取回冷靜,東仙竭力壓抑著憤怒,回憶著摯友的話語,而開始組織言語。
她的同僚身上滲出了這樣的殺氣這種事,與那個人所期望的世界比起來,相差太遠了。
在心中拼命的作出讓步,東仙開口回答,「我覺得,那個人並不期望復仇。如果那就是那個人所期望的…那麼我也…」
但是,話語在這裡停止了。
『我也,不期望復仇』
將這話語從口中吐出,這件事東仙無法做到。
為了自己,而讓他人的手被染上復仇的罪孽,這種事歌匡絕對不會去期望的吧。
這點,東仙非常清楚。
但是,在臟腑的深處,不間斷地,涌動著的感情,卻無法認同這樣的事情。
——與她的願望無關。
——為了自己而去復仇吧。
雖然自己體內湧現出的聲音,這樣訴說著,但東仙卻無法遵從。
因為他知道,如果自己或其他的某個人,屈服於那份憎恨的話。
那時,就是歌匡迎來第二次死亡的時刻。
那是將她活著的證明,全部踐踏於腳下,將她的願望親手絞殺的行為。
只有這個做不到。
東仙扼殺著自己的感情,編造出替換過的話語。
「我也……想要重視……她的願望,以及她所期望的正義與和平。」
死神散去了殺氣,用淡然的語氣對東仙繼續說道,「這樣啊……也是呢,她確實深愛著和平,也因此而殞命於此……」
「但是,我並不認為這是她軟弱的地方。」
「如果有什麼能證明,她所祈求之物並不弱小的話,那就是像你這樣的人,今後要怎樣生存下去,這件事吧。」
東仙沉默以對,「」
「請你一定要繼承她的願望而生存下去。為了讓這世界不要,再繼續流淌無謂的鮮血。」
「」
東仙依舊沒有說話,他的內心並沒有完全接受,這死神的話語。
但是面前的死神,對於自己的摯友,與自己有相同理解。
這死神阻止了自己的心被憎恨所染,因這件事,東仙對他產生了由衷的感激。
「非常感謝您。」
「不,非道謝不可的是我這邊才對。像你這樣的人,繼承了她的遺志,我真的很感激你。」
東仙苦澀地說,「不,我並沒有那樣的資格.」
東仙很清楚,自己現在也在拼命地壓抑著,那不斷湧上心頭的憤怒與憎恨。
這樣的自己,沒有繼承她遺志的資格。
對著這樣認為的東仙,死神用溫柔的笑容相對,他如此說道。
「繼承他人的遺願這種事,是不需要什麼資格的吧?」
「她曾經說過喔,自己的願望並非什麼了不起的東西。」
「像是夜空中的群星,只是存在於此便會不斷發光的東西,她想要保護的,只是這樣微小的希望而已。」
她的這番話,便是她對包括眼前男子在內的死神同僚們,抱有希望的證明吧。
而且,尊重著她的人,在死神這個群體中也是存在的。
東仙如此判斷著,對這件事感到了安心。
因為看到她美好內在的,除自己以外,也確有其他人。
因為這男子於自己內心銘刻上了,世界雖然殘酷,卻並非無情的話語。
這是莫大的恩情。
所以,東仙問了男子的名字。
「那個…如果可以的話,能請您告訴我,您的名字嗎?」
然後,男子用平穩的語氣,沒有絲毫停頓地,說出了自己的名字。
「啊啊,我的名字叫時灘。」
「綱彌代時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