陸凝本覺得尚文雪純粹是誇張的說法,沒想到真的有那麼多人。
夜瓏庭的大樓是個很神奇的建築。畢竟屬於五階有名的組織,總是有點自己的特殊東西的,夜瓏庭的大樓之內,兩個五階集散地的人可以直接見面,不能交換物品,但信息卻可以在此暢通。
只要不介意這樓里交換的所有信息肯定會落入夜瓏庭手裡,一些組織之間的通訊也可以在此完成。
那麼,小規模的見面以外,大型粉絲見面會——陸凝都沒想到自己能在集散地用出這個詞——也能在此舉辦。
「我需要一個解釋。」
陸凝拽著尚文雪,指著前面確實如她所說已經爆滿的人群說道:「五階集散地這樣的情況未免也太奇怪了!難道五階這麼多閒人還要追星嗎?」
「啊,任何人形成了社會,都會有崇拜的目標的。」尚文雪倒也沒那麼急,「只是與和平社會裡的崇拜才藝不一樣,你不是也知道嗎?當年活下來的戰爭英雄們每個都是值得人們崇拜的對象。」
「那跟眼前這個完全不是一碼事好不好?」陸凝指著那碩大的廣告牌、指引路標以及不知道要搞什麼表演的舞台,頗有種自己真的在場景里過了快一年,而集散地的時間轉換失效了的錯覺。
「冷靜,冷靜,陸凝。好幾天不見你活潑了不少啊,給我留點時間解釋。喏,看看那裡。」
尚文雪指著一塊寫滿了小字的牌子,得意洋洋地解釋道。
「是教官啦,彩虹老師開了個五階場景,尤其是第一次參加五階場景的公開課,而且她自己也取得了教官資格,帶出來不少學生,這些學生都是她的宣傳口呢。」
陸凝感到震撼——教官?杜寫意升上來也沒多久吧?這就開始當教官了?
「一開始人是不多來著,奈何老師喜歡嘗試啊,你知道的,她只要想做些什麼,那一定是要做到的。」
尚文雪笑嘻嘻地說著,一臉滿意地看著陸凝被震驚的表情。
就在這時,身後響起了一個沉悶的聲音:「聊天一邊去,堵路好玩?」
陸凝一扭頭,就看到墨凝煙那張無奈的臉。
「你怎麼來這裡了?你也來聽杜寫意的課?不至於吧?」陸凝驚訝地問,「你想見她組織里問問不就行了?」
墨凝煙伸手指了指舞台,又指了指自己:「我,助教。」
「嗯?為啥找你?」尚文雪一臉警覺。
「你應該問杜寫意,不是在這裡堵著我。」墨凝煙嘆了口氣,「這次場地又小了,她還真是樂此不疲地擴展自己的學員啊……」
「所以這是組織的決定?」陸凝問。
「沒錯。」墨凝煙點了點頭,「咱們這個組織是什麼新鮮東西都會嘗試一下的,把教官這種只是台面之下的規矩搬到台上也是一個前所未有的嘗試,杜寫意又是個非常適合的人選。哈……說真的,誰會不喜歡她呢?」
「不,你知道我想問的不是這個。」陸凝說。
「你是想問為何會做這種行動吧,只是多種不同嘗試之中的一個。」
墨凝煙瞟了一眼人群,發現現在擠進去確實存在難度,也就不那麼著急了,掏出手機發了個消息,然後回答陸凝的問題。
「各個組織現在都在嘗試儘可能保留更多有能力的遊客,而不是讓他們在場景的一些意外中死去。之前的生還率已經很高了,但不久之前的統計數據中出現了明顯的下滑,不是那種常規的波動,而是近乎能確定存在原因的下降。」
「場景的威脅度變高了?」
「差不多是這個意思。尚文雪、陸凝,你們兩個最近一個場景去了幾個遊客,活了幾個回來?」墨凝煙問。
「呃……十五剩三。」尚文雪一臉一言難盡的表情。
「七剩一。」陸凝也直接說了。
「厲害啊!這都讓你殺出來了。」尚文雪頓時看向陸凝,「什麼鬼場景只活了你一個?」
「別提了,還是說說眼前的情況吧。生還率驟降是怎麼回事?」
「時瞳帶來了警告,各個組織也開始動員了起來,保證遊客的生還率是第一步,一些能夠簡單獲取,而且能提高戰鬥力的一次性道具的獲得方法也會逐步向外公開。黃金黎明採取的措施最多,別的組織也沒落下。你要是去見見晏融,就會發現她現在正粘著丹陽熾血那幾個領袖開的課程,過足了練武的癮。」
「那不要說她了,我要是知道這事我也去。」尚文雪抱起胳膊,「那可是現在集散地最強的人在的組織,現在還有課嗎?需要報名不?」
墨凝煙感覺有些頭疼:「這地方不也有他們總部麼……你自己過去問。」
尚文雪聳了聳肩。
「現在,有的組織擴大招人,有的組織公開了一些場景資料,有的組織允許出手一些可用於交易的武器,甚至有的親自派人下場帶新人……你們覺得是怎麼回事?」
拉高遊客們的戰鬥力,以對抗逐漸提高的場景難度?不對,問題在於場景難度為什麼會提高……
陸凝正在思索,就聽見尚文雪說:「要打仗了唄,集散地這本來就全民皆兵,現在顯然是兵員素質不足了。不管是因為集散地需要高素質兵員提高了場景難度,還是本來就有些場景就是作為戰場投放,總之都是戰爭的前奏。」
「聖戰?」
上個場景殘留下來的一些記憶讓陸凝脫口而出。
「猜對了,不過不是聖戰那種小家子氣的東西。」墨凝煙抬頭看了一眼,一個專門的員工通道里走出來一個人,「好的,有人來接我了,估計今天杜寫意也會講這件事,你們正好聽聽。」
「哦……老師?」尚文雪一扭頭,看到來接人的人,又是驚喜的喊了一聲。
陸凝也感到心情好了很多,因為來的人正是曲聽禪,那個帶了自己一段時間,給了她不少教導的人。
「曲老師。」
「你們兩個也來了?我倒是聽聞了,不過我在那邊的集散地,不知道你們的具體情況。」曲聽禪依然那麼溫文爾雅,「若是有時間,散場之後咱們可以聊聊。現在我要趕緊帶墨凝煙進去了,戰爭沙盤部分是她負責的。」
「回見。」墨凝煙擺了擺手,跟著曲聽禪走了進去。
尚文雪那明顯興奮的情緒隨著兩人離開逐漸淡了下去,重新恢復了安靜。
「你看起來沒有預料到?」陸凝和她也很熟悉,當即看出了尚文雪的不開心。
「不是因為這個。」尚文雪望向台上,「陸凝,戰爭啊……那是一場預定的死亡。」
「我剛經歷過一場……而且只是前奏。」
「集散地這個地方非常適合我,因此我希望能一直留在這裡。迄今為止,無論場景多麼兇險,那都是讓我感受在範圍之內的危險,與這些鬥智鬥勇,我很有興趣。但現在,一個可能失控的東西擺在面前了,我不喜歡赴約一場不確定的死亡。」
「但是當它席捲而至的時候,沒有什麼選擇。要麼加入,要麼離開。」陸凝說。
尚文雪看向她:「你選擇後者?」
陸凝點了點頭。
尚文雪勉強笑了笑:「那就祝我……我們能打贏。」
人們來到了舞台之前。當他們散在夜瓏庭準備的座位上時,倒是顯得少了許多。
「一千人左右。」尚文雪咂了咂嘴,「相對於整個五階解散地的人數來說可真不少了。」
「這麼大吸引力?」陸凝也找了個座位坐下。
「畢竟除了私下的授課以外她可沒啥時間進行這種大型公開『演出』,她為了擴展學員之前好像三天就進一次場景,強度高得我都害怕。」尚文雪說。
「……這還是人嗎?」陸凝感覺以自己之前經歷的場景來說,她恐怕承受不了這麼短的緩衝期。
就在此時,主角登場了。
杜寫意稍微調整了下自己的髮型,但依然是那一頭彩虹漸變色的亮眼頭髮,一身修身的西裝,臉上帶著慣有的自信笑容,直接走到了舞台中央。
「還好。」陸凝長出一口氣,她真怕杜寫意穿點什麼偶像服之類的上來先唱一首,倒不是氣氛問題,而是她感覺杜寫意真幹得出來這種事。
「朋友們,可能並不是好久不見,不過很高興還能見到諸位。」杜寫意上台之後,語氣也很輕鬆,「今天的人數遠超我的預期,我想我帶的學員應該也就百人左右,沒想到居然有這麼多人願意來聽一聽我要講的東西。」
前排傳來一陣歡呼,陸凝都不知道他們在歡呼什麼。
「我感受到你們的熱情了,不過我這個人向來是會儘可能縮短無意義的寒暄的,畢竟集散地也不流行這個——直入主題!今天我們要講的是集散地即將迎來的變革!」
杜寫意手一揮,一張張圖表就出現在了她背後,凌空懸浮。
「黃金黎明聯合各個組織對近期,準確地說是近一個月以來的場景情況進行了統計,發現五階場景的威脅程度比起此前有了很大幅度的提升。我想各位很多都不是新人了,應當感覺到場景之中的難度!可能一開始沒什麼,可每次出來的時候,都沒有那麼輕鬆。」
她抬手指著其中一個明顯下滑的表格。
「在我們的情況最好的時候,平均生還率幾乎被推到了百分之四十左右的程度,但這一個月,就從這個峰值跌到了百分之二十!這並不是偶然事件,而是集散地的場景確實出現了調整。作為要帶領各位新人的教官,我當然要幫大家搞清楚,這是怎麼回事!」
她在台上講得慷慨激昂,陸凝卻看向了另外幾個表格。
不光是生還率,任務的各項統計,場景類型偏向,這些似乎都出現了變化,不過以陸凝的了解,還沒辦法把這些信息都組合到一起。
尚文雪顯然也是如此,她不再那麼放鬆,而是緊皺著眉,似乎在思考什麼。
「首先,我需要為各位引入一個概念,邊界。」
杜寫意從口袋裡抽出一支筆,輕巧地在空中畫了個圓。
「諸位都清楚,集散地作為一個極為高階的文明,擁有對已知多元宇宙,包括時空、因果等各種概念的掌握能力。而僅就空間這項上來說,集散地手中的空間是不存在任何邊界概念的,空間尺度之下,集散地都可以掌握。但如今,邊界出現了。」
她點了點自己畫的圈,稍微提高了聲音問道:「誰知道檔案館和審判島的存在?」
下面的人稀稀拉拉地舉起了手,尚文雪和陸凝也偷偷舉了起來。
「看起來人不是很多,那麼,你們可以認為這兩個是與集散地同等級別的高階文明。那麼此時此刻,『邊界』就會產生。」
那個圓忽然拉長為了一條線,然後又從一端分開,變成了三條端點在一起的射線,將平面分成了三個一百二十度角掃過的空間。
「不像我展示的如此分明,但確實存在著這樣的劃分,畢竟領土這種東西在什麼情況下都可以有其定義。」杜寫意笑著說道,「但通過一些協議,一些聯手,三個文明共享著整片空間,各自之間儘量減少打擾,增加合作。這是良性發展。」
陸凝對良性發展這個說法表示保留意見。
「但這只是此刻定下的聯盟,如果一個噪音加入,一個同等級別的文明再度進入觀測——邊界,便會再一次出現。」
一條清晰的直線劃在了那個平面上方,正在逐漸向平面逼近。
「需要提醒大家的是,邊界並非是無體積的東西,那裡實際上極為廣闊,漫遊著可被稱為神的存在。而當邊界遭受壓迫之時,所有其中的事物都將被噪鳴所擾動,處於邊界的世界則會因而出現各種異常情況,比如時空紊亂,比如突然爆發的災害,比如驟然繁盛擁擠的星帶,比如爆發式增長到不正常的神明數量。」
杜寫意抬起雙手。
「那個正在向我們擠壓過來,形成邊界的文明,必定會與我們形成戰爭。如果不能對等,未來的合作將是空談。而我們,集散地的遊客,並沒有多餘的選擇。我可以告訴諸位,那位不速之客,已被觀測到的文明,已經被定下了名稱——」
字元從杜寫意背後升起,紅色和黑色的不詳螺旋形成了它的主色調。
「——屠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