維羅妮卡在分鐘教堂積累的經驗,已經能讓她認知到這個世界上一些超常的力量了。
副樞機在每一個樞機之內也只有三席,而且還常年空缺。與大司教或者一級司教這種只需要功績和聲望等條件符合即可獲得的位置不同,樞機和副樞機可是要實打實地通過考驗才能擔當位置的。
進行考驗的地點在神國,因而到了這一級別基本不可能在聖戰下倖免。至於艾爾提,維羅妮卡也沒有立刻消除對她的懷疑。
「請允許我問一句,艾爾提修士,您應該也是蒙受過神恩的人,為何如今卻並沒有異常?在如今的局面下,我必須要考慮每一種情況,哪怕您沒有表現出任何狂熱的跡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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艾爾提點了點頭:「合理的問題。事實上,這算是查爾斯制定的計劃,他選了一批基式樞的修士,執行了有序的背信。」
「你們這信仰這麼隨便的?」奧菲利亞心直口快地說。
「基式樞和其他幾個樞機的修士不太一樣。」艾爾提說,「你們應該知道我們樞機主管的幾個領域。」
維羅妮卡點了點頭:「藝術、鑄造、建築……」
「嗯,我們這些被選出來的人都是非常自信於自己製作的藝術品的,雖然我們信仰神明,也用自己製作的東西來取悅神明,但歸根結底我們基本沒有藉助多少神明的力量。相比而言,其他樞機的高層與神明的聯繫就比較深了,短期內不太容易成功。當然了,就算如此,這個計劃選出來的人最後成功完成背信的也就一半,大概十個人左右吧,具體數量我不清楚。畢竟這件事搞不好會引來監誓樞的責問,那就很不妙了。現在倒是也不用擔心這個問題了。」
說到這裡,艾爾提聳了聳肩:「查爾斯還是倉促了一點,他只是籌劃了背信的方法,但後續的兜底他原本打算自己來的,但顯然他沒預料到自己的死亡。」
「看起來現在的問題很嚴重了。」維羅妮卡迅速將思路轉回了艾爾提剛才提到的問題,「基式樞的副樞機進行的炮擊,那就是教會的戰爭巨械部隊已經到達了,他們要幹什麼?為什麼第一時間將伊思特教堂作為目標了?」
「全部抹除。」艾爾提說。
奧菲利亞和洛克都一臉驚悚。
「你們要知道,基式樞的戰鬥風格就是這樣,平時我們不會承擔那種需要突破和刺殺的工作就是因為我們只擅長炮火作戰。比如現在如果要救城裡的某個特定人員一定是葬逝樞的人來,但如果要將紫羅蘭城徹底抹除就必然是基式樞動手。」艾爾提解釋道,「不過伊思特教堂沒有留多少人,因為要解決羅絲梅拉達的勢力,我們分散到了城內的各處,損失還在可以承擔的範圍之內。」
「那麼,還有多少人信得過?」維羅妮卡問。
艾爾提看了看周圍:「藥師和凡妮莎呢?」
「很遺憾,她們兩個都出問題了。」
「教會有問題的只會更多,我手下有四個突然要攻擊旁邊別的樞機修士的,被我打暈控制住了。」艾爾提搖了搖頭,「距離所有具備信仰者都感應到神召大概不會太久,維羅妮卡,你……恐怕也需要做好準備。」
「您打算怎麼做?現在明顯無論城內城外都不安全。」
「城內是非常不安全的,這裡是個明確打擊目標,能引導那種炮擊的副樞機我大概也知道是哪一位,以他的習慣,三輪試射之後就會展開清除行動,不過城外如果還有軍隊的話,說不定還能替我們拖點時間。那些貴族們的私軍大多是無信仰的。」
這時,一個低沉的聲音傳進了教堂。
「很遺憾,教會實在是一股太過強大的勢力了。」
「什麼人?」維羅妮卡立刻捏起一個法術,幾面水鏡在她周圍展開,映射出提前布置在周圍的魔法陣傳來的景象。
河岸邊緣,一個一臉頹喪,裹著厚棉衣的男人,一手拎著酒瓶,一手拎著一個皮包,彷佛知道維羅妮卡方位一樣看了過來。
「泰德,我是泰德。」
「……我認得你。」維羅妮卡挑了挑眉,她記得這張臉,畢竟她也參與了對他的治療。瘟疫造成的家破人亡,那絕望的臉孔,痛苦的哭聲,卻在當初還很繁華的紫羅蘭城裡,如同一件微不足道的小事。
「是啊,維羅妮卡修女,我很感謝你,感謝……凡妮莎修女。你們願意幫助我,儘管我已經走不出那個過去了。」泰德咧嘴露出一個難看的笑容,「所以我來這裡,想報答你們兩位。我不希望你們經歷如我一般漫長的痛苦,所以我為你們送來了一份邀約。」
「警惕,這傢伙不對勁。」艾爾提提醒道。
「你們現在可以拒絕,不過它永遠有效。人總會有受不了的那天的,那個時候,你們可以乾脆的結束它,而不是繼續在無望的世界裡掙紮下去……你們都是好人,好人不該經歷後面的那些東西。」泰德給自己灌了一口酒,「其實我還想給其他人也都發一份邀約的,不過現在這些人都還心存希望。他們的希望在你身上,維羅妮卡修女,渺茫,卻還算是存在著的。可這份負擔於你而言實在是太重了,您或許願意背負這萬餘人的性命,卻也很可能被壓垮。」
維羅妮卡想了想,走向了門外。
「維羅妮卡!」奧菲利亞伸手要攔她,「你還想近距離跟那個傢伙交談?這種人一看就有問題!末日傳教士可不少,他大概也是那種人!」
「不,我是擔心他口中說的那個邀約。別忘了,我們教堂里有非常符合那個邀約目標的人。」維羅妮卡嚴肅地說。
凡妮莎,一個想要在適當的時候死去的人。
維羅妮卡不清楚那個所謂邀約的機制,她只能接受凡妮莎在認真思考後選擇自己的未來,但一個來歷不明的東西造成的影響導致凡妮莎的死亡?她必須排除這種威脅。
她大踏步走向了站在河邊的泰德。
「泰德先生,我很失望。」
「哦?」泰德沒想到維羅妮卡過來的第一句話是這個。
「您明明是瘟疫的受害者,已經很清楚它會對您造成何種傷害,卻最後還是投入了它的懷抱。」維羅妮卡說,「而現在,您甚至還用它來傷害其他人,您是認為自己經歷的痛苦,別人也要經歷嗎?」
「不……維羅妮卡修女。」泰德苦笑,「我只是個普通人,像這樣的東西如果沖著我來,那我怎麼可能躲得掉呢?」
「您可以求助,教會不會不管被瘟疫傷害的人。」
「也許是這樣,可我還是認為,人們應該有一條能夠自己選擇的後路,如果在痛苦到來的時候,他們還有另一個選擇可以走。」
「那麼多數人會在自己真正的極限到來之前就選擇你這條路,這同樣是殺人,泰德,無論它蒙上了什麼樣的說辭。」維羅妮卡毫不退讓,「您認為給了人們一條輕鬆結束自己生命的道路,是對他們好的事情?他們會在各種情感壓過求生欲的片刻間就選擇這條路!而不是再繼續撐過片刻!」
「那很殘忍,維羅妮卡,你不能要求每個人都像你這樣,你也許堅韌,可大部分人都是懦弱的,讓他們忍受痛苦是一件殘忍的事情。」
「所以我不給任何人留出這一條路,他們只能跟著我往前,無論是否有痛苦。你可說我將我的意志壓在了他們身上,我不在乎,我只是不允許任何人,包括他們自己,在我不同意的情況下輕易自我了斷!那是對生命的不尊重!我從小學到大的教義之中,唯有生命的尊嚴不能被任何事物撼動!」
泰德輕輕笑了起來。
「您的言辭令人印象深刻,如此正義的思維,以及對自身理念的毫不動搖……維羅妮卡修女,或許我應該向您脫帽致敬,可惜天氣太冷了一點。我們的觀點有著最根本的不同,我想要將生命的選擇權賦予每個人,而你則將所有生命都要掌握在自己手中,我們互相無法說服。」
「在我們脫離困境之前,是的。我的養父索恩,他帶著我們從家鄉來到紫羅蘭城,他為我展示了如何掌控,如何保護,以及這之間的尺度要怎麼把握。泰德,如果你一定要在這裡發放你的那個邀約,那我必須將你殺死在這裡,拿走你身上的那本異本了。」
「哦?我以為你最開始就該這麼做。」
「現在我不準備隨意樹敵——羅絲梅拉達已經死了,一兩個殘餘的人也需要各自逃命,我不認為你不清楚紫羅蘭城現在的危險性。」
「那,你有信心帶領所有人離開嗎?修女?如你所說的一樣,擔負所有生命?」泰德問。
「我不許諾,我只是會去做。泰德,如果你肯放棄那個力量,我甚至可以給你也留一個位置。」維羅妮卡說。
「真是自信……但我想說再多其實也是沒什麼用的,修女。」泰德喝了一口酒,「我需要你用事實證明你能戰勝我,或者說站在我背後的絕望之王。否則,你所有的豪言壯語都是空談。當然,這個挑戰有不小難度,因為另一位神明的遺留還在這裡作祟,你不能給他們太多希望,那也會導向另一個死亡的結局。」
「你已經動手了?」維羅妮卡皺眉。
「這並不由我決定,我能夠主動發出邀約,可如果有人感受到了絕望之王的氣息,主動擁抱,那麼即使沒有我,邀約也會來到他手中。」泰德將喝光的酒瓶輕輕放在了地上,「另外,還有一個月,就是春天了。」
「什麼意思?」
「無論教會的頂端戰鬥力有多強,大多數軍隊還是不能無視寒冬的威嚴四處行軍的,這也適用於貴族與王室。紫羅蘭城外駐紮的軍隊一時半會很難有太多援軍到達,而現在城外已經打得亂成了一團,就算是那位高貴的副樞機,也沒空來清理這座城市的事情。這是個好機會,也是最後的機會。一旦春天到來,他們騰出手來,又能在廣袤的平原上鋪開鐵蹄的時候……維羅妮卡,就算那時候你主動成為神明,教會也不是不能將你擊落。」
泰德露出一個苦笑。
「當然,就算逃離了紫羅蘭城,等待你的也是一段更加漫長而充滿苦難的遠征,你那從家鄉來到紫羅蘭城的道路,相比而言根本算不上什麼。直到你走完了那條路,踐行了自己的諾言,保持著如今這樣的心不變,那時候,你才有資格再一次義正言辭地說出剛剛那番話。」
這次輪到維羅妮卡笑了。
「很好,我接受這個條件。」
「我不會主動發出邀約給他們,但絕望之王的力量還在這裡盤桓,他們會主動接納一場死亡,還是選擇忍受著活下去,這都看你了。不過,作為願意擔負一切活下去的那個人,維羅妮卡,我只給你一份邀約,我給你一份放棄的權力。」
一張灰黑色的信封被泰德遞到了維羅妮卡面前。
「直到你死亡之前,絕望之王都會祝福你,而你選擇了這份邀約,就會在死後進入祂的神國。」
維羅妮卡盯著泰德。
「我接受了,你就離開?」
「是的,城裡的瘋子越來越多,幾乎已經沒有什麼人值得我發出邀約了,你應該是最後一個。」
「好。」維羅妮卡乾脆地接了過來,「泰德,你原本只是個普通人,也許是祝福讓你知道了許多,也看明白了許多事,可我仍然要提醒你,與任何一個瘟疫大君的交易最後都沒有什麼好結果,如果能斷最好斷開。」
「可現在教會的七位神明也沒有好到哪裡去,不是嗎?」泰德緊了緊衣領,「我其實早就不相信神明了,我通過異本向神明獲得了許多知識,也早已與其密不可分,不需要勸我了。對了,說到這裡,再給你一個額外的消息吧,維羅妮卡……異本,是個瘟疫。」
「我當然知道。」
「是瘟疫就是會傳播的,它可不是靠著幾本書讓人閱讀來傳播。這可是那位天才般的瘟疫使徒費盡心血創造出來的佳作,怎麼會那麼簡單呢?」
維羅妮卡不禁問:「那這個瘟疫有什麼不同?」
「異本的真正作用原理是,由閱讀者引發傳奇,傳奇被記述,記述下來的內容成為新的異本,循環往復。瘟疫的傳播途徑即是人們口耳相傳,落於文字之上的見聞。我想愛德懷德一定是放走了一些目擊者出去,或許還都是鍾愛於創作的人。而聖戰將至的此時,這份簡易可獲得的自保力量,恐怕擁有著空前的傳播能力。」
泰德笑著拋出了一個炸彈消息,那無疑預示著,即使離開紫羅蘭城,外面的世界也會更加混亂幾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