具本茂這番赤裸裸的羞辱和徹底斷絕退路的話語,如同駱駝背上最後一根稻草!
那番充滿勝利者姿態、洋溢著「父愛」的狂笑聲,如同劇毒的魔咒,每一個字都帶著倒鉤,狠狠扎進玄貞恩的認知體系和價值觀念之中!
眼前陣陣發黑!
這不僅是因為具本茂徹底斷絕了她最後的求救希望,更是因為這極度荒謬的現實對她精神世界的徹底顛覆和碾壓!
一股強烈到足以摧毀理智的噁心感和眩暈感如同海嘯般衝擊著她的大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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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父……父親?!』玄貞恩在無邊的眩暈中,心底發出尖銳無聲的嘶鳴!
『他居然有臉在這裡演什麼慈父?!』
她的記憶不受控制地倒帶回那場殘酷至極的場景。
具本茂那張冰冷無情、面對著無數閃光燈的臉!
他站在莊嚴的LG集團發布會講台上,當著新羅全國的媒體鏡頭,對著攝像機鏡頭沉重無奈但清晰而冷酷地宣布:
「基於具荷范先生現已成年,且根據現有證據,我無法確認其與我本人存在生物學親緣關係的可能性……
LG集團、具家無法、也不可能為一名存在身份疑問的個人承擔與其相關的商業風險與債務責任……」
為了徹底切割LG與HY半導體併購後帶來的巨額債務風險,為了隔離LG集團,具本茂不惜親手導演了一場針對自己親生兒子的公開社會性死亡!
他利用媒體對妻子出軌醜聞的曝光,將具荷范的身世模糊化處理,以此為冷酷的邏輯基礎,將那持有47%HY半導體股權的大坑,精準地、合法地、以「贈與」的名義一腳踢給了那個甚至都沒反應過來發生了什麼就成了犧牲品的具荷范!
那時的具本茂,對具荷范的殘酷切割和利用,堪稱教科書級別的冷血!
玄貞恩作為旁觀者甚至都感到心驚肉跳!
她清楚地記得,當時的具荷范是如何一夕之間從未來商業巨子變成舉國皆知的「身份存疑的財閥棄子」兼債務背鍋俠!
那份恥辱和傾軋,足以讓任何一個人精神崩潰!
而現在!
僅僅三年過去!
那個親手將親生兒子推入深淵、恨不得與具荷范劃清宇宙界限的男人!
這個為了金錢和權力可以拋棄血脈親情的惡魔!
此刻!竟然!在電話那頭!
用那種「欣慰感動」、「父親驕傲」般的口吻!宣稱!
「如果荷范贏了……我這個父親會在台上帶頭為他鼓掌喝彩!替他掃清一切障礙!」?!
這……這到底是一個多麼顛倒黑白!多麼厚顏無恥!多麼令人作嘔的世界!!!
他就不怕嗎?!
玄貞恩混亂的思緒中閃過這個念頭!
他就不怕具荷范一旦真的大權在握,翻身上位之後,第一件事就是回過頭來,清算當年那個將他推向深淵、視他為累贅和工具的親生父親?!
不怕他具本茂的LG集團成為具荷范泄憤和報復的第一個靶子嗎?!
但隨即,具本茂那充滿算計、毫無愧疚和負擔的語氣,像冰水一樣澆醒了她那點可憐的「道德依賴」幻想。
他根本不怕!
因為財閥的血脈與新羅的社會規則!
自己把具荷范從鄭家除名,而具荷范要想坐穩HY半導體,就只能依賴於HY半導體中那吸收合併的LG半導體。
而這個前提,是他姓具,他被具家所承認!
如此,具荷范才有資本去統領HY半導體中那群原本屬於具家的員工,才能穩住HY半導體的船!
所以具本茂可以輕易地,像更換一件衣服一樣,換上這身令人齒冷的「慈父」偽裝!
無恥!!無恥之尤!!!這世道!這些人性!這些扭曲的規則!!
太荒謬了!太令人作嘔了!!
這種對人性和世界徹底幻滅的巨大衝擊!
這種強者隨意書寫遊戲規則、顛倒黑白而無人能制的無力感!
比具本茂的拒絕本身,更讓玄貞恩感到徹底的窒息和絕望!
她只覺得天旋地轉,彷佛置身於一個徹底崩塌的、毫無邏輯與人情味的荒誕煉獄之中!
那刺骨的寒意和眩暈感……正是她的世界……徹底崩壞的絕響!
喉嚨口的腥甜再次上涌!
但她強行壓了下去!
一股同樣被逼到絕境、想要拉著所有人同歸於盡的暴戾情緒,如同毒焰般猛然升起!
她慘笑一聲!對著話筒,用一種彷佛來自地獄的、極其陰冷怨毒的聲音反諷道:
「哈……具本茂……你可真是個好父親啊……」
她喘息著,聲音帶著冰碴,
「……為了那個野種……嘔心瀝血……
不過……我想問問……呵呵呵……你……
你具本茂!真的就那麼篤定——具荷范!他!真的是!你的親生兒子嗎?!」
玄貞恩的話如同最冷的咒語,每一個字都帶著蝕骨的寒毒,狠狠刺向具本茂最無法觸碰的禁區!
「當年……鄭秀雲嫁給你的時候……難道……真的是……完璧之身?就算是……哈哈哈哈……」
玄貞恩的聲音因為病態的報復快感而扭曲變形,「……你敢保證……她在和你婚姻存續期間……沒和別人……沒和別人生過孩子?!!啊?!具會長?!!」
她一字一頓,如同魔鬼的低語:
「所以……具本茂……你真的……那麼……肯定嗎?!!」
電話那頭——死寂!
如同瞬間被抽成了真空!
針落可聞!
只有聽筒里傳來的、一種如同瀕死巨獸壓抑到極致、從喉嚨深處擠出的、粗重、混亂的——吸氣聲!!!
幾秒鐘後!
「咔嚓——!!!」
一聲刺耳的、似乎是某種玻璃器皿被狠狠摔碎在堅硬地面上的爆裂聲響,猛地從聽筒那頭炸了過來!
隨即!
「嘟——!嘟——!嘟——!!!」
急促到瘋狂的忙音瞬間響起!
電話被對方……惡狠狠地!!掛斷了!
玄貞恩臉上的笑容凝固,那快意如同潮水般瞬間退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巨大的空茫和深深的懊悔!
她指尖死死摳進掌心,幾乎掐出血來。
剛才那句質問如同潑出去的毒液,除了激怒對方毫無用處。
冷汗瞬間浸透了她的襯衣!
剛才逞那一時口舌之快……圖什麼呢?!
LG具家……才是新羅本土唯一有實力、有可能、也有那麼一絲理由接手的財閥啊!
她本可以更冷靜地利用具本茂內心那最深的暗瘡的!
那個被戴了頂全天下皆知、巨大綠帽的恥辱傷口!
那才是具本茂心底永不癒合的、最扭曲、最怨毒的核心痛處!
若她當時能收起那點泄憤的刻毒……換成悲憫體諒的語氣,
『具會長,秀雲的錯讓您受辱多年……可若那孩子掌了權,舊事重提時世人會怎麼看LG?您真的願意再經歷一次嗎?』
或許……還能挑動他心底那條毒蛇……
她完全可以以此為槓桿,動之以情曉之以理地去攪動他那仇恨鄭秀雲、連帶仇恨那個「孽種」具荷范的心理漩渦,用『共同敵人的敵人就是朋友』的邏輯去蠱惑他……
但她偏偏選擇了最直白的羞辱,踩到了他的痛腳卻無法形成有效制衡!
這哪是談判?
分明是被情緒拖進泥潭的蠢貨!
玄貞恩發現,她最後的、理論上最大可能的救命稻草……被自己親手……折斷了!
巨大的懊悔和更深重的絕望如同冰冷的毒蛇再次纏上她的心臟!
她脫力般向後倒去,被身後的鄭熙永死死扶住。
玄貞恩只覺得身體裡最後一點力氣都被這無邊無際的荒謬和絕望抽乾了!
她死死抓住桌沿,指節白得瘮人,支撐著搖搖欲墜的身體。
就在這一片絕望的、令人作嘔的扭曲規則泥沼中,一個遲來的、苦澀到極致、也疼痛到極致的頓悟,如同淬毒的尖刀,猛地刺穿了她的心臟!
她突然……明白了!
她終於明白了!
丈夫鄭夢憲!那個最終選擇用慘烈方式結束一切的鄭夢憲!
他當時!面對的是何等冰冷殘酷、噬骨吸髓的虎狼窩!是何等步步驚心、毫無人性的財閥叢林!!
他早就看透了!那些所謂的「盟友」、「親家」——具本茂、李健熙……
他們哪有什麼底線!哪有什麼情誼可言?!
只有赤裸裸的利益算計和隨時會刺向「夥伴」後背的毒刃!!
他日復一日地掙扎……或許不只是背負著HY的沉疴……更是在絕望地看著自己畢生心血……一點點被這些所謂的「朋友」、「姻親」蠶食分屍……
他不是懦弱!不是不負責任!而是被這徹底骯髒、令人窒息的「遊戲規則」……
硬生生折磨到精神崩潰、萬念俱灰!!
『夢憲……原來……原來是這樣……難怪……難怪你選擇用那樣的方式……離開……』
『是我……是我錯怪你了……』
『我甚至……曾經在心裡……唾棄過你的軟弱和逃避……』
『對不起……我真的……錯得離譜……』
那份潛藏在玄貞恩心底、對鄭夢憲自殺行為隱隱的、不易察覺的輕視和指責,此刻在親身品嘗了具本茂這令人髮指的雙面戲法和規則玩弄後,終於如同冬雪般徹底消融!
取而代之的,是無邊無際的、感同身受的悲涼與……心如死灰!
原來,他不是軟弱……他是太清醒!
清醒到被這巨大的黑暗壓垮了生的希望!
原來,這條路……走下去……終點……就是這樣的……骯髒冰冷的泥潭和無盡的背叛?!
一種巨大的疲憊和心灰意冷,如同冰冷刺骨的潮水,瞬間淹沒了玄貞恩!
那根一直緊繃的、名為「掙扎」和「不甘」的神經,似乎終於……斷了!
太累了……太倦了……
下去吧……和他……團聚吧……
這個念頭帶著一種奇異的解脫感,在她混亂的意識里悄然滋生。
這個她苦苦支撐、機關算盡想要守護的世界……
原來竟是如此不值!
如此令人作嘔!
玄貞恩緊緊抓住桌沿,支撐著發軟的身體,那扇象徵著黑暗終點的解脫之門似乎在意識深處緩緩敞開……
然而——
就在玄貞恩的精神即將徹底滑向放棄的深淵邊緣時!
桌上那部從不輕易對外聯繫、僅有少數關鍵人物號碼的加密座機電話,陡然發出了尖銳而持續的——振鈴聲!
「叮鈴鈴——!叮鈴鈴——!!」
鈴聲如同穿破濃霧的尖嘯,異常突兀地刺破了辦公室內令人窒息的死寂!
金哲民下意識地看向電話顯示,臉色微微一變。
玄貞恩也被這突如其來的鈴聲驚得身體一顫!
那瀕臨斷裂的意識瞬間被拉回現實!
她茫然地看著那部瘋狂震動的電話,彷佛那是另一個世界的召喚。
鈴聲執拗地響著,帶著不容忽視的壓迫感。
最終,她幾乎是下意識地,帶著一種行屍走肉般的麻木,伸手按下了通話鍵,聲音沙啞乾澀如同鏽鐵摩擦:
「餵……誰?」
電話那頭,立刻傳來一個帶著濃重華國口音的英語、聲音洪亮甚至帶著一絲戲謔笑意的男聲。
是吳楚之!
「餵?玄會長嗎?聽說您正在緊急打包甩賣HY的資產?嘖嘖,動作可真夠麻利的啊!」
他的語氣聽起來輕鬆隨意,彷佛在談論菜市場打折,卻字字如同鋼針般扎人!
玄貞恩的心臟彷佛被一隻無形的手狠狠攥了一下!
吳楚之?!
他竟然在她最狼狽、最想自我毀滅的節骨眼上,主動打來了電話!
而且……他是怎麼知道自己正四處碰壁賣資產的?!
消息太靈通了!
一股難以抑制的悲憤混合著巨大的羞辱感直衝腦門!
她幾乎是脫口而出,聲音因激動而走調:
「吳楚之?!都是拜你所賜!!
是你!是你在背後煽風點火!是你搞出那個見鬼的長協價逼我入局!是你啟動審計申請財產保全掐我現金流!!
現在好了!HY爛了!你滿意了?!!」
她如同一頭被逼至絕境的困獸,對著電話那頭那個操縱風暴的黑手發出了最後的控訴!
電話那邊,吳楚之不但沒有生氣,反而爆發出一陣更加開懷、甚至帶著嘲諷意味的哈哈大笑!
「哈哈哈——!玄會長言重了!
商場如戰場,兵不厭詐嘛!
而且是非曲直,你其實心裡有數的,天災人禍誰也阻止不了。
我吳某人也是順應大勢而為!」
電話那頭,他的笑聲陡然收斂,
「好了,不開玩笑了。玄會長,我這邊呢……倒是有一個能解決你眼下困境的提議。」
「HY集團這塊牌子嘛……對我意義不大。
但HY半導體……可是個好東西。
你把HY半導體——完整地轉讓給我!
價錢好商量,我保證立刻注入你集團急需的資金!
玄會長你這場債務危機……自然也就可以解套了!」
電話那頭的吳楚之的聲音帶著一種居高臨下的施捨感,
「聽說……你剛才急著四處打電話拋售……開的還是骨折價?
六折?五折?呵……玄會長這甩賣也忒心急了。」
他話鋒一轉,開出了一個表面上似乎比玄貞恩剛才胡亂開價優厚的條件:
「我呢……也不忍心看玄會長虧得太狠。
這樣吧!看在明博先生和夢憲會長的面上,我給你個公道的價——七折!
HY半導體剝離乾淨,轉給我果核科技!
我立刻付錢!讓你渡過眼前難關!如何?!」
「嗡——!!!」
玄貞恩只覺得一股滾燙的血氣猛地湧上頭頂,指甲幾乎嵌進話筒塑料殼裡。
吳楚之這個混蛋!
趁火打劫打得真是毫不掩飾!
還一副他大發慈悲的模樣?!
然而——
就在這股被侮辱、被掠奪的怒火即將燒毀她最後一絲理智的瞬間!
吳楚之話語中那一個清晰無比、如同冰錐般的字眼——「轉讓給我」——如同最亮的閃電,驟然劈開了玄貞恩眼前厚重的絕望迷霧!
她渙散的瞳孔猛地收縮!
他想直接拿到HY半導體?!
他為什麼選擇在這個時間點、用這種方式親自下場?!
為什麼不等破產處置?
等等…他為什麼要搶在破產前交易?
因為……他怕!
他吳楚之怕HY集團進入破產清算程序!
為什麼怕?
新羅《外資法》!
若進入法拍,華資根本拿不到核心資產!
玄貞恩腦中電光石火般閃過一個至關重要的點:新羅《外資投資法》和《國家安全戰略產業保護法》!
一旦進入破產法拍程序,涉及到像HY半導體這樣的國家戰略級核心技術企業,哪怕爛到骨子裡,也不可能直接落入一個華國人——特別是吳楚之這種背景複雜且與新羅存在對立競爭風險的華國人之手!
新羅的財閥禿鷲們(三桑、LG、SK)以及新羅政府必然會設置重重障礙!
甚至會引入阿美莉卡資本攪局!
他吳楚之就算錢多,也沒有合法、便利的通道吃到這塊肉!
所以他必須搶在法院凍結、資產處置程序啟動之前,通過場外交易,直接從她玄貞恩手裡——作為股東層面——乾淨利落地完成切割轉讓!
繞開所有未來可能的官方審查和競拍障礙!
他出的這個七折,本質上是在賭她玄貞恩在絕望恐懼下會抓住最後一根稻草,哪怕這根稻草會割手!
想通了!
全想通了!
一股奇異的、如同冰水澆頭的冷靜感瞬間壓過了所有的憤怒、絕望和不甘!
那扇解脫的大門被瞬間關上!
商人的本能和對最後一點底牌的掌控欲,如同毒火般重新點燃了她的神經!
她的聲音瞬間恢復了冰冷平板,甚至帶上了一絲若有若無的嘲弄:
「吳總的胃口……可真是不小。七折……呵……」
玄貞恩輕輕吐出一口氣,彷佛剛從那場情緒風暴中完全抽離出來,聲音平靜得不帶一絲波瀾:
「這麼大的事……我需要時間考慮。吳總……給我點時間吧。
稍後……再聯繫你。」
「玄會長……」吳楚之還想說什麼。
「嘟—嘟—嘟——」
沒等對方回應,玄貞恩直接掛斷了電話。
辦公室里瞬間又恢復了死寂。
但空氣已經完全變了。
玄貞恩靠在女兒的懷裡,臉上雖然依舊慘白,嘴唇因剛才的劇痛和情緒波動而毫無血色,但那雙剛剛還瀰漫著死氣的眼睛裡,卻重新燃起了冰冷的、如毒蛇般算計的光芒!
吳楚之……露出狐狸尾巴了……
還露得這麼急……這麼深……
原來……他才是那個……怕我徹底倒下去的人……
一絲難以察覺的、夾雜著危險信號的冰冷笑意,悄然爬上了玄貞恩的嘴角。
在那片絕對的黑暗與冰冷中,一種奇異的、更加冰冷的、屬於商人本質的絕對理智,反而在瘋狂和鮮血的刺激下,如同涅盤般清晰!
她眼神中的灰敗和瘋狂漸漸消退,被一種更加銳利、更加冷靜、如同冰層下暗流般的鋒芒所取代!
「呵……呵呵……」
玄貞恩臉上浮現出一種洞察一切、認命般卻又帶著最後一點狡猾的慘笑。
金哲民擔憂地看著她:「會長?您……」
玄貞恩擺了擺手,示意自己沒事。
她的聲音依舊嘶啞,卻帶著一種塵埃落定後的詭譎平靜:
「哲民……我剛才……是衝動了……具本茂那條路……堵死了……」
她喘息著,眼神卻異常清亮銳利。
「但……你看明白了嗎?」
她看著金哲民,那眼神彷佛穿透了重重迷霧,「能逼死HY的……會是誰?」
她自問自答,語氣冰冷如刀:
「是三桑李健熙!或者……是果核的吳楚之!」
「只有他們!有動機!有能力!也有足夠的理由……要置HY於死地!
他們要的……不是什麼破產清算後的碎磚爛瓦……」
玄貞恩的手,艱難地抬起,指向那個掛斷的電話:
「……他們要的……從始至終……就只有一樣東西——HY半導體!!」
「其他人?辛格浩?SK?新羅化工?……包括剛才的具本茂!他們都在等!等我們這具軀體徹底冷卻僵硬……
等著在法拍場上,用最低的價格!來撕咬我們最後一點還能下口的肉!」
她的臉上浮現出一種病態的、近乎智者的瞭然!
「所以啊……哲民……你看……」
「李健熙!他站台具荷范!不是為了搞死HY!恰恰相反!他是想通過具荷范這個人!用最小的代價、最合法的程序!完整無損地!把HY半導體這塊肥肉……從他的『未來女婿』手裡!名正言順地……掏過去!!」
「至於吳楚之?!那個華國人!他搞出這麼大的風浪!內存暴漲!審計狙擊!財產保全!
剛剛那通電話,不就是想逼我們跪下來,把半導體這塊心頭肉……親手割下來!送到他嘴邊嗎?!」
她掙扎著坐直身體,眼中迸發出一種在深淵底部看到唯一一絲生機的精光!
那是對人性貪婪最精準的算計!
「但這就意味著——李健熙!吳楚之!他們都不想讓HY集團……現在就倒!」
玄貞恩的聲音陡然斬釘截鐵!
「尤其是吳楚之!剛剛他那通電話讓我徹底明白了!
一個華國人!憑什麼在新羅的土地上,在那些排外的禿鷲和老牌財閥面前,搶得到最肥的那塊肉?!
那時……他前期所有布局打的那些仗!所有的投入!都成了給別人做的嫁衣!!」
玄貞恩猛地吸了一口氣,巨大的痛楚讓她身體痙攣了一下,但她強忍著,眼中閃爍著最後一點瘋狂求生的算計:
「所以……跟他吳楚之!我們反而……還有談的餘地!
還有最後一點……可以斡旋的空間!
我們還可以待價而沽!」
她的目光緩緩轉向辦公室角落,那個鑲嵌在暗格里、需要多重密碼才能打開的深黑色保險柜!
那冰冷的金屬光澤,如同她心中最後的、最堅固的堡壘!
『瑞士的信託……』這個念頭再次浮起,像黑暗中的磷火。
丈夫鄭夢憲的臉突然清晰起來——他是不是也這樣,在無數個深夜看著保險柜,計算著逃亡的價碼?
她的聲音低沉下去,帶著一絲解脫和最終的自保決心:
「再不濟……夢憲……他……終究……還給我們……留了一條活路……」
「瑞士……那筆足夠我們逃命的……信託……」
「如果不行,咱娘仨就去國外平平安安的過日子。」
這幾個字,帶著前所未有的疲憊和一種塵埃落定般的釋然。
守不住江山的敗亡君王,只要攥住最後一點體面出逃的黃金,又何嘗不能做一個富家翁?
辦公室內陷入了短暫的沉寂。
玄貞恩靠在椅背上,閉上眼,默默對抗著身體內部的劇痛和翻湧的血氣,還有那更加深重的心理疲憊。
鄭熙永默默站在一旁,看著自己染血、顫抖的手,和母親蒼白如鬼的臉,以及她臉上那混合了絕望、算計、最終屈服的神態,眼神複雜到了極點。
剛剛發生的一切,讓就連母親吐血便手忙腳亂的鄭熙永忽地明白了一件事。
『我是不是……太高看自己了……』
『以為母親在巨大的打擊下變得軟弱可欺……以為這是一場可以渾水摸魚、火中取栗的遊戲……』
『但看看她現在!吐了血,經歷了兒子叛逃、心腹離去、眾叛親離!
甚至被對手當面羞辱、落井下石!可她竟然……竟然還能在最深的絕望里,捕捉到吳楚之那一個通話里最微弱的破綻!
瞬間將對方置於同樣的天平上稱量!還能瞬間熄滅死志,重新拿起冷酷的算盤!!』
『這份在滔天巨浪中,從一片碎木板上都能強行找到浮力、掙扎求生的意志和心機……簡直如同……打不死的九頭蛇!』
一絲難以言喻的寒意從鄭熙永心底升騰。
她的「母親」,比她想像的要……堅韌和可怕得多!
金哲民則深深地凝視著玄貞恩,不知該為這份在絕境中終於看清現實的「清醒」感到欣慰,還是該為HY帝國無可避免的末日黃昏感到悲哀。
『水太渾!漩渦太猛!操舵手太狠!我這艘還沒啟航的小舟……貿然闖入,只怕瞬間就被浪頭拍得粉碎……連個渣都不剩!』
這股源於恐懼和後怕的自省,瞬間凍結了鄭熙永剛剛燃起的野心火苗。
她第一次清晰地認識到:母親不弱!而自己……還差得太遠!
現在,靜觀其變、保全自身,才是唯一的生存之道。
先前那份藉機「分走東西」的念頭,被她迅速按下,深埋心底。
母親嘔在地毯上的那灘血,此刻像朵腐敗的花。
鄭熙永忽然看懂了自己——所謂奪權,不過是躲在瀕死巨獸陰影里撿腐肉的鬣狗。
真撲上去?
就算成功,自己會是吳楚之、李健熙、具本茂這些凶獸的對手嗎?
她悄然後退半步,把自己藏進窗簾的陰影里,彷佛這樣就能抹掉剛才企圖摸向公章抽屜的指紋。
就在鄭熙永內心翻江倒海,重新定義眼前這個熟悉又陌生的「母親」和自身處境之際——
「砰——!!!」
玄貞恩猛地睜開雙眼!
那雙剛剛還帶著疲憊和算計的眸子,此刻重新燃起了淬毒的冰冷火焰!
她重重地、幾乎是發泄般一拳砸在堅實的紅木桌面上!發出沉悶而極具力量的巨響!
鄭熙永被這突如其來的動作驚得心頭一跳,下意識地後退了小半步。
只見玄貞恩的胸膛劇烈起伏,嘴唇因咬牙切齒而緊抿成一條直線,臉上所有的權衡、猶豫、退意一掃而空!
只剩下一種純粹而決絕的……刻骨仇恨!
她的目光彷佛穿透了牆壁,死死鎖定在某個不存在的目標上,每一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帶著徹骨的寒冷和不容動搖的意志:
「吳楚之也好!李健熙也罷!他們想要HY半導體……」她頓了頓,眼神中爆發出令人心悸的怨毒,
「……給誰都行!哪怕當街扔掉!哪怕白送給外國人!哪怕沉進漢江!」
她的聲音陡然拔高,如同地獄女妖的尖嘯:
「但絕!對!不!能!給那個野種!」
這聲嘶力竭的宣言,充滿了非理性的、不惜一切代價的憎恨!
它徹底撕裂了玄貞恩片刻前那點商人的權衡和算計!
在這最根本的情感層面,所有的利益得失都被拋開,只剩下一個核心訴求:
就算輸掉一切!
也要把那個代表著她「輸給鄭夢憲過去、輸給具家算計、輸掉她掌控完美繼承人夢想」的「野種」具荷范死死踩在泥里!
讓他永世不得翻身!
絕不允許他通過拿到HY半導體而翻身!
……
地點:漢城新羅酒店頂樓豪華套房
時間:同晚深夜
落地窗外,漢城的霓虹如同流淌的銀河。具荷范正獨自坐在巨大的書桌前,桌上的卷宗堆積如山,像一座座需要攻克的堡壘。
文在寅團隊的會議剛剛結束,房間裡只剩下他一人。
連續的高強度腦力運轉,在他臉上刻下了清晰的疲憊痕跡,但那雙在檯燈光暈下的眼睛,卻死死的盯著面前一枚徽記。
KooB.
具本茂。
LG具氏家族的宗長徽記。
具荷范用力揉了揉脹痛的眉心,手指正準備再次伸向一份證據鏈文件夾。
篤,篤,篤。
清晰的敲門聲在寂靜的套房裡響起。
具荷范動作一頓,眉頭微蹙。
這個時間點,不應該有人打擾。
「先生,」門外傳來酒店侍應生恭敬的聲音,「有您的特快專遞郵件,已經過安保查驗。」
安保查驗過?
具荷范的警惕心並未鬆懈。
他親自起身,走到門後,通過貓眼謹慎地看了看。
只有侍應生一人,手裡拿著一個厚實的白色信封。
門口站著的是熟悉的酒店安保,對具荷范微微點頭,示意安全。
具荷范這才打開門,接過那個沒有任何寄件人信息的信封。
入手沉甸甸的,頗有分量。
他謝過侍應生,關上門重新坐回書桌前。
信封很普通,白色,厚實,封口嚴密。他回憶了一下,確實沒有訂購或等待任何郵寄物品。
一種微妙的、介於警惕與好奇之間的情緒掠過心頭。
他拿起一把開信刀,沿著封口線小心地劃開。
嘩啦——
首先滑落出來的,是一疊嶄新的百元面值美鈔,整整齊齊地綑紮著白色的銀行紙帶。
數了數,不多不少,恰好是五千美元。
具荷范的指尖在鈔票上停頓了零點幾秒,眉心的川字紋更深了一些。
緊隨現金之後,滑落出一張嶄新的銀行卡。
持卡人姓名處印著冰冷清晰的燙金字母:GUHEFAN。
是他的名字。
具荷范用手指捏起這張冰冷的卡,仔細端詳。
沒有什麼所以然的。
電話激活卡片……
查詢額度……
有零有整的七億多韓元(合軟妹幣350多萬)。
他深吸一口氣,壓下翻騰的心緒,修長的手指再次探入信封深處。
這次,他的指尖觸到了一張摺疊起來的、質地細膩的便簽紙。
帶著最後一份戒備,他將紙張抽出,緩緩展開。
紙上沒有署名。
唯有一行手寫的英文,字跡流暢,帶著一種獨樹一幟的、難以模仿的灑脫與……溫柔的穿透力:
HeyKid,listenup!Stopwindingyourselfsodamntight!Dropyourshoulders.Takeabreath!Remember,thedamnskyisn'tgonnafallonyou.Andifyoueverdogetbackedsofarintoacorneryoucan'tmove...youknowexactlywheretoboltto.
(嘿,臭小子,給我聽著!別他媽的把自己繃那麼緊,弦都要斷了!肩膀給我放下來!別忘了喘氣!記著,天塌不了,砸不著你!真要有哪天被逼得走投無路、動彈不得了……你很清楚該往哪兒奔過來。)
—I'mrightherewhereI'vealwaysbeen.
(——姐就在這兒呢,始終沒挪窩。)
轟——!
那瞬間,周遭彷佛陷入絕對的寂靜!
桌上堆積如山的訴訟材料,銀行卡冰冷的金屬質感,具本茂徽記帶來的沉重陰影,明天法庭決勝的龐大壓力……
所有的一切、所有的喧囂和掙扎,都在面對這一行溫柔得刺眼的字跡時,轟然坍塌、退散、歸於虛無!
心中那根繃緊到極限、幾近斷裂的弦,被這一句輕飄飄的「記得呼吸」輕輕巧巧地撥動了。
所有的疲憊、委屈、孤注一擲的狠厲,如同冰雪遇見暖陽,無聲消融。
一股溫暖而堅實的暖流毫無預兆地、不容抗拒地沖刷過心田的最深處。
酸楚?釋然?慰藉?
無法言說。
彷佛在萬丈懸崖的鋼絲上獨行了太久,終於有人遞來了一根……
無形的、卻充滿溫度的繩。
疲憊的眉宇間,那一道道因壓力而刻下的深痕,如同被無形的熨斗悄然撫平了一些。
然後——
他的嘴角……
那一直緊抿著、如同鋼鐵鎖鏈般防範著外界的嘴角……
在這一刻,沒有任何刻意,沒有任何防備……
彷佛被一股來自遙遠星空的溫柔力量所牽引……
極其自然地、柔和地……
向上彎起了一抹淺淺的弧度。
不是冷笑,不是嘲諷。
那是一抹如同初雪消融後的第一縷晨曦,乾淨、純粹、帶著一種卸下部分重擔後的……
柔軟的暖意。
眼神中銳利的鋒芒悄然散去,取而代之的是一層氤氳的水光,映著檯燈的光芒,折射出內心最深處的感動。
原來,這世間,並非只有冰冷的戰鼓。
原來,這世間,除了尹馨,還有人……記得讓他別太辛苦,記得讓他呼吸。
指腹無意識地、無比珍重地拂過那行字跡,彷佛能觸摸到書寫時蘊含的溫度和力量。
隨即,他微微仰頭,緊閉了一下雙眼,長長的睫毛在燈光下投下小片顫動的陰影,似乎是要努力平息那從心底直衝眼眶、洶湧而來的溫熱濕意。
指腹摩挲過「Stopwindingyourselfsodamntight!」的潦草字跡時,具荷范突然想起十二歲那年滑雪骨折,那人也是這樣罵咧咧地把他背下山,脖梗後散落的發梢扎得他臉頰發癢。
窗外的霓虹依舊璀璨,車流如織。
那無邊的繁華與喧囂,彷佛在這一刻,都成了遙遠背景里無聲流淌的星河。
桌上的卷宗依舊肅殺,卡片冰冷依舊。
但那因孤軍奮戰而凍結了整個房間的、令人窒息的巨大壓力,卻因為這短短的幾行字,這道難以言喻的溫暖笑意,而被悄無聲息地撕開了一道口子。
具荷范緩緩抬起眼,望向落地窗外那片迷離的燈火,目光深處,似乎有什麼曾被厚重冰層覆蓋的東西,融化成了一道微弱卻堅定流淌的、溫柔的溪流。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