連續幾日,葉楚顏都沒見到裴修衍。→
她慶幸又擔心。
慶幸裴修衍沒這麼快來打掉自己的孩子,擔心他下一瞬間會突然端著藥碗進來。
就在這樣的忐忑中,她聽到幾個小宮女私下議論趙語嬌的事情。
隱隱約約聽說趙語嬌的孩子是和一個叫張代遠的御林軍生的。
裴修衍知道後,用極其殘忍的方式處置了三個人。
她想了好久才想到,自己當初讓周掌柜調查過這個張代遠,只是後來忙著復仇,沒來得及細問。
現在,她似乎明白了,宮宴上陷害她的真正幕後指使者,是趙語嬌。
她想通後,並沒因為趙語嬌被處置了而覺得痛快。
這些對她來說,都無關緊要了。
她不是當年那個只想著復仇的葉楚顏了。
烏沐給她的愛,讓她不再有仇恨。
她現在最擔心的是,裴修衍絲毫不能容忍自己的妃嬪和別人有染,他會用怎樣殘忍的方式處置自己,和肚裡的孩子?
就在葉楚顏坐在窗戶邊思緒紛飛的時候,她發現外面開始下雪了。
雪花如鵝毛一般,大朵大朵地落在地上。不過一個時辰的時間,地上已是雪白一片。
雪停了,坤寧宮裡的太監宮女們走到院子裡,手腳利索地將院裡的雪迅速掃乾淨了。
葉楚顏幽幽嘆了一口氣。
不管是雪花還是什麼,皇宮裡都容不下任何潔白之物。
後宮永遠暗藏齷齪,暗流涌動。
屋裡的碳火很足,烤得她雙頰紅彤彤的。
她算了一下,還有十日就過年了。
烏沐不能回京,不知道他在邊疆要如何過年?
邊疆的雪是不是比京都的要美?
他有沒有想過自己?
他在那裡,有那麼多的將士陪伴,應該不會孤單吧。
一想到烏沐,葉楚顏整個人就變得格外溫軟又柔媚。
嘴角和眼角一起染上了笑意。
裴修衍進坤寧宮的時候,用手勢示意太監宮女們不要出聲。
他輕手輕腳進了屋。→
銀錯雲龍紋香爐冒著縷縷香氣,旺盛的炭火烘的熱氣氤氳。
屋裡讓人格外舒服。
葉楚顏正雙手托著腮,怔愣地坐在窗邊發呆。
她穿著一身藕粉色抹胸宮裝,因為懷孕的原因,並未束腰,讓她原本瘦小的身形看著更纖弱了。
滿頭鴉發用一根玉簪松松垮垮地挽成了一個隨雲髻。耳邊有兩捋碎發,懶散地搭在臉上。臉頰因為炭火的原因,烘的白裡透紅。
她似乎在想什麼開心的事,嘴角高高翹起,雙眼裡帶著嬌媚的光,整個人恬
淡又溫柔。
裴修衍駐足在門口,痴戀地看了好久。
他的整顆心都快要化了。
他曾以為自己被上天拋棄了。
原來,並沒有。
他還是那個被眷顧的人。
阿顏再次回到了他的身邊。
他要用行動證明,他會是個好夫君。
用不了多久,阿顏就會用這樣的眼神看著自己。
自己有一生的時間,可以慢慢享受她的美好。
他們要一起白頭偕老。
葉楚顏的胃裡忽然一陣噁心,孕吐猝然來襲,她猛然彎下腰,不停乾嘔。
眼裡瞬間溢滿了淚花。
正在她瘋狂乾嘔的時候,背上被人輕輕拍了幾下。
那人的手掌很大,一手輕拍她的背,一手遞上來幾顆烏梅果脯。
她捻起一顆梅子放到嘴巴里,頓時舒服了許多。
抬眸看到眼前站著的是裴修衍。
他今日穿著白色常服,整個人玉樹臨風。此時正在憐惜地看著自己。
葉楚顏扯起嘴角沖裴修衍笑了一下。
「謝謝。」
裴修衍蹲在葉楚顏面前,望著她蒼白的小臉,溫聲道:「阿顏,如果我讓你生下這個孩子,你以後能繼續喊我阿策嗎?」
葉楚顏愣了。
她直直凝視著眼前的人。
除了左眼用玄鐵眼罩遮住了,他幾乎和當年帶著自己去廟會的裴修衍一模一樣。→
身上沒有任何的孤傲冷和冷冽。俊朗、溫柔,繾綣又深情。
葉楚顏忍不住伸手碰了一下裴修衍臉上的眼罩,觸感生硬又冰冷。
「阿策?」
她低喃一下,有些迷茫。
她喊裴修衍阿策的時候,是她滿心都是報復的那段時間。
這個左眼也是那個時候弄瞎的。
阿策這個稱呼,對她來說,代表的是黑暗和深淵。
她不明白,裴修衍明知道那個時候的自己恨極了他,為何還讓自己喊他這個名字。
是懷念自己喊這個名字的時候,露出的虛假溫存嗎?
裴修衍抓住葉楚顏的手,輕輕移開了自己的左眼眼罩。
葉楚顏瞬間瞪大了眼睛,錯愕不已。
裡面是空的。
她以為裴修衍是因為左眼不能視物才故意遮住的,沒想到裡面是空的。
俊朗的臉瞬間變得恐怖駭
人。
葉楚顏往後仰了一下身子,忍不住想要後縮。
裴修衍拉著她的手不讓她後仰。
用沙啞而溫軟的聲音道:
「阿顏,你恨我沒關係。你想要我的左眼,我給你。你愛上烏沐也沒關係,你想生下他的孩子,我也答應。」
「以後,你可以繼續喊我阿策嗎?」
「只要你願意像那個時候一樣喊我阿策,你想要什麼我都可以答應。」
葉楚顏猛然抽出自己的手,站起身,一邊搖頭,一邊連連往後退了幾步。
「不,不,不……」
她心裡裝了烏沐,沒辦法再佯裝深情地喊裴修衍阿策了。
她的溫柔,無法再給任何人了。
她可以靜靜地生活在坤寧宮一輩子,但是她永遠不會再愛上裴修衍。
裴修衍想上去拽住葉楚顏,葉楚顏驚慌不已的連步後退。
她的後背不小心撞到了博古架,上面的花瓶掉落在地上,瞬間四分五裂。
葉楚顏無意踩住了一個花瓶碎片,整個人滑了一下,重重的往後仰了下去。
她驚恐地捂著肚子,發出一聲悽厲的叫聲。
「不——」
就在她以為自己會摔倒流產的時候,發現自己安然無恙地躺在裴修衍的懷中。
千鈞一髮的瞬間,他接住了自己。
他還帶著滿臉的懊惱和心疼。
葉楚顏慌忙站起身,喘息急促。
她不可置信地望著地上的花瓶碎片,腦子裡猛然閃過一個念頭。
裴修衍是故意的。
他想讓自己發生意外。
他不敢直接打掉自己的孩子,便用這樣的辦法讓自己小產。
這個想法讓葉楚顏心生悲戚。
她知道,裴修衍容不下這個孩子。
畢竟,他是皇帝,子嗣都會封地,這個孩子生下來算什麼?
但是她沒想到,裴修衍會用這麼卑劣的打掉這個孩子。
她忍不住用淒涼的語氣問道:
「為什麼?」
「既然想讓我小產,為什麼救我?」
裴修衍見葉楚顏滿臉的哀慟,他僵在了原地,臉上溢滿濃濃的悲傷和絕望。
「阿顏,我在你心裡就如此卑劣嗎?」
他來的路上確實想要讓葉楚顏發生意外小產。
但,剛才進到屋裡看到她的時候,他改變了這個主意。
他既然答應了葉楚顏永遠不再傷害她,那就絕不能再食言了。
這個孩子生下來後,若是男
孩,就給他一個偏僻點的封地,讓他離京都遠遠的。
若是女兒就更好,那就當自己的親生女兒養著。
對一個皇帝來說,多一個公主是好事。
他想和葉楚顏共度餘生。
他願意為了葉楚顏接受這個孩子。
他真的只是讓葉楚顏用那時候深情的表情,軟軟的喊自己一聲阿策。
可自己的行為在她眼裡竟然如此卑劣不堪。
葉楚顏捂著肚子,放軟了聲音,幾乎是哀求道:「皇上,我求求你了,給我一個痛快吧。」
「給我一碗墮胎藥,讓我自己喝下去。」
「我保證不會怨恨你。」
「別用這樣的方法折磨我……」
裴修衍看到葉楚顏正在淚眼汪汪的祈求自己,聲音帶著恐慌和淒楚。
他如石像一般矗在原地,失去了和外界的一切聯繫。
腦子裡只剩下四個字:阿顏怕我。
阿顏害怕我傷害她。
就算自己當了皇帝還是不能給她歡喜。
她面對自己的時候,是這麼倉惶又害怕。
過了好久,裴修衍才回過神,張了幾下嘴,啜諾道:
「阿顏……」
「是不是,只有放了你……你才相信我不會傷害你?」
葉楚顏瘋狂搖頭。
「不……不……不用。」
「是我自願做你的籠中鳥,是我自己自願待在這裡的。」
她不敢奢求裴修衍放了自己,若是放了自己,他殺了烏沐和烏家人怎麼辦?
到時候,自己的努力就白費了。
裴修衍悲哀的發現:不管自己說什麼,做什麼,葉楚顏一直在用無助的語氣祈求自己。
他在大牢里的時候,當時的葉楚顏,曾用憎恨的眼神看著自己。
那種恨,至少熱烈、刻骨。
可現在,她連熱烈的恨都沒了。
她只想安安靜靜的被禁錮在這裡。
葉楚顏見裴修衍站在原地一動不動,她簡直心如死灰。
她的祈求對裴修衍來說沒有任何用。
裴修衍會不會用更殘忍的方式打掉這個孩子?
不知道過了多久,裴修衍用乾澀至極的聲音道:「阿顏,除夕的時候,陪我回一趟清王府吧……」
葉楚顏怔住了。
她的心跌入了萬丈深淵。
原來,裴修衍要用和當初一模一樣的方式,打掉自己的孩子。
他選擇了除夕之夜,一個萬家團圓的日子。在這天,讓自己失去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