烏沐沒抬頭,身子僵了一瞬,很快恢復了正常。→
「好,我等你。」
他系好腳鏈以後,和葉楚顏並排坐在床邊,靜靜地側首看著她。
她剛沐浴好,鴉發全部散落在肩膀上,散發著溫熱的香味。
她的眉毛細直又英氣,眼眸微長,鼻子小巧,鼻尖微微有點上翹,雙唇抿起來的時候格外圓潤。因為妙齡的原因,五官中還有一絲隱隱約約的稚氣,英颯之氣比她原來弱了一些。
她正痴痴地看著自己,眸底全是痴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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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在用眼神,一筆一筆描繪自己的樣子。
烏沐的心顫了一下。
她這麼美好,不該和自己一起埋在地下,躺在永恆的黑暗裡。
他輕輕吻一下葉楚顏的眉梢。「娘子,睡吧。」
而後吹滅了蠟燭,擁著葉楚顏,安靜地躺在床上。
兩個人都不說話。
葉楚顏聞到烏沐身上沉香木的味道。這個味道總能讓她安寧又恬然。
她好像回到了小時候,在軍營里,自己還沒失憶之前,和烏沐一起並排躺在枯黃的草地上。
「小木頭,你長大了想做什麼?」
「我想當個大將軍,保家衛國!」
「哈哈,你想得真美。烏家這麼有錢,如果你當了將軍,烏家有錢又有權,皇上一定會殺了你的。」
「哦~你說的也是。我不能入朝為官造福百姓,也不能帶兵打仗保家衛國。那我就當個遊俠,鋤強扶弱。你呢?長大了想做什麼?」
「我?當然是想嫁個如意郎君了。」
「那你嫁給我吧,我不當官也不帶兵,我帶著你遊蕩四方。」
「不要,不要。我的郎君要寵辱不驚,成熟穩重。我才不要嫁給你這樣的臭小子,整天惹我生氣。」
「葉楚顏!你一點沒有大家閨秀的樣子,除了我這樣的臭小子,誰願意娶你?
「我可是大豐最有錢的烏家少主,你居然也好意思嫌棄我?」
葉楚顏回憶起烏沐說這話的時候,滿臉的氣急敗壞,現在想想真是有趣。
她忽然發出一聲極低的淺笑聲。𝟨𝟫sɥnx˙ɔoɯ
笑聲在這安靜黑寂的屋子裡格外突兀。
她嫌棄的臭小子居然成了她的理想夫君。寵辱不驚,成熟穩重。
烏沐淺聲問道:「娘子,在想什麼,這麼開心?」
「不告訴你。」
「夫君,你把你遊蕩四方的經歷再講一次吧。」
「啊?已經講了多少次了?你還沒聽夠嗎?」
「夫君,快講嘛~求你了。」
怎麼會聽夠?他的聲音,她永遠都聽不夠。
> 烏沐寵溺又無奈地嘆了一口氣。
「好吧,那我就再講一遍。」
他擁著葉楚顏,將自己當初在外遊蕩三年的經歷又細細講了一遍。
他的聲音絲毫沒有疲憊和悲傷,而是清澄和低啞。
這聲音在葉楚顏心裡,是世上最動聽的東西。
一直到外面天色漸亮,葉楚顏還雙眼炯炯有神地望著烏沐,神采飛揚。
烏沐輕輕撫了撫葉楚顏的背,「娘子,睡吧。」
他的手仿佛染上了魔力,葉楚顏在他的輕撫中,昏昏沉沉的睡著了。
望著熟睡的葉楚顏,烏沐收回了掌心的內力。
他實在不忍心讓葉楚顏看著自己離開,只能用內力讓她入睡。
他起身穿好衣服,坐在書桌邊想了一會,寫了一封信,寫好後,虔誠地壓在了硯台下。
而後,又走到床榻邊,跪坐在床頭,認真地看了一會葉楚顏。看到她睡得安穩又香甜,烏沐臉上漸漸盪起了笑意。
低聲呢喃了一句,「阿顏,忘了我吧,好好活著。」
說完,他從袖口裡掏出一顆藥丸,塞到了葉楚顏的嘴巴里。溫柔的吻了一下她的唇角,果斷決然的離開了。
他出了客棧,並沒騎馬,而是迎著凜冽的寒風,慢悠悠地走在路上。
奪妻之恨不共戴天。裴修衍的占有欲如此強烈,他不會給自己任何辯解和活命的機會。
他會用最殘忍的方式殺死自己。→
可是,那又如何?
自己這一生終於等到了和心愛之人的兩情相悅,還在海上共渡了半個月的美好時光。
雖死無憾。
他昨日在提蘭寺祈禱的是:【願葉楚顏此生再不用受苦受難,餘生每一日都能平安喜樂】。
想到這裡,他抬眼看了一下遠處的朝陽。
朝陽被濃濃的雲霧遮住,有些慘澹。
無妨,阿顏會看到來年春日最璀璨的朝陽。
她那麼聰慧的一個人,只要忘記了自己,一定能再次尋到真心待她的人。
她的餘生,可以和另一個愛她的男人看每一天的日出日落。
烏沐忽然笑了。
他站在原地,對著朝陽笑的明亮又欣慰,而後快步走向了皇宮。
客棧里,烏沐剛剛離開,葉楚顏就睜開了眼睛,迅速吐出了嘴巴里的藥丸。
她赤著腳跳下床,跑到桌子邊,拿起了桌子上的那封信。
上面只有短短八個字:【好好活著,餘生珍重。】
沒有抬頭,也沒有落款。
信下面還壓著厚厚的一疊銀票。
葉楚顏狠狠跺了一下腳,眼中蒙上了一層水霧。
「笨蛋!笨蛋!」
以為用內力哄自己睡著,餵自己吃了忘記他的藥,就能一走了之了嗎?
自己曾經忘記過他一次,這輩子絕對不能再忘記他第二次了。
這些日子,他看自己的眼神那麼疼惜和愛憐,就知道,他不捨得讓自己陪他一起死。
今日,自己一直在防備著他。
說好的一起赴死,他卻偷偷讓自己活下去。
真是笨蛋。
如果一定要一個人下地獄,葉楚顏希望,下地獄的人是自己。
她仰起頭,抹了一把臉上的淚水,迅速穿好衣服,披上一件大紅色的斗篷,用碩大的帽子蓋住了自己的半個臉,匆匆出門了。
出門後才發現,烏沐是徒步去的皇宮,並未騎昨天買的馬。
她翻身上馬,避開烏沐走的大路,換了另外一條小路,迅速打馬奔向了皇宮。
去年,她頂著寒風打馬狂奔,眼睜睜看著自己的父兄跪在刑場被凌遲。
現在,她不能眼睜睜看著她的夫君像父兄一樣被凌遲。
她的夫君才十九歲,不該這樣長眠在地下。
他該去實現他兒時的夢想。
就算失去了自己,他還可以用夢想代替思念。
他的人生應該如他眸中的星辰一般,光芒萬丈,璀璨奪目。風華少年,不能就此消失。
不管付出多大的代價,她都不能讓烏沐這樣死去。
※
裴修衍剛剛下朝,正獨自站在正陽宮內,對著牆上的畫發呆。
嚴削暗殺了裴燁後,他如自己提前謀劃的一樣,順利進了京都,當了皇帝。整個過程都在運籌帷幄中,絲毫未影響到大豐的朝政。
可他坐在高高的龍椅上,覺得更痛苦了。
下面的人都伏在地上仰望著自己。
沒人真誠地對他,他們敬畏的是無上的皇權。
他剛登基沒幾天,就有大臣上書,要求他充盈後宮。
他知道,這些大臣不過是想藉此機會把自己的女兒塞進來。
這些女子進到後宮裡,會不停勾心鬥角,爭寵奪愛。
沒人真心愛他,她們愛的是榮華富貴,潑天權勢。
沒人像曾經的葉楚顏一樣,滿心只有他一人,摒棄一切雜念地愛著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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br> 牆上是葉楚顏拿冰糖葫蘆的畫像。
畫中人笑的永遠是明媚又狡黠,仿佛下一秒就會從畫中跳出來,軟軟地喊他一聲:阿策。
殿裡的太監宮女都守在門外,偌大的宮殿點著上好的金絲碳和薰香,暖氣繞著香氣,肆意的蔓延了整個屋子。
裴修衍卻絲毫感受不到暖意。
心冷了,不管屋裡點了多少碳火都暖不熱。
那塊冰冷的心裡,住著一個叫葉楚顏的女子。她桀驁又張揚,愛與恨都熱烈無比。
她曾溫情的喊自己:阿策。
也曾厭惡的看著自己說:來生寧為豬狗,不願再遇到你。
裴修衍想到這裡,生出一種深深的無力和蒼涼。
「阿顏,別著急,我很快會重新娶你的。烏沐早晚會把和離書送回來。等我燒了和離書,你還是我的妻子。」
「以後,我是大豐的皇帝,你是大豐的皇后。」
「對了,聽說北榮有個和你長得一樣的少女叫白瑾,那晟要立她當皇后,她跑了。」
「我原本想去殺了她。現在想想,算了。」
「也許和你長得一樣的女子,性子都像你一樣倔。面對不喜歡的人,死也不願意在一起。」
「你再等等,等趙語嬌生下孩子,等我穩定了朝政,我就去找你。」
「阿顏,下了地獄以後,只要你願意原諒我,讓我做什麼都行……」
他呢喃到這裡,忽然沉默了下來。似乎在等畫中人的回應。
空蕩蕩的屋子死一般的安靜。
裴修衍等了好久也沒有回音,蹌踉著跌坐在椅子上,雙手捂著額頭,滿面痛苦和絕望。
他真的很害怕。
害怕下了地獄後,葉楚顏依然不願意原諒他。
害怕葉楚顏如當初所說的一樣,生生世世都不再見他。每次想到這件事,那種無力和恐懼感幾乎將他分食殆盡。
殿外忽然傳來一個尖細的太監聲音,打斷了他的思緒。
「皇上,嚴統領帶著一個女子過來了,說要見您。」
裴修衍收起所有情緒,瞬間變成了一個威嚴的帝王。
「讓他進來。」
他登基後第一件事就是封嚴削為御林軍統領。
皇宮裡若說誰對他最忠心,只有嚴削。他是唯一真心忠誠於自己的人。
嚴削躬身進來,還沒來得及行禮,他身後披著紅色斗篷的女子上前兩步,站到了裴修衍面前。
一把掀開自己的斗篷帽子,露出英氣明艷的臉。
「是我,葉楚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