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桂芬走到書案前,親自鋪開一張灑金箋,提起筆,遲疑一瞬,又放下:「阿娘,還是您來寫吧。我的字太凌厲,不像請帖。」
「嗬嗬!」
聞言,英國公夫人笑了笑。
「你也知道自己字厲害啊,府里都是你父親教的字,倒是像他的軍令。行,讓我來吧。」
她說完便走到了案邊,一旁的蔣媽媽趕緊上前磨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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見著自家母親答應了,張桂芬的臉上不由地露出了笑意,而後重又坐下,端起桌上的茶盞連喝了兩口溫茶,才覺著自己胸膛間的那口氣順了些。
其實,她也說不清自己是怎麼了。
盛長權那夜從火光里翻牆進來,把她從亂兵刀下救出來,於她,是救命之恩,但對於他來說,卻不是兒女私情。
畢竟,盛長權那次主要的目的,實則就是請出令牌。
對此,張桂芬心知肚明。
只不過,這段日子,她卻總是會不由自主地想起那道背影。
「阿娘!」
張桂芬忽然開口,遲疑著說道:「我這樣……是不是太不矜持了?」
「嗯?」
英國公夫人正在斟酌措辭,聞言抬眼看她:「怎麼,這會子又怯了?」
「不是怯。」
張桂芬坐直身子,看向英國公夫人,慢慢道:「我只是怕自己把恩情當成了別的,而且,若他根本沒那意思,我卻眼巴巴地湊上去,像什麼話?」
英國公夫人放下筆,走到她身邊坐下,拉起她一隻手拍了拍。
「傻孩子,那你與阿娘說句實話,你如今心裡,到底是拿他當恩人,還是當別的什麼?」
張桂芬沉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我若只拿他當恩人,聽說他要跟申家議親時,心裡就不會這樣難受。」
她抬起頭,眼睛亮得厲害。
「阿娘,我喜歡他。」
英國公夫人看著她,眼裡有欣慰,也有心疼。
她這女兒從小就崇拜自家父親,雖然不至於跟那些哥兒們一樣舞刀弄槍,但養成了一副不輸男兒的剛強性子。
在這京城裡,多少人明里暗裡說英國公府不會教閨女,說張桂芬沒有大家閨秀的樣子。
可在她眼裡,也只有這樣的姑娘,才配得上盛七郎那種能文能武,還能從刀山火海里走出來的少年郎。
至於,申家那個養在深閨里的嬌小姐,拿什麼比?
英國公夫人心裡鄙視了一番申家人,轉而教女道:「既然如此,那你喜歡就該大大方方去爭。」
英國公夫人把她的手握緊了些,繼續道:「你父親常說,行軍打仗最忌遲疑。
看準了,就動手!
你如今看準了盛七郎,就按看準了去做,張家爭得起,也等得起。」
「是,阿娘!」
張桂芬點了點頭,又看了眼書案上那幾張梅花箋。
「阿娘,帖子措辭別太軟了,盛家是讀書人,最重體面,咱們就實打實地謝他,不繞彎子,他若還記著那夜共過生死,自然明白。」
「說得是。」
英國公夫人笑起來,說道:「咱們張家本就是軍功起家,玩不來那些虛的,就依你,實打實地請。」
「這其中的意思嘛,估計他們家也能猜得到!」
一旁的蔣媽媽重新擬了帖,英國公夫人親自落了款,而張桂芬也站在一旁,看那幾張梅花箋被一一封好。
「阿娘,我想那日出去迎他。」」張桂芬忽然說道。
「嗯。」
英國公夫人頭也沒抬,直接大氣道:「迎就迎。你是英國公府的嫡女,迎客也是分內事。」
「嗯!」
張桂芬笑了一下,沒再說話。
……
帖子次日便送到了盛府。
門房不敢怠慢,直接送進了壽安堂。
盛老太太剛用完早膳,正讓房媽媽把新折的紅梅插進白瓷瓶里。
房媽媽拆了帖,雙手呈上,盛老太太展開看了,又遞給下首的盛紘:「你瞧瞧。」
「什麼?」
盛紘接過,飛快掃了一遍,眉頭便微微擰起。
「英國公府請咱們去賞梅?
還單給權哥兒寫了帖子?」
他頓了頓,壓低聲音,道:「母親,英國公府與咱們盛家素來沒什麼深交。
那夜權哥兒去借金令,本就是臨時登門。
如今他家主動下帖,怕不只是賞梅這麼簡單。」
盛老太太把最後一枝紅梅插穩,拿帕子擦了擦手,才道:「你倒不糊塗。
英國公不在京,家裡只剩張夫人和桂芬姑娘。
她們挑這個時候設宴,又特意請了權哥兒,明面上是謝那夜援手,暗裡是什麼,你心裡沒數?」
盛紘苦著臉,謹慎著道:「兒子就是有數才發愁。
申家那邊才剛通了氣,英國公府又來請,這不明擺著要讓咱們盛家作難?」
「作什麼難?」
盛老太太看他一眼!
「盛家又沒跟申家下聘,兩家相看,原就是互相打聽、慢慢議定。
英國公府設宴,是給盛家臉面,不去反倒顯得心虛。
去是要去的,只一樣,到了那裡,話別多,事別攬。
尤其權哥兒,他一個男子,更該沉住氣。」
盛紘連連點頭,又問:「那兒子要不要先跟申家那邊通個氣?免得申尚書多心。」
盛老太太想了想,道:「通氣可以,但不必說得太細。
只說過兩日英國公府有賞梅宴,盛家推脫不得。
申守正是聰明人,不會為這個計較。」
盛紘應下,又猶豫道:「那權哥兒那邊,母親要不要囑咐幾句?
這孩子主意正,兒子怕他到了英國公府,被那張家姑娘一激,說錯什麼話。」
盛老太太端起茶盞,抿了一口。
「他若連這點定力都沒有,也枉費我這些年花在他身上的心思。你不必多慮,只把外頭的事料理乾淨。」
聽完這裡,盛紘自己想了想,覺得也是。
想明白這些後,他才起身,朝著老太太行了禮,便退出去。
而在他走後不久,盛長權便來壽安堂請安,盛老太太順便將帖子遞給他。
「英國公府送的,你看看。」
「英國公府?」
盛長權心中疑惑,不知她們給自己家下帖子做什麼?
畢竟,老國公還沒回來呢,有什麼事兒,也不應當這個時候來找他們。
莫非,是英國公有什麼話要說?
盛長權心中猜測,但面上卻是不顯。
「嗯?賞梅宴?」
盛長權接過來掃了一眼,心中依舊猜不透,只是道:「孫兒知道了,想來是那夜過後,想答謝我們家人吧。」
無論如何,盛長權對其都算是有救命之恩的,她們回禮也是應當的。
「不過,那晚孫兒闖進去救人,說起來,還是有些唐突,如今她們主動設宴,正好把這樁事過了明路。」盛長權補充道。
「你曉得輕重就好。」盛老太太看著他,「英國公手握北境兵權,張夫人是女眷。
你去了要避嫌,別讓人家覺著你上趕著攀附。
還有申家那邊,你也得顧著。
如蘭和明蘭跟申姑娘已經說上了話,你這裡別出岔子。」
盛長權躬身應是:「孫兒明白。到了英國公府,孫兒只當自己是去還那夜的人情。旁的一句不多說,一步不多走。」
盛老太太點了點頭,語氣緩和下來:「你做事,祖母向來放心。只這一回,英國公府擺的是謝恩宴,你越坦然,別人越挑不出錯。去換身衣裳,精神些。」
盛長權應下,又陪老太太說了幾句話,才告退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