蒔音的眼淚來得快,去得很慢。
畢竟眼淚這種東西,在眼睛裡的時候眨一眨就下去了,一旦湧出來,要止住的難度係數就開始成倍疊加。
少年蹙著眉頭,絞盡腦汁地誇讚她寫的劇本。
本來語文水平就不高,這麼幾分鐘,幾乎要把畢生所學都給用完了。
到最後,就只能一邊給她夾肉一邊重複,
「好看,特別好看,太他媽好看了!」
——活像罵人似的。
可很多時候,往往就是這種不得其法的笨拙,才更能顯出質樸的真誠。
最能讓人得到安慰。
女生垂著腦袋,用力地眨了眨睫毛,似乎是要眨乾淨眼裡殘留的淚水。
聲音也瓮瓮的,
「你有有餐巾紙嗎?」
裴十七搖搖頭。
下一秒才意識到對方看不見,揪著眉毛,摸出飯卡站起身,
「我去給你買。」
和以往的囂張肆意比起來,他今天格外乖巧,連語氣都自動帶了幾分小心翼翼。
生怕音量一響就要震碎她似的。
大概是真的被蒔音的眼淚給嚇到了吧。
食堂對面就是校內最大的超市,所以男生回來的很快。
不僅買回來一包180抽的紙巾,還帶回來一盒創口貼。
還有一袋用黑色塑膠袋裝著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他把紙巾遞給她,默默地看她擦乾淨眼淚鼻涕,又把創口貼給她。
蒔音哭笑不得,
「就是一根倒刺而已,不用貼創口貼的。」
「雖然創口貼一般沒什麼卵用,但是包著起碼會不痛一點。」
男生自顧自撕開創口貼,強制性地裹在她的手指上。
然後再把那袋黑色塑膠袋裝著的東西塞進她的懷裡。
「這是什麼?」
「禮物。」
禮物?
是看她哭了所以給她買的麼。
「什麼禮物呀?」
他認真思考幾秒鐘,然後隨便找了個理由,
「十月社會主義革命紀念日的禮物。」
今天倒還真的是十月革命的紀念日。
但是如果十月革命紀念日都要送個禮物的話,前幾天的國際生物多樣性日怎麼就沒有絲毫表示?
女生揉了揉眼睛,
「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你先別拆。」
少年伸手阻攔她欲解開塑膠袋的動作,不自然地輕咳道,
「這個禮物太貴重了,還是別在公共場合隨便看比較好。」
蒔音望了一下手上簡陋的包裝,又想了一下他回來的速度,覺得這怎麼都不像是一個貴重的禮物。
但是看見少年鄭重其事的表情,還是很配合地放下手,抱在懷裡,沒有去動它。
塑膠袋抱在懷裡很硌手,似乎裝了很多圓圓的小球,碰撞起來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究竟是什麼?
她心不在焉地扒了一會兒白米飯。
「裴時榿,你今天這麼乖,是是因為我哭了嗎?」
裴十七對她用「乖」形容自己有點不滿,但瞅瞅她依舊通紅的眼眶,還是含含糊糊地點了點頭,
「差不多吧。」
畢竟如果蒔音不哭的話,說不定他現在還揪著她的帽子教訓她在廣播室里的「遲鈍」。
眼淚,特別是「好朋友」的眼淚,對於裴十七這樣的傲嬌小孩來說,還真是殺傷力巨大的武器。
「那,那如果其他人也哭的話,你也會給她去買飯吃嗎?」
「誰?」
他挑了挑眉,「誰也哭了?」
「就是假設。」
「小爺沒法兒假設。」
「那換一個條件。」
女生放輕聲音,
「如果,如果一個老人家在你面前就要摔倒了,你會去扶他嗎?」
「扶啊。」
「你不怕被碰瓷嗎?」
「不怕,就當破財消災了。」
「那如果是年輕人呢?比如你在打飯的時候,旁邊有個同學要摔了,你怎麼辦?」
「真要摔了,就扶啊。」
少年揚揚眉,似乎很不解她為什麼突然問這種問題,
「那種時候,肯定是下意識的本能反應吧。」
「那如果是不喜歡的人呢?」
「有多不喜歡?」
「算了。」
裴大爺難得這麼配合,沒有嫌棄她一個接一個幼稚又無厘頭的問題,反而講究地問清細節,蒔音卻率先放棄了。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
「我就是隨便問一下,不用研究的這麼認真。」
其實就算問出來又怎麼樣呢。
蒔音很清楚,在裴時榿心裡,寧詞不會有太深的掠影。
最起碼現在,他的目光很乾淨,不管是伸手扶也好,笑也好,說謝謝也好。
站在最客觀的角度,都是不值得討論的禮貌。
說不準她去匿名投個稿,還要被圍觀的網民罵小心眼玻璃心。
她在意的,糾結的,悲傷的,不是他的行為。
而僅僅只是因為他們站在一起的莫名的「相襯」感。
這種感覺其他人無法理解,甚至可能只有她自己有。
如鯁在喉,咽不下去,難受的要命。
從小,童話故事裡就說,王子要和灰姑娘在一起才浪漫。
道明寺和杉菜,直樹和琴子,這些被翻拍了無數遍的經典,也一聽人設就知道是冒著粉紅泡泡的戀愛偶像劇。
女主角或許有瑕疵,或許有缺點,或許命途多舛經歷坎坷,但是不要緊,她總會慢慢獲得美好。
因為她的單純和善良就是最好的武器,沒有男生能拒絕得了純淨的目光和羞澀的表情。
那麼自己,頂多就是旁邊那個人設完美卻註定背景板的陪襯。
被他們隔絕在外,被他們遺忘在後。
他們笑著往前走去,並肩而行,自己再努力,也終究會被落在原地,而後惱羞成怒失去理智,成全他人自我瘋魔。
真是,可笑又可憐。
「小紅帽。」
對面忽然傳來少年有點正經的聲音。
她抬起眼眸。
就看見對方撓了撓頭,似乎是猶豫了一下,
「我永遠站在你這邊,真的。」
「啊?」
「你放心吧。」
少年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忽然肅起臉,仿佛在宣誓,
「我們永遠都是一邊兒的。」
「」
不知道他的思維又跑到了哪裡去。
不知道他又在心裡腦補了什麼亂七八糟的幫派大戲。
但是這句話聽在耳朵里,心臟卻莫名崩塌了一小部分,軟的徹底。
蒔音愣愣地跟他對視了一會。
那雙狐狸眼裡倒映著小小的自己,澄澈又認真。
「do是一隻小母鹿,re是金色陽光,mi是稱呼我自己,fa是奔向遠方」
食堂里忽然響起活潑的鈴聲。
而後沒幾秒,就能聽見從遙遠教學樓傳來的模模糊糊的喧鬧。
——放學了。
一中最近正在進行素質教育改革,除了增加一堆亂七八糟的趣味選課,校領導們還很有儀式感地改了上下課與放學鈴聲。
最有儀式感的是,這些鈴聲通通都是他們學校自己錄的。
比如用來當下課鈴聲的那曲《卡農》,蒔音就是主要的小提琴拉奏者。
而用了電影《音樂之聲》里的插曲《do-re-mi》的放學鈴聲,則是他們校合唱團的作品。
這熟悉的曲調讓蒔音瞬間意識到了什麼。
她回過神來,還沒來得及多感動一會兒,放下筷子就要起身。
「你是小貓嗎?」
少年蹙蹙眉,「吃這麼點就飽了?」
「可是放學了。」
「所以呢?」
「所以」
女生頓了頓,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怎麼措辭。
放學了,大家都開始往食堂涌。
而空蕩的大堂里,提前逃課逃出來吃飯的自己和裴時榿就會變得特別醒目。
畢竟自己還算有名,裴時榿則非常有名。
甚至十幾分鐘前,他們倆還是廣播室事件的主演人員。
上次的考場謠言仍然縈繞在耳邊,只不過是無意間撞了一下,就成為了心機碰瓷女。
那麼這次只會更誇張。
「裴時榿在廣播室教訓了王宇之後,又跟蒔音面對面吃飯,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不出一個小時,就會流傳出不下十個版本的答案。
「總之,今天這個情況,我們一起吃飯被看見,就會很麻煩的。」
少年挑挑眉,很不以為然的樣子,還忍不住輕嗤了一聲。
但到底也沒再說什麼,隨意揮了揮手。
結果隔了兩秒,發現面前的姑娘一直沒動作,咬著唇,臉上的神情糾結的要命。
「又怎麼了?」
「飯沒吃完。」
她嘆口氣,指了指自己的餐盤,
「還有那麼多。」
一中食堂的飯都是裝在一個又一個大飯桶里,讓同學們自己盛。
吃多少盛多少。
所以為了避免浪費,食堂門口每天都有人員檢查,如果餐盤裡留下太多米飯,就要記名字扣分批評。
裴時榿也不知道是怎麼估計的飯量,足足給她舀了三兩米飯。
自己剛才幾乎沒碰菜,一直很努力在吃白飯,但餐盤裡還是剩下一大坨。
「你可真是麻煩。」
少年擰著眉毛,伸出筷子把她碗裡的米飯往自己的盤裡撥。
他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警告她,
「回去買個三明治,不然等你餓死了,全班四十個人里,有三十八個都只會慶幸過獨木橋的時候少了一個競爭對手。」
「為什麼是三十八個?」
「因為小爺開直升飛機,不怕你們這些橋上的競爭對手。」
「哦。」
時間緊迫,蒔音也就沒有再跟他爭論這個無聊的話題。
甚至忘了提醒他,他們班其實是四十一個人,還多了一位轉學生寧詞。
她端著被划走了一大半米飯的餐盤,一邊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塑膠袋,往食堂門口走。
倒飯菜時無意間回頭看了一眼,正好對上一雙漂亮的狐狸眼。
少年坐在空蕩的大廳里,姿勢不羈,沖她懶洋洋地比了個再見的手勢。
口型是三個字——「三明治」。
——別忘了買三明治。
哦,三明治三明治
似乎有什麼被遺漏的點。
可一時之間,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遠處的喧鬧越來越近,思緒被迫截斷。
女生只好匆匆忙忙走向食堂另一邊僻靜的通道。
秋冬季節,天黑的快。
晚間五點多,四周就已經有了暗下來的意思。
蒔音走過天橋時,沒忍住抬了抬頭。
上方嘩啦啦飛過一群過冬的候鳥,在天際掠過,又整齊劃一地落在教學樓的樓頂。
真好。
這一次沒有落單的了。
她沒有去買三明治,而是折到旁邊人少的小吃店買了一個飯糰。
直到老闆問要加火腿腸還是裡脊肉的時候,蒔音才忽然意識到自己遺漏了什麼,怔了怔,半天都沒有回答上來。
原來不是王宇。
不可能是王宇。
因為那個飯糰里,沒有加火腿腸也沒有加裡脊肉,甚至沒有加任何的小菜。
只有很多很多的肉鬆。
知道蒔音有這種吃法的,只有裴時榿。
她迷茫地抱緊手裡的塑膠袋,最上方的口子已經微微鬆開了,可以清晰地看見裡面的東西。
——是一大袋奇趣蛋。
手機在這時適時地發出震動聲。
她掏出來看。
是裴時榿發的微信。
只有一句話。
裴十七:蒔音,生日快樂。
曾經有那麼一個晚自修,她跟裴時榿一起去幫數學老師改周考的試卷。
辦公室里沒有人,只有數學老師還在上幼兒園的兒子,一邊看動畫片,一邊挖著奇趣蛋吃。
蒔音望的幾乎入迷。
眼前忽然晃過一隻手。
她回過神,就看見少年懶散不羈的眉眼,
「怎麼,小時候沒吃過奇趣蛋麼?」
她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這個零食的時候,周圍還沒有地方可以買它,是鄰居家的小孩拿來炫耀,我才纏著爸爸去給我買的。」
「爸爸答應我了,因為他剛好要出國。他說等他回國,剛好是我生日,他就給我帶八個,祝我八歲生日快樂。」
「然後,他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後來,我就忘了這件事,直到十歲生日那年,鄰居家的小孩又在吃這個,我就問媽媽我能不能買一個,媽媽說巧克力吃了對牙齒不好,就沒有給我買。」
「現在想起來,雖然我好像也沒有真的很喜歡吃巧克力,但突然覺得有點可惜誒。」
寂靜了一下。
對方用紅筆敲了敲她的頭,語調懶洋洋的,
「一個破蛋,有什麼好吃的。小爺小時候也沒吃過,一看就是譁眾取寵的東西,也就騙騙你們這些小屁孩了。」
女生鼓了鼓嘴,又找不到理由反駁,只能埋頭繼續改試卷。
然後過了好多天。
他買了十七個奇趣蛋給你,對你說,蒔音,生日快樂。
因為他思來想去,都不知道究竟哪裡不對勁。
不知道你為什麼哭,不知道該怎麼樣解開你的心結,甚至不知道怎麼去安慰你。
他不是完全懂你。
又不是完全不懂你。
但是最起碼,他記得你的喜好,記得你的惋惜,記得在你難過傷心的時候,笨拙地表達自己的善意。
他是這樣一個人。
如夏日的烈陽,灼灼耀目,風一樣卷席而至,笑起來時燦爛的要命,眼裡的光都仿佛要燒進你的心底。
在你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就成為你的秘密之一。
「同學?」
阿姨的聲音又響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要香腸還是裡脊肉?菜都要嗎?」
「要裡脊肉,菜都要。」
她回過神來,看向木桶里的糯米飯,
「再加一份烤腸。」
糯米飯就要配肉鬆。
芋圓就要配芋頭。
奶茶裡面必須要珍珠不要椰果。
前十七年的人生里,一直固執地這樣生活。
外表看上去隨和,其實內心執拗的要命,只要被認定了的習慣和喜好,不管別人怎麼說,也絕不會改變。
被媽媽稱為是「牛脾氣」。
但是這一刻,忽然也想試一試。
你喜歡的口味,嘗起來又是什麼味道。
打的我暴躁tt