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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1、第四十一章

2023-10-27 23:22:19 作者: 阿淳
  蒔音的眼淚來得快,去得很慢。

  

  畢竟眼淚這種東西,在眼睛裡的時候眨一眨就下去了,一旦湧出來,要止住的難度係數就開始成倍疊加。

  少年蹙著眉頭,絞盡腦汁地誇讚她寫的劇本。

  本來語文水平就不高,這麼幾分鐘,幾乎要把畢生所學都給用完了。

  到最後,就只能一邊給她夾肉一邊重複,

  「好看,特別好看,太他媽好看了!」

  ——活像罵人似的。

  可很多時候,往往就是這種不得其法的笨拙,才更能顯出質樸的真誠。

  最能讓人得到安慰。

  女生垂著腦袋,用力地眨了眨睫毛,似乎是要眨乾淨眼裡殘留的淚水。

  聲音也瓮瓮的,

  「你有有餐巾紙嗎?」

  裴十七搖搖頭。

  下一秒才意識到對方看不見,揪著眉毛,摸出飯卡站起身,

  「我去給你買。」

  和以往的囂張肆意比起來,他今天格外乖巧,連語氣都自動帶了幾分小心翼翼。

  生怕音量一響就要震碎她似的。

  大概是真的被蒔音的眼淚給嚇到了吧。

  食堂對面就是校內最大的超市,所以男生回來的很快。

  不僅買回來一包180抽的紙巾,還帶回來一盒創口貼。

  還有一袋用黑色塑膠袋裝著的不知道是什麼東西。

  他把紙巾遞給她,默默地看她擦乾淨眼淚鼻涕,又把創口貼給她。

  蒔音哭笑不得,

  「就是一根倒刺而已,不用貼創口貼的。」

  「雖然創口貼一般沒什麼卵用,但是包著起碼會不痛一點。」

  男生自顧自撕開創口貼,強制性地裹在她的手指上。

  然後再把那袋黑色塑膠袋裝著的東西塞進她的懷裡。

  「這是什麼?」


  「禮物。」

  禮物?

  是看她哭了所以給她買的麼。

  「什麼禮物呀?」

  他認真思考幾秒鐘,然後隨便找了個理由,

  「十月社會主義革命紀念日的禮物。」

  今天倒還真的是十月革命的紀念日。

  但是如果十月革命紀念日都要送個禮物的話,前幾天的國際生物多樣性日怎麼就沒有絲毫表示?

  女生揉了揉眼睛,

  「你在跟我開玩笑嗎?」

  「你先別拆。」

  少年伸手阻攔她欲解開塑膠袋的動作,不自然地輕咳道,

  「這個禮物太貴重了,還是別在公共場合隨便看比較好。」

  蒔音望了一下手上簡陋的包裝,又想了一下他回來的速度,覺得這怎麼都不像是一個貴重的禮物。

  但是看見少年鄭重其事的表情,還是很配合地放下手,抱在懷裡,沒有去動它。

  塑膠袋抱在懷裡很硌手,似乎裝了很多圓圓的小球,碰撞起來發出嘩啦啦的聲響。

  究竟是什麼?

  她心不在焉地扒了一會兒白米飯。

  「裴時榿,你今天這麼乖,是是因為我哭了嗎?」

  裴十七對她用「乖」形容自己有點不滿,但瞅瞅她依舊通紅的眼眶,還是含含糊糊地點了點頭,

  「差不多吧。」

  畢竟如果蒔音不哭的話,說不定他現在還揪著她的帽子教訓她在廣播室里的「遲鈍」。

  眼淚,特別是「好朋友」的眼淚,對於裴十七這樣的傲嬌小孩來說,還真是殺傷力巨大的武器。

  「那,那如果其他人也哭的話,你也會給她去買飯吃嗎?」

  「誰?」

  他挑了挑眉,「誰也哭了?」

  「就是假設。」

  「小爺沒法兒假設。」

  「那換一個條件。」


  女生放輕聲音,

  「如果,如果一個老人家在你面前就要摔倒了,你會去扶他嗎?」

  「扶啊。」

  「你不怕被碰瓷嗎?」

  「不怕,就當破財消災了。」

  「那如果是年輕人呢?比如你在打飯的時候,旁邊有個同學要摔了,你怎麼辦?」

  「真要摔了,就扶啊。」

  少年揚揚眉,似乎很不解她為什麼突然問這種問題,

  「那種時候,肯定是下意識的本能反應吧。」

  「那如果是不喜歡的人呢?」

  「有多不喜歡?」

  「算了。」

  裴大爺難得這麼配合,沒有嫌棄她一個接一個幼稚又無厘頭的問題,反而講究地問清細節,蒔音卻率先放棄了。

  她淡淡地笑了一下,

  「我就是隨便問一下,不用研究的這麼認真。」

  其實就算問出來又怎麼樣呢。

  蒔音很清楚,在裴時榿心裡,寧詞不會有太深的掠影。

  最起碼現在,他的目光很乾淨,不管是伸手扶也好,笑也好,說謝謝也好。

  站在最客觀的角度,都是不值得討論的禮貌。

  說不準她去匿名投個稿,還要被圍觀的網民罵小心眼玻璃心。

  她在意的,糾結的,悲傷的,不是他的行為。

  而僅僅只是因為他們站在一起的莫名的「相襯」感。

  這種感覺其他人無法理解,甚至可能只有她自己有。

  如鯁在喉,咽不下去,難受的要命。

  從小,童話故事裡就說,王子要和灰姑娘在一起才浪漫。

  道明寺和杉菜,直樹和琴子,這些被翻拍了無數遍的經典,也一聽人設就知道是冒著粉紅泡泡的戀愛偶像劇。

  女主角或許有瑕疵,或許有缺點,或許命途多舛經歷坎坷,但是不要緊,她總會慢慢獲得美好。

  因為她的單純和善良就是最好的武器,沒有男生能拒絕得了純淨的目光和羞澀的表情。

  那麼自己,頂多就是旁邊那個人設完美卻註定背景板的陪襯。

  被他們隔絕在外,被他們遺忘在後。

  他們笑著往前走去,並肩而行,自己再努力,也終究會被落在原地,而後惱羞成怒失去理智,成全他人自我瘋魔。

  真是,可笑又可憐。

  「小紅帽。」

  對面忽然傳來少年有點正經的聲音。

  她抬起眼眸。

  就看見對方撓了撓頭,似乎是猶豫了一下,

  「我永遠站在你這邊,真的。」

  「啊?」

  「你放心吧。」

  少年不知道想到了什麼,忽然肅起臉,仿佛在宣誓,

  「我們永遠都是一邊兒的。」

  「」

  不知道他的思維又跑到了哪裡去。

  不知道他又在心裡腦補了什麼亂七八糟的幫派大戲。

  但是這句話聽在耳朵里,心臟卻莫名崩塌了一小部分,軟的徹底。

  蒔音愣愣地跟他對視了一會。

  那雙狐狸眼裡倒映著小小的自己,澄澈又認真。

  「do是一隻小母鹿,re是金色陽光,mi是稱呼我自己,fa是奔向遠方」

  食堂里忽然響起活潑的鈴聲。

  而後沒幾秒,就能聽見從遙遠教學樓傳來的模模糊糊的喧鬧。

  ——放學了。

  一中最近正在進行素質教育改革,除了增加一堆亂七八糟的趣味選課,校領導們還很有儀式感地改了上下課與放學鈴聲。

  最有儀式感的是,這些鈴聲通通都是他們學校自己錄的。

  比如用來當下課鈴聲的那曲《卡農》,蒔音就是主要的小提琴拉奏者。

  而用了電影《音樂之聲》里的插曲《do-re-mi》的放學鈴聲,則是他們校合唱團的作品。

  這熟悉的曲調讓蒔音瞬間意識到了什麼。

  她回過神來,還沒來得及多感動一會兒,放下筷子就要起身。

  「你是小貓嗎?」

  少年蹙蹙眉,「吃這麼點就飽了?」

  「可是放學了。」

  「所以呢?」

  「所以」

  女生頓了頓,一時之間竟不知道該怎麼措辭。

  放學了,大家都開始往食堂涌。

  而空蕩的大堂里,提前逃課逃出來吃飯的自己和裴時榿就會變得特別醒目。

  畢竟自己還算有名,裴時榿則非常有名。

  甚至十幾分鐘前,他們倆還是廣播室事件的主演人員。

  上次的考場謠言仍然縈繞在耳邊,只不過是無意間撞了一下,就成為了心機碰瓷女。

  那麼這次只會更誇張。

  「裴時榿在廣播室教訓了王宇之後,又跟蒔音面對面吃飯,這究竟意味著什麼?」

  ——不出一個小時,就會流傳出不下十個版本的答案。

  「總之,今天這個情況,我們一起吃飯被看見,就會很麻煩的。」

  少年挑挑眉,很不以為然的樣子,還忍不住輕嗤了一聲。

  但到底也沒再說什麼,隨意揮了揮手。

  結果隔了兩秒,發現面前的姑娘一直沒動作,咬著唇,臉上的神情糾結的要命。

  「又怎麼了?」

  「飯沒吃完。」

  她嘆口氣,指了指自己的餐盤,

  「還有那麼多。」

  一中食堂的飯都是裝在一個又一個大飯桶里,讓同學們自己盛。

  吃多少盛多少。

  所以為了避免浪費,食堂門口每天都有人員檢查,如果餐盤裡留下太多米飯,就要記名字扣分批評。

  裴時榿也不知道是怎麼估計的飯量,足足給她舀了三兩米飯。

  自己剛才幾乎沒碰菜,一直很努力在吃白飯,但餐盤裡還是剩下一大坨。

  「你可真是麻煩。」

  少年擰著眉毛,伸出筷子把她碗裡的米飯往自己的盤裡撥。

  他用一種漫不經心的語氣警告她,

  「回去買個三明治,不然等你餓死了,全班四十個人里,有三十八個都只會慶幸過獨木橋的時候少了一個競爭對手。」

  「為什麼是三十八個?」

  「因為小爺開直升飛機,不怕你們這些橋上的競爭對手。」

  「哦。」

  時間緊迫,蒔音也就沒有再跟他爭論這個無聊的話題。

  甚至忘了提醒他,他們班其實是四十一個人,還多了一位轉學生寧詞。

  她端著被划走了一大半米飯的餐盤,一邊抱著一個鼓鼓囊囊的黑色塑膠袋,往食堂門口走。

  倒飯菜時無意間回頭看了一眼,正好對上一雙漂亮的狐狸眼。

  少年坐在空蕩的大廳里,姿勢不羈,沖她懶洋洋地比了個再見的手勢。

  口型是三個字——「三明治」。

  ——別忘了買三明治。

  哦,三明治三明治

  似乎有什麼被遺漏的點。

  可一時之間,卻怎麼也想不起來了。

  遠處的喧鬧越來越近,思緒被迫截斷。

  女生只好匆匆忙忙走向食堂另一邊僻靜的通道。

  秋冬季節,天黑的快。

  晚間五點多,四周就已經有了暗下來的意思。

  蒔音走過天橋時,沒忍住抬了抬頭。

  上方嘩啦啦飛過一群過冬的候鳥,在天際掠過,又整齊劃一地落在教學樓的樓頂。

  真好。

  這一次沒有落單的了。

  她沒有去買三明治,而是折到旁邊人少的小吃店買了一個飯糰。

  直到老闆問要加火腿腸還是裡脊肉的時候,蒔音才忽然意識到自己遺漏了什麼,怔了怔,半天都沒有回答上來。

  原來不是王宇。

  不可能是王宇。

  因為那個飯糰里,沒有加火腿腸也沒有加裡脊肉,甚至沒有加任何的小菜。

  只有很多很多的肉鬆。

  知道蒔音有這種吃法的,只有裴時榿。

  她迷茫地抱緊手裡的塑膠袋,最上方的口子已經微微鬆開了,可以清晰地看見裡面的東西。

  ——是一大袋奇趣蛋。

  手機在這時適時地發出震動聲。

  她掏出來看。

  是裴時榿發的微信。

  只有一句話。

  裴十七:蒔音,生日快樂。

  曾經有那麼一個晚自修,她跟裴時榿一起去幫數學老師改周考的試卷。

  辦公室里沒有人,只有數學老師還在上幼兒園的兒子,一邊看動畫片,一邊挖著奇趣蛋吃。

  蒔音望的幾乎入迷。

  眼前忽然晃過一隻手。

  她回過神,就看見少年懶散不羈的眉眼,

  「怎麼,小時候沒吃過奇趣蛋麼?」

  她沉默了一下,

  「我知道這個零食的時候,周圍還沒有地方可以買它,是鄰居家的小孩拿來炫耀,我才纏著爸爸去給我買的。」

  「爸爸答應我了,因為他剛好要出國。他說等他回國,剛好是我生日,他就給我帶八個,祝我八歲生日快樂。」

  「然後,他就再也沒有回來過後來,我就忘了這件事,直到十歲生日那年,鄰居家的小孩又在吃這個,我就問媽媽我能不能買一個,媽媽說巧克力吃了對牙齒不好,就沒有給我買。」

  「現在想起來,雖然我好像也沒有真的很喜歡吃巧克力,但突然覺得有點可惜誒。」

  寂靜了一下。

  對方用紅筆敲了敲她的頭,語調懶洋洋的,

  「一個破蛋,有什麼好吃的。小爺小時候也沒吃過,一看就是譁眾取寵的東西,也就騙騙你們這些小屁孩了。」

  女生鼓了鼓嘴,又找不到理由反駁,只能埋頭繼續改試卷。

  然後過了好多天。

  他買了十七個奇趣蛋給你,對你說,蒔音,生日快樂。

  因為他思來想去,都不知道究竟哪裡不對勁。

  不知道你為什麼哭,不知道該怎麼樣解開你的心結,甚至不知道怎麼去安慰你。

  他不是完全懂你。

  又不是完全不懂你。

  但是最起碼,他記得你的喜好,記得你的惋惜,記得在你難過傷心的時候,笨拙地表達自己的善意。

  他是這樣一個人。

  如夏日的烈陽,灼灼耀目,風一樣卷席而至,笑起來時燦爛的要命,眼裡的光都仿佛要燒進你的心底。

  在你連自己都沒有意識到的時候,就成為你的秘密之一。

  「同學?」

  阿姨的聲音又響起,伸手在她眼前晃了晃,

  「你要香腸還是裡脊肉?菜都要嗎?」

  「要裡脊肉,菜都要。」

  她回過神來,看向木桶里的糯米飯,

  「再加一份烤腸。」

  糯米飯就要配肉鬆。

  芋圓就要配芋頭。

  奶茶裡面必須要珍珠不要椰果。

  前十七年的人生里,一直固執地這樣生活。

  外表看上去隨和,其實內心執拗的要命,只要被認定了的習慣和喜好,不管別人怎麼說,也絕不會改變。

  被媽媽稱為是「牛脾氣」。

  但是這一刻,忽然也想試一試。

  你喜歡的口味,嘗起來又是什麼味道。



  打的我暴躁t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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