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森林是很殘酷的。
優勝略汰,弱肉強食是最基本,動物之間也有勾心鬥角,爾虞我詐。
為了證明,它們對森林不是毫無意義,為了證明自己有資格繼續生存下去,所有動物都在絞盡腦汁地想辦法,而唯一的目的只有一個
——不被代替。」
「蒔音。」
門口傳來同學的喊聲,
「有人找你。」
蒔音合上正在寫的劇本,望向門口。
印著英文字母的白t恤、夾克衫、黑長褲、顏色不一的運動鞋,從頭到腳完美詮釋了兩個字:昂貴。
——雖然蒔音並不知道他一個學生在學校里穿成這樣是要參加走秀還是要當校園明星。
出於禮貌和為了息事寧人,她還是起身走了出去,在離他半米遠的地方站定,表情和語氣都充滿了客氣的距離感,
「請問找我有什麼事嗎?」
眼前這個昂貴的男生叫王宇。
沒錯,就是那個思維和感情經歷都很複雜的王宇同學。
雖然江妙他們都以為「王宇暗戀她卻得不到回應從而惱羞成怒去追求郭漫臻」這件事是驚天大秘密。
但身為女主角的蒔音其實很早就知道了。
高一的時候,蒔音出於好奇,報名參加了學校的學生會,結果被分配到超級無聊的學習部。
導致她完全失去了當官的興趣,就算被前任部長託付了「那我們部就交給你了」的重擔,也還是毅然決然地選擇退出。
不過在學生會的工作經歷,也還是讓她認識了不少人。
其中就包括眼前的體育部部長王宇同學。
開學一周就給她寫了封亂七八糟的情書,語文水平跟裴時榿簡直有的一拼。
說她長得「驚為天人」,所以對她「一見如故」,並希望能跟她「長廂廝守」。
三個重要的成語,沒有一個是用的對的。
那蒔音當然不可能跟這麼無厘頭的傢伙長廂廝守,所以連信也沒認真看,直接無視了這件事。
對方大概也只是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吧,見她沒有反應,也就沒有再有任何行動。
於是學習生活繁忙,課餘生活也色彩斑斕的蒔音很快就把這個人和這件事拋到了腦後。
甚至連對方的臉和名字都忘的差不多了。
直到高一下學期,快放暑假的時候,她才從別人嘴裡聽到八卦,說是一個叫王宇的同學跟郭漫臻表白了。
跟郭漫臻表白不稀奇,畢竟比起看上去就「太過優秀不敢接觸」的蒔音,郭漫臻的異性緣要好很多很多。
但關鍵是,王宇同學表白時,有一句言論是這樣的:
「雖然他們都覺得蒔音是女神,但是我覺得你比那個女人長得好看也有內涵多了,她又作虛榮心又強,喜歡她的男生才是瞎了眼了。」
「那個女人」蒔音覺得這真是正常人都無法預料到的無妄之災。
以及並不明白對方今天忽然來找又作虛榮心又強的自己的原因。
眼前的王宇同學勾起一個邪魅的笑,酷酷地撩了撩頭髮,
「蒔音,你早飯吃的好嗎?」
女生挑了挑眉。
嘖。
怎麼突然大家都開始關心起她的早餐來?
不過說到早餐
「我今天早上在麵包店遇見你跟你媽媽了。」
對方繼續勾著唇,很酷帥又很貼心的樣子,
「剛好我買了兩份早飯,上節課下課過來找你你不在,就托你的同學放在你的桌子上了。」
蒔音回憶了一下。
今天早上在麵包店門口,媽媽一直說她早飯就吃了兩個奶黃包肯定會餓。
所以還是硬拉著她進去買了一袋吐司。
約莫就是那時候的對話被眼前這位同學聽見了吧。
而他所說的,桌子上的早餐
女生微微蹙起了眉。
她一直以為那個飯糰和三明治,是裴時榿因為吃光了她的吐司而愧疚放在那兒的。
結果居然是這個王宇同學的「愛心關懷」嗎?
啊,真是
蒔音頓時有一種想把剛才吃的飯糰吐出來的衝動。
「啊,真不好意思。」
她毫無愧疚之心地道歉,
「我以為別人錯放的,問了一聲沒人理之後,我就直接扔掉了。」
正常情況下,錯吃了別人的東西,應該會問多少錢,然後還給他。
但是蒔音真的不想再這樣推推拉拉繼續糾纏下去了。
乾脆當個沒禮貌的惡人最省時間。
然而沒想到,這位低配版道明寺居然很好脾氣地笑了笑,
「沒事,怪我沒說清楚。那你現在餓不餓,我待會兒要去小吃店,需要幫你帶什麼上來嗎?」
「我不餓,不用了,謝謝你。」
女生靠著欄杆,移開視線,用最疏離的禮貌來表達自己的拒絕,
「那麼,請問你還有什麼事嗎?」
言下之意就是,如果沒事的話就快點走吧。
不過很可惜,對於生活在偶像劇世界裡的人來說,有一個最重要的元素就是不會看眼色。
「是這樣的,有些話,我想了想,還是決定要跟你說清楚」
陽光灑滿走廊。
裝扮酷酷的男生很不好意思地撓了撓頭,
「那個,之前在學生會的時候,第一次開會,其實我就注意到你了」
欸?
蒔音的視線漸漸凝住。
從走廊的這個角度往下看,剛好正對著一樓最右邊的舞蹈房。
巨大的落地窗,沒有拉窗簾,能清晰地望見裡面的場景。
今天早上,郭漫臻專門去借了舞蹈房鑰匙,因為上午第四第五節課都是自修課,所以喊了幾位主演去參加話劇表演的排練。
裴時榿不知道什麼時候被教導主任放出來,此刻也在排練室里。
距離太遠看不清表情,只知道似乎是在笑,倚著身後的玻璃窗,完全沒有恐高的意思,姿勢看上去很悠閒。
在他旁邊是寧詞,側對著窗戶,被他襯成瘦瘦小小的一個小姑娘。
時常會仰起頭看她,揪著校服的下擺,怯生生的樣子。
剛好,陽光大片大片撒向窗面,這個角度這個距離,畫面仿佛是什麼浪漫愛情電影裡的清新遠景。
「我跟郭漫臻說的那些話,只是當時出於賭氣,你知道的,我這個人」
伸手了。
不知道在排練什麼動作,寧詞向後跳了幾下,結果剛好踩到了窗戶下的橫槓,重心一偏,整個人就往右邊倒。
少年反應很敏捷地伸出手,扶住了她的胳膊,於是女生直接摔在了他的胸膛上,而後又立刻站穩,不住鞠躬,大概是在道歉和道謝。
他扶額笑了笑,很陽光的樣子。
「雖然你確實有缺點,但是呢,我也都能包容。畢竟我覺得你和其他的女生都不一樣」
視線是固定的。
雖然一直懶洋洋地靠著窗,目光卻始終朝向前方做著可愛動作的小姑娘,視線固定,不管其他人在做什麼,都只看向她。
只是看向她。
其實很正常。
因為自己也是一樣。
哪怕就這樣遠遠看著,看不起表情、長相、眼神。
也覺得戴著兔耳朵的寧詞最耀眼。
不是閃閃發光出眾至極的耀眼,而是在人群中一眼就能注意到她的那種耀眼。
在你不知道的地方,在你察覺不了的時刻,在你觸及不到的場景里。
有的人,其實是很有魅力的人。
「我們不管是外形也好,品味也好,家境也好,都很相配,事實上我覺得,人到這個年齡就應該成熟了,不再是小孩子」
上節課下課為什麼不在教室里,是因為去辦公室交作業了。
順便還幫忙拿了作文競賽的證書。
這次的作文競賽,是很有權威的全國性比賽,拿到獎項的話,對自主招生會有很大的幫助。
所以蒔音非常認真地準備了。
交作業時,班主任說,「啊對,上次xx杯作文競賽的結果出來了,蒔音啊,你來幫忙發一下證書。」
雖然全班都參賽了。
但只有兩張證書——
蒔音同學的作文《獨影》榮獲第二十一屆xx杯全國作文大賽三等獎。
寧詞同學的作文《風和鷹》榮獲第二十一屆xx杯全國作文大賽一等獎。
三等獎和一等獎,是很明顯的差距。
並且因為這樣疊放在一起,對比就顯得更加強烈。
「寧詞這篇作文寫的不錯,我看了之後都覺得很有水平。」
班主任讚不絕口,而後想到什麼,又喊住她,
「對了,蒔音啊,剛好,這次話劇表演的劇本,就交給寧詞來寫吧,畢竟馬上就要十二校聯考了,也讓你和郭漫臻輕鬆一些。」
嗯?
她愣了一下,又很快反應過來,笑著彎了彎唇,
「好呀。」
森林是很殘酷的。
優勝略汰,弱肉強食是最基本。
所有動物都在絞盡腦汁地想辦法,而唯一的目的只有一個。
——不被代替。
「所以,你覺得怎麼樣?」
肩膀被輕輕觸了一下。
蒔音回過神來,就看見男生徵詢中帶著些許彆扭的表情。
「什麼怎麼樣?」
完全不知道他究竟說了什麼。
整個思緒現在也還是亂七八糟,理不出一根線來。
「你覺得,我剛才說的怎麼樣?」
他摸了摸耳垂,有些害羞的樣子,
「你要不要考慮跟我在一起試試?畢竟不管從哪個方面來說,我們都很適合。」
適合。
蒔音一直覺得這是在成年人里經常用的詞。
對於青春飛揚的少年來說,就應該大大咧咧無所顧忌地說喜歡。
所有的動作、心意都是坦率而真誠的。
哪怕長大之後往回看,覺得自己當時簡直幼稚的可笑。
但就算是這種可笑的幼稚,也讓人覺得無比珍貴。
「除了適合呢,你還為什麼喜歡我?」
本該客客氣氣地拒絕,溫柔地切斷所有可能性和妄想,才是蒔音的一貫風格。
然而不知為何,這一刻,她卻忽然這樣問出了口。
「欸?」
對方似乎顯得有些慌亂。
「你為什麼喜歡我?」
女生的語氣有些困惑,
「是因為我長得好看?脾氣好?成績好?還是各方面都占一點點?」
「我我當然不是因為這些外在,好看的女生我見多了,我才沒有那麼膚淺。我就是覺得,就是覺得你很可愛,心底善良,純潔,熱心,然後總之就是因為你的內在美。」
「哦。」
她似有所覺地點了點頭,流露出幾分認真的思索。
「既然你也明白了我的心意,那麼你你怎麼想?」
怎麼想。
「我本來在想,用什麼方式回答你,會顯得比較不傷人,但如果你是因為這些才喜歡我,那就太好辦了。」
「王宇,你是叫王宇對吧?」
女生彎彎唇,聲音柔軟,語速慢慢的,聽上去很舒服。
「你還是換個目標吧王宇同學。」
「什、什麼?」
「雖然有點抱歉,但是我好像完全不是你想像的樣子。你說善良,純潔,熱心……唔,完全就不是嘛。」
「況且,」
她頓了頓,似乎是在思考措辭,
「在談論喜歡之前,我首先覺得,對於你這樣整天活在夢裡,把沒禮貌的評頭論足當成是獨到見解,並為此沾沾自喜的幻想主義者來說,我們——實在太不適合了。」
最了解你的人,往往都是最討厭你的人。
尤其是那種因愛生恨的人。
——蒔音覺得這句話說的真沒錯。
又作虛榮心又強。
是她。
冷漠、記仇、得到機會就一定會反擊報復。
也是她。
甚至成績、脾氣、辦事能力等等,也都只是為了獲得關注的工具。
從某一個時間段開始,開始格外地渴望關心。
想要被大家看見,想要被記住,想要萬眾矚目,而不想默默無聞淹沒在人群里。
想要變成「最」。
想要變成「唯一」。
因為人總是最缺什麼,就最想要什麼。
想要成為爸爸媽媽「最」愛的孩子,「唯一」的寶貝。
——失敗了。
想要成為閨蜜「最」在乎的朋友,「唯一」的交心人。
——也失敗了。
想要成為喜歡的人「最」關心的那一個,「唯一」在乎的異性。
——正在失敗中。
不是沒有得到,而是得到的比期望中要少。
所以儘管看上去光鮮亮麗,實際上卻很少能夠開懷大笑。
也感受不到自己是有多麼幸福。
蒔音想了想。
歸根結底,還是因為她太貪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