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2章 補天

2024-01-24 02:06:16 作者: 月出雲
  他心頭突突直跳,微顫的指尖捏著寬袖的雲紋鑲邊,慢慢朝著畫角俯下身子,問道:「阿角,你說的帳中香,是那個意思嗎?」

  畫角從錦褥中仰起頭,臉頰上暈開兩團嫣紅,好似施了胭脂般嫵媚動人。🍫 🎀 𝟨𝟫𝓈𝒽𝓊𝓍.𝒸🍩𝓂 🎀 🍫長睫微顫,平日裡清澈的眼波此時猶如含著春水,朦朧至極。

  帝寂還有什麼不明白的,只覺得幸福來得太快。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紅唇上,再也移不開。

  他俯身在她唇上啄了一下,柔軟的唇瓣上好像施了妖法,讓他心頭升起一種奇異的酥麻感,誘惑著他復又深吻下去。

  畫角聞到帝寂身上幽幽的、清冽的氣味,感受到他的心跳越來越急,她的心跳也越來越快。

  屋內瀰漫著帳中香的清甜之氣,她所制的香明明是靜心助眠的,這會兒卻好似成了怡情助興的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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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心頭燥熱,隔著柔軟的布料,摸上了他的胸脯。

  這一觸,讓兩人同時一驚。

  帝寂俯身看他,那雙讓她失神的絕美黑眸中,流轉著說不出的動人神韻。

  他低聲說道:「阿角,你不要後悔。」

  畫角「嗯」了聲,借著屋內淡淡的燈光,望著眼前眉目清絕的他,縱然是雲墟帝君、上古煞神,可是在她眼裡,他還是猶如當日在桃林初見的公子,一個眼波便能讓她淪陷。

  她覺得,大約在那時,她就對他有了非分之想,所以那時才會毫不猶豫地親吻他。

  她埋在他頸間,緊緊抱著他,輕聲說道:「郎君,日後有我,你不會再孤獨寂寞。」

  帝寂唇角綻開一抹笑,低頭將唇瓣印在她臉上、眼角、唇上、脖子上,正動情時,畫角忽然摩挲著,從百寶囊中掏出什麼物事來。

  帝寂問道:「這是何物?」

  畫角紅著臉,輕聲嘟囔道:「遇淵,哦,就是春宮圖,我先前看過,記不太清了。」

  帝寂忍不住笑了,抱起她,兩人跌落在馨香柔軟的錦榻內。


  翌日。

  天光大亮,紅日高懸。

  林淮、庚辰和夜嵐站在甲板上,仰頭看看天色,見日頭又向天頂偏移了些,時候是真不早了。可是帝寂的艙房卻門窗緊閉,裡面沒有一絲動靜。

  他們試圖推門而入,詫異地發現艙房施了結界。

  林淮施法欲要突破結界,試了幾次無果,愁得眉頭緊鎖:「君上是不是想不開?他不會做傻事吧?」庚辰搖搖頭,說道:「別胡說,君上不是這樣的人。對他而言,姜盟主固然重要,但他是雲墟帝君,責任重大,怎會想不開。」

  林淮白了庚辰一眼:「你以為君上還是以前的他嗎?神族泯滅時,他哭過嗎,女媧大神在他心中,等同於母親,隕落時他都沒掉一滴淚,可是,姜盟主受傷時,他……哭了。」

  庚辰當時沒在場,根本不信林淮的話,遂看向夜嵐,問道:「他說得可是真的?」

  夜嵐一臉凝重地頷首:「我也看到了。」

  庚辰也慌了:「不是吧,他不會真的做傻事吧。要不然,為何要設結界。」

  三妖聚在艙室周圍,使盡渾身解數,試圖將艙房的門打開,好破門而入。

  *

  日光將舷窗上的鏤空圖案映在了錦被上,被面上繡著的連枝花紋,閃著影影綽綽的微光。

  帝寂已經從睡夢中醒來,懷中軟玉溫香,畫角尚在沉睡中。他低眸瞧著懷裡的人兒,心中盈滿了綿綿的喜悅,望著眼前近在咫尺的如花嬌顏,忍不住抬手摸了摸她的臉。

  畫角半夢半醒間,向他懷裡依偎,摟住了他的胳膊。褻衣的寬袖垂落至肘間,露出兩條冰肌玉臂。

  帝寂心頭一盪,低頭吻上了她的唇。

  結界忽然晃了晃,一瞬間,外面的喧鬧聲蜂擁撲來。

  「快了快了,結界要破了。」林淮的大嗓門賣力地吼著。

  畫角瞬時清醒過來,透過窗子望出去,只見庚辰和林淮、夜嵐三妖正一起施法衝擊結界。

  帝寂臉色一黑,抬手施法,將結界再次加固,瞬時將外面的聲音隔絕在外。

  「什麼時辰了?」畫角再睡不下去,推開帝寂掙扎著要起身。


  帝寂一把摟住畫角,將她壓倒在床榻上,親了親她額頭,低語道:「還早呢。」

  三妖眼看著即將破開結界,忽然間,又覺得結界瞬時變得牢不可催。

  「怎麼回事?」林淮撓了撓頭。

  夜嵐最先察覺到不對勁,說道:「是君上加固了結界,想必君上不願讓我們進去。」

  欽原和胡桃急匆匆趕了過來,看到三妖在帝寂艙室外徘徊,引得一群百姓在看熱鬧,頓時眼前一黑。

  兩妖快步上前,將三妖連拖帶拽弄走了。

  到了甲板上,林淮不服氣地問道:「胡桃,你拽我做什麼?胡桃,君上想不開在艙室設了結界,這是要囚禁自己嗎?」

  胡桃跳起腳在林淮頭上敲了下,說道:「麒麟啊,你真是白活了幾萬年。」

  欽原清聲說道:「你們還當君上和以前一樣,是孤身一人?他已與姜盟主結為夫婦,日後任何君上所居之地,你們都不能擅自進去。可記好了?」

  「所以說,如今,姜盟主也在艙室?」庚辰最先反應過來,問道。

  欽原輕輕點了點頭。

  三妖頓時傻眼。

  *

  於帝寂和畫角而言,接下來的日子是甜蜜的。

  因是在海上,暫且無處可去,畫角每日都會下到二層艙室去和伏妖師們議事。倘若她日落前不回艙室,帝寂必會下去尋她。

  就連帝寂自己也從未想到,有朝一日他會這般黏人,可他沒有辦法,他就是一刻不見便想她,能挨到日落已是極限。

  畫角在打坐結印時,帝寂也不離左右。

  自從在昏迷時想起阿娘所授的心法,畫角每日都會習練。

  她默念心法,凝聚全身法力,在體內循環往復,起初覺得氣息不暢,有些凝滯,後來隨著法力在體內緩緩流轉,隱約察覺到一股極其強大的力量蠢蠢欲動。

  習練的多了,這日,驚覺那股力量自丹田中蜿蜒而上,衝破了頭頂百會穴。再施法時,指尖光芒閃爍,竟是一團紫芒。以前,她的法力光芒是冰藍色的,這一回直接衝到了最高層次的紫芒。

  琵琶千結和雁翅刀感應到她的法力增長,皆發出嗡鳴聲。

  這一瞬,畫角感受到,隨著法力增長,與琵琶和雁翅刀更加心意相通。

  大船在海上行了三日後,這日前方地形忽變,連綿高山聳立猶如插屏,橫亘在水面上。

  這是人間從未見過的高山,也是雲墟不曾有過的,應是兩界融合後形成的新的山巒。

  若論原先的節令,如今已是大寒。但自從陣法啟動,人間時令早亂,眼前山巒中卻是秋季的風景。

  放眼望去,山中樹木皆是金黃火紅,看上去絢麗多彩,猶如一幅徐徐鋪開的畫卷。

  眾人皆不熟悉地形,不敢貿然登山。前方水面變窄,庚辰潛入水底探查了一番,海面下暗礁重重,被他施法清除後,大船方自澗水內穿行。

  在鳥族的螺英傳來了消息,說闕笙發布了百鳥朝鳳之令,要在前方山澗對大船發動襲擊。

  臨近峽谷前,帝寂施了個障眼法,幻出一條大船依然前往峽谷處。真正載著百姓的大船被庚辰和胡桃護送著換道而去。

  夜嵐幻出原身,水面上瞬時瀰漫起濃濃的霧嵐,無風自動,沿著水面漸漸向山中瀰漫而去。

  過了一會兒,夜嵐回來稟告,山中大片森林中,有魔族的魔妖潛伏,但並未看到百鳥。

  帝寂命眾伏妖師暗中上了山,他和畫角留在幻出的大船上,依然沿著澗水前行。

  天色靜沉,水流湍急,兩側險峻的大山向頭頂壓了下來。

  畫角和帝寂並肩立在甲板上,山風將兩人的衣衫吹得層層飛起。

  帝寂伸出手,在寬袖遮擋下,握住了畫角的手,輕笑著說道:「阿角,這一戰是最後一戰了,我定會擒拿闕笙,還人間清明。」

  畫角有些擔憂地說道:「我知道,你是雲墟帝君,麾下有六大神將,自是不將闕笙放在眼裡。可是,闕笙涅槃之後,比原來不可同日而語,況且,他麾下魔妖甚多,如今還有百鳥助陣,萬不可輕敵。」

  縱然他再強大,她依然擔心不已。

  帝寂轉過身,長臂舒展,將畫角擁入懷中,唇角帶著一絲笑影,柔聲說道:「阿角,你當我麾下只有六大神將嗎?既有神將,自然便有兵。如今人間與雲墟已經相通,我已命欽原前去雲墟帶兵,稍後就會到來。」

  畫角這才略略放心。

  忽然,空中雲氣破開,無數鳥妖呼啦啦飛來。

  畫角從未看到過這麼多鳥,密密麻麻,幾乎將整個天空遮蔽。

  待到近前,隱約能看清,其中有林雕、姑獲鳥、蒼鷹、禿鷲、瞿如、蠱雕、滅蒙鳥、畢方、大鵬……

  各色羽毛在空中鋪展,看上去五彩斑斕,雜亂無章。然而細看,便會發現它們是以正中的滅蒙鳥為中心,向外分別是姑獲鳥群,再外層是蠱雕群,一層一層,每隻鳥似乎都有自己的位置,形成一個奇怪的陣法,向著大船壓了下來。

  「這是什麼陣法?」畫角問道。

  「此陣名籠外鳥。」帝寂抬眼看著越來越近的群鳥,淡聲說道,「也就是鳥群布陣成籠,將人或妖罩在其中。可見闕笙知曉我們船上有許多百姓,他這是欲將所有人一網打盡。若非我們事先讓百姓們和眾伏妖師離開,這會兒他們必會身陷籠中,凶多吉少,本君沒辦法帶所有人瞬移而去。」

  帝寂擁住畫角,指尖彩芒閃現,兩人瞬時自甲板上,移到了山澗旁邊的山崖上。

  大船周圍,原本有夜嵐布下的茫茫霧氣,混淆群鳥的視線。待帝寂離開,霧嵐散盡,船上景象一目了然,甲板上空空如也。

  帝寂揮袖收了術法,大船化作一陣煙氣,幻為無有。

  群鳥一擊而空,瞬時亂了陣法,其中領頭的大鵬鳥妖,鋪展雙翅,帶起戾氣罡風,朝著山崖處襲來。

  朱雀螺英忽然現身,她翩然站在山崖上,五指變幻,一團團南明離火噴涌而出,朝著大鵬妖兜頭而去。

  隱在暗林中的魔妖們傾巢而出,朝眾伏妖師們襲來。

  章回以血結符,喊了聲「破」,數張符紙朝著魔妖飛去。公輸魚袖底飛出幾根銀白色絲線,操控著幾個傀儡人和魔妖纏鬥在一起。唐凝和伊耳背靠背,一人施毒,一人使劍,不時朝魔妖們扔出早已做好的毒飯糰。

  雲滄派伏妖師在王御指揮下,身影錯雜,集結成陣,將王御的幽微離火的威力發揮到極致,所到之處,魔妖紛紛遁逃。

  團華谷四君子或持劍,或使笛,或使拂塵,一時間,劍光和法力的光芒,交織在一起。

  魔妖層出不窮,他們被魔氣浸染,瘋狂地朝著伏妖師們反撲而來。

  恰好欽原帶雲墟妖兵趕到,伏妖師們的壓力頓減。

  畫角和帝寂也待要出手,頭頂上傳來一聲清澈的鳳鳴。

  天空早已淪為百鳥的戰場,螺英和夜嵐以二敵眾正殺得不亦樂乎,就連日頭都被遮蔽得嚴嚴實實。

  鳳鳴聲響起,只見一隻金鳳凰拖著金光閃閃的尾翼自空中划過,到了近前,幻化為人形,徐徐飄落在畫角和帝寂面前的山崖上,正是闕笙。

  他身著繡有百鳥紋的黑袍,雙眉微揚,如劍鋒出鞘。狹長的鳳目流轉間,妖氣四溢。

  他手中握著翎羽扇,不緊不慢地扇動著,朝著畫角和帝寂幽幽一笑。

  「帝君果然是比本座法子要多,居然將阿角妹妹的飲鴆珠之毒解了,可喜可賀,本座可要代阿角妹妹好好謝謝帝君了。」

  幾日不見,闕笙眼角邊的火紅暗紋越發紅得妖嬈耀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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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帝寂閒適地整了整衣袖,攬住畫角的腰肢,寒聲說道:「本君救治自己的君後,理所應當,何必你來言謝。」

  闕笙面色一沉,看了眼畫角,眉頭微蹙,眼角的火紅紋路瞬時血得似血。

  𝟨𝟫ˢʰᵘˣ.ᶜᵒᵐ

  「你終是嫁給了他?你與我本座原是有婚約的。」闕笙望著畫角,臉上神情從震驚化為憤恨。

  畫角冷然一聲:「這就奇了,我何時與你有過婚約?」

  「本座是闕笙,也是裴如寄,你敢說,你沒有與我有過婚約。」

  畫角聽他提起裴如寄,又想起方才他喚自己阿角妹妹,心中不覺有些難過。

  縱然此時的闕笙,是裴如寄和金鳳凰靈魂合一,然而,他性情已變,早已不是當初闌安城意氣風發的少年將軍裴如寄。

  帝寂冷然一笑:「闕笙,憑你是誰,你害死萬千生靈,將他們煉化為怨靈,啟動天傾地覆陣,引魔妖侵入人間,使得兩界大亂,山河互置,時令序亂。你好大的膽子,如此重罪,不知悔改,今日還妄圖以「籠外鳥」陣法誅殺所有伏妖師。本君豈能容你興風作浪,今日便是你的死期。」

  帝寂抬手捏訣,衣衫如蓬而起,五色彩光自衣袖中逸出,幻出繁複奇異的卦象圖像,朝著闕笙擊去。

  闕笙扇動手中的翎羽扇,迎了上去。

  兩人自山崖上打到了空中,一時間,空中雲霧繚繞,打得天昏地暗。

  畫角心中有些不安,總覺得闕笙猖狂得過分,似乎太過有底氣。她召出千結,向空中飛去。

  闕笙扇面上的五彩翎羽忽然迸出一團熾烈的火焰,朝著帝寂撲去。

  當日在混沌塔中,帝寂和闕笙曾經打鬥過,那時,闕笙也曾經噴過火,但帝寂並未受傷。然而,今日之火,似乎與當日不同。

  帝寂抬手捏訣,結成冰幕擋在身前,卻依然被火舌破開,燒到了他肩頭。

  帝寂驚愣地抬頭:「太陽真火?」

  「不錯。」闕笙得意地扇動翎羽扇,「當年女媧鍊石補天,用的便是太陽真火,此火乃是眾火之源。帝君你是她以五色石雕琢而成,五色石原是補天之石,此火,便是專克你而用。」

  帝寂的目光落在闕笙翎羽扇上那根五彩翎羽上,眸中泛起波瀾來,悵然道:「所以,女媧大神當年,不單送給你一枚五色石翎羽,還賦予你驅使太陽真火的神力?」

  闕笙笑了:「只怪你當年殺戮太重,引得神族都對了生了戒心,動了殺意。他們將你關入混沌塔後,啟重用了本座,遺憾的是,那時你我不曾共過事,也不曾照過面。你在塔中不知,我,但我卻知悉你的事。他們不放心你,生怕你破塔而出,本座便央他們給了我可知你之術。不過,我一直不擅使用,只在涅槃後,方能嫻熟運用。怎麼樣,你奉為母神之人,居然如此待你,是不是很難過?聽聞他們讓你在雲墟做帝君,實則是將你囚禁在了雲墟,不得擅入人間,一旦強行來到人間,便會發動剔骨噬心刑,嘖嘖嘖,倘若本座是你,還管什麼人間、什麼萬千生靈,早已將這天地傾覆。」

  闕笙說著,舉頭望向遠方,嘆息一聲,聲音中不無得意之意。

  帝寂幽冷一笑,卻並未著惱:「神族雖是神,但也會犯錯。他們雖對我生了戒心,其後亦知曉錯怪了我,命本君為雲墟帝君,乃是神族對我之信任,豈是你所言的囚禁?闕笙,你縱然有太陽真火,可本君我,依然能手刃你。」

  帝寂寬袖一揚,月暈嗡鳴著出現在掌中,瞬時化作萬千道影子,朝著闕笙飛去。

  月暈速度奇快,帶起的殘影閃耀著淡淡的五彩光芒。

  闕笙一時分不清哪個是真,只得抬扇施法,護住全身。然而,一個不察,左側胳膊一痛,已是被月暈劃傷了面頰,整張臉瞬時越發妖異。

  闕笙大怒,眼眸中流轉著妖冶的紅光,翎羽扇猛然扇動,一團團太陽真火朝著帝寂撲去。

  帝寂身形一動,人影已是瞬移而去,火舌瞬時吞沒了淹沒他身後不遠處飛來的一隻姑獲鳥。

  不過頃刻間,姑獲鳥便被火舌燒成一縷青煙,裊裊消散。

  帝寂的身影再次出現,手掌一翻,澎湃的神力逸出,空中彩光大盛,化為一朵繁複的彩色冰花,朝著闕笙擊去。

  闕笙扇子一翻,一團火迎上了帝寂的冰花。

  兩下里正在僵持間,畫角站在千結身上,飛到了空中。

  帝寂看到畫角到來,心中擔憂,冰花瞬時枯萎。帝寂身形一移,攔腰抱住畫角,避開了熊熊撲來的火舌。

  自從修習了阿娘所傳授的心法,畫角還並未使用。但不知為何,她隱隱覺得,雁翅刀或許能克制闕笙的火,因為每次修習,刀刃上出現的泛著冰藍色透明的薄片,又寒又冷。

  畫角驅動雁翅刀,一片厚重的冰層自雁翅刀上形成,朝著撲來的烈焰斬去,火光在觸到冰層那一瞬,像落進了蛛網的飛蛾一般,掙扎了一瞬,油盡燈枯一般,瞬時滅了。

  「這是怎麼回事?」闕笙不可置信地看著畫角,冷聲問道。

  狂風驟起,畫角的衣裙凌空飛舞。她手腕微舒,眼神銳利地瞥向闕笙,冷然說道:「闕笙,你錯了呢。神族知曉自己錯怪帝君後,即刻便補救了。他所受到的剔骨噬心刑並非神族給他的懲罰,而是他逆天改命救我的懲罰。神族給他的責罰只是失憶,為的是讓他感受人間之情,生出一顆肉心。此心比之捏出來的玲瓏心卻要珍貴得多。」

  闕笙瞳眸微微收縮,猶自不信。他笑了起來,眼眸中陰翳流轉:「阿角妹妹,你如今與他結為了夫婦,自是向著他的,無妨,待我贏了他,再與你細說。」

  畫角譏誚地望著闕笙:「你若不信,那你說為何本盟主的伏妖刀,可以克你的太陽真火?這可是當初女媧大神臨去前,特意留給我們蒲衣族的心法。她還留話,讓我們若是遇到劫難,便燃香去求助帝君。可見,在女媧大神心中,帝君是她最信任之人。」

  闕笙眼眸中戾氣叢生:「你胡說!」

  「她說的是實情!」帝寂漫步走上前來,華美的衣袍在身後拖曳成綿綿雲海。

  闕笙嘴上雖說不信,然而,這話還是戳中了他的痛處。他面色微沉,翎羽扇在手中飛快旋轉,無數道翎羽閃著寒光朝畫角和帝寂襲來。

  帝寂抬手一揚,月暈彩光微閃,陡然大了數倍,擋在兩人身前,將闕笙的翎羽齊齊攔住。他抬手捏訣,袖中飛出一束金光,在空中繞了幾繞,頃刻間將闕笙捆了起來。

  畫角雙手撥動,千結絲線上音刃化作無形的刀刃,自闕笙身上刺過。一時間鮮血奔流,將闕笙身上的衣衫染紅了。

  「阿角妹妹,我對不住你。」闕笙忽然說道。

  畫角手指一頓,數道音刃停在了闕笙眉心前。

  「你是恨我的吧。」闕笙眸中光華忽黯,哀痛沉沉,「當初在繞樑閣,當你踹我那一腳時,我便知曉這輩子完了。我最後悔的便是,當初不該你悔婚。阿角,我最後能死在你手中,也可瞑目了。」

  畫角怔怔望著闕笙,幾乎以為裴如寄回來了。

  「裴三哥!」她顫聲喊道。

  闕笙望向畫角,忽然癲笑起來:「帝寂,姜畫角,本座若是死了,你以為你們能活下去嗎?我且告訴你們,天傾地覆陣一旦開啟,人間和雲墟便會融合。可是,你先前強行阻止了陣法繼續,這可不是拯救世間,而是災難的開始。哈哈哈,本座今日原想著打敗你,讓陣法延續下去,既然你要殺了本座,也好,那便一起毀滅吧。」

  畫角閉了閉眼,她明白,裴如寄永遠也回不來了。

  「什麼意思?」她冷聲問道。

  闕笙幽冷一笑:「陣法強行制止後,會失控,且等著。」

  畫角氣恨,手指一撥,無數音刃沒入闕笙眉心。

  只聽「轟」的一聲,闕笙身上黑霧團團逸出,不一會兒,整個身子便煙消雲散。

  闕笙雖被誅殺,然而,畫角和帝寂臉上卻沒有一絲喜色。

  「闕笙說的話,是實情嗎,應當是胡說吧?」畫角問道。

  帝寂擔憂地看了眼天空,只見不知何時,空中層層烏雲籠罩,日頭火紅的如血一般。

  帝寂面色沉重:「恐怕他說的是實情,陣法失控了。」

  說話間,一道赤紅的雷電,自天頂劈落而下,直取下方山崖,看得讓人肝膽俱碎。

  一時間天空變色,悶雷滾滾,妖火繚繞,電閃雷鳴不斷,仿佛天要裂開一般。

  帝寂擁著畫角,避過雷電,到了下方山中。

  所有的伏妖師和帝寂的妖兵以及魔妖、百鳥們,此時皆已停止了打鬥,皆仰首望著空中,一臉的驚慌失措。

  「這是怎麼回事,這陣仗,莫非是天要裂了?」

  話音方落,不遠處的地面被劈開,露出了一道地隙。

  畫角認出,那正是當初槐隱山的地隙。

  如此看來,這裡便是曾經槐隱山的位置,只是兩界融合後,形成了新的山巒。

  與此同時,天空裂開一道大縫,好似一道噬人的巨口,妖火自天隙中撲出,海水從中倒灌。

  「天裂了。」帝寂忽然說道,「天傾地覆陣一旦開啟,若是強行終止,陣法便會失控,只怕,日後不單是兩界融合,而是天裂地塌,人間和雲墟都將不復存在。」

  「那怎麼辦?」畫角心中猶如千斤巨石壓著,腦中亂糟糟的,不自覺看向帝寂。

  人間和雲墟若是都沒有了,那麼他們呢,人類,還有萬千生靈豈不是自此滅絕。

  「別怕。」帝寂的目光戀戀不捨地自畫角的雙眸、鼻子、嘴唇掠過。他就那樣看著她,目光是那樣溫柔,讓畫角不自覺想起夏夜的明月,小橋下的流水。

  「我的阿角不怕。」他的雙目中好似落入了璀璨的星辰,即使是那一輪明月與之相比,也黯然失色。

  不知為何,畫角心頭忽然升起一股懼意。

  她驚恐地喊道:「千寂,虞太傾,你要幹什麼?」

  他朝著她微微一笑,一用力,將她擁入懷中。他的唇附了過來,在她唇上印下一吻。

  他用極低極溫柔的聲音說道:「阿角,我愛你。我想你長長遠遠地活著,也想讓你愛的世人長長久久活著,可是,倘若沒有了這個世間,可怎麼好?阿角,保重!」

  帝寂掏出月暈,放入畫角掌中。他忽然推開畫角,疾飛而去,華美的衣袍在身後拖曳成綿綿雲海。

  「不要!」畫角隱隱明白帝寂要做什麼,可是她怎麼捨得。她驅動千結追了過去,迎面一道焦雷擊來,畫角閃身避開,再要催動法力,渾身被雷擊過,只覺得丹田一空,只能眼睜睜看著帝寂向空中飛去。

  下一瞬,帝寂的人影,已到了天空的裂隙前。

  紅日就在他背後,他最後看了畫角一眼,抬手施法,引太陽真火,整個人瞬時淹沒在熊熊火焰中。

  天空變成了無盡的火海,烈焰熊熊,火舌躥得那樣高。

  「君上!」麒麟和青龍的吼聲驚天動地,整個山巒都在震顫。

  兩道紅光穿過天空,卻是胡桃和螺英,然而,他們也終是晚了一步。

  畫角握緊了帝寂留下來的月暈,驅動千結向上飛行,眼前人影一閃,卻是夜嵐和欽原。

  兩人一左一右架著畫角,將她強行帶到了地面上。

  「君後,你不能去,太陽真火會將你化為灰燼。」

  畫角掙扎著,心中充滿了無望。

  只覺得心臟已經被揉碎了,這種刻骨銘心的痛,使得她整個身體,都劇烈地疼痛。

  她聲嘶力竭地喊他的名字,喊得喉嚨都啞了。

  然而,他再也不在了。

  天空中裂隙忽闔,一瞬間黑雲散盡,天清地明。

  日頭高掛,晚霞漫天。

  就連足下的山巒也似乎開始復活,仿若以倒退的姿勢回到了以前,漫天的紅葉落盡,呈現出正常的冬季景色。

  山巔處白雪皚皚,一如當初呈現三色的槐隱山。

  一切似乎都在復活,一切似乎都煥發出簇新的生機。

  而帝寂,卻一去杳杳,再也不可能回來了。

  畫角抬起頭,雪片大而密,撞得她睜不開眼睛。

  一隻落了單的大眼,拍打著翅膀從頭頂飛過,留下一串悲戚的鳴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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