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8章 公子,我疼

2023-11-12 16:14:35 作者: 探花大人
  於間隙中偶爾轉眸望窗外,能看見花木窗畔亦是一株高大的山桃,春風拂拂,團團簇簇,這一夜當真是月圓花好。

  不止窗外,就連室內也安放著數處陶罐,陶罐不是什麼世間珍品,鄉里巷陌四處常見,其中插著大捧的山桃,淺桃夭夭,嫩紅無數,此時已開得欣然可賞。

  (淺桃夭夭,嫩紅無數,出自柳永《夜半樂·艷陽天氣》,原句為:舞腰困力,垂楊綠映,淺桃穠李夭夭,嫩紅無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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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知道,蘭台吃的用的都是燕國最好的,價值千金的瓷瓶也是不計其數,因而這般粗糙的瓦陶器皿便分外難得。

  身子是盈滿的,心裡也是盈滿的,公子真是個有心人吶,這新宅里里外外的布置與桃林老宅都是一樣的。

  迷迷糊糊的,她想,從前父親與母親在老宅里也是做著她與公子一樣的事吧?

  大抵是的。

  父親愛重母親,若非如此,母親又怎會甘願拋棄母族,與父親隱居在山水田園之間呢?

  他們意似鴛鴦,情同鸞鳳,並沒有什麼羞恥見不得人的。

  那人不知疲倦,恨不能將她生吞活剝,將她的每一寸都舔噬個乾淨。

  罷了,罷了,都隨他。

  她困極乏極,好似呢噥了一聲,「遠矚」

  沒有聽到回音便偎在那人懷裡睡著了。

  她不確信自己到底是不是恍惚之中喚過「遠矚」這兩個字,她從未這般喚過那人,就好似從也不曾喚過大表哥「既白」一樣。

  從前只覺得自己粗俗低賤,是不配稱一聲他們的名諱,更不配這般喚他們的字。

  而今在青瓦樓的舊址,在這間與桃林一樣的新宅里,她卻好似回到了可以自己做主的地方。

  她如今覺得自己好似與蘭台公子也沒什麼不同,與章德公主也沒什麼不同。

  是,他們生來便金尊玉貴,但那象徵著至尊權貴的宮牆何嘗不是一道上著枷鎖的樊籠。

  人在樊籠里會痛痛快快地活著嗎?


  至少蘭台公子與章德公主活得都不快活。

  她見慣了他們之間的同室操戈與斗粟尺布,亦見慣了爾虞我詐和釁發蕭牆,不覺得那貴戚權門與黔首黎民有什麼兩樣,甚至對他們心生憐憫。(斗粟尺布,比喻兄弟間因利害衝突而不和)

  鐘鼓饌玉絕不是高高在上,室徒四壁也並不意味著低人一等。十年百年之後,一樣都是一具白骨,一抔黃土。

  這在從前,小七是想都不敢想的。

  就似她可以跪在公子腳下,亦能居高臨下地俯視他。

  從他宣告她的自由開始,她與公子遠矚已是平分秋色,再沒有貴賤高下,再不是雲泥之別。

  她但願自己果真叫出了遠矚這個名字,他若聽見了,心裡定然歡喜罷?

  他盼著一場心甘情願的嫁娶,她也開始祈盼起有朝一日與他喜結鴛盟。

  郎情妾意,只需再等一個合適的時機了罷?

  朦朦朧朧中好似聽見那人說起,「小七,這裡就叫桃林。」

  哦,桃林,桃林是她的家。

  若這裡也叫桃林,那這裡就是她的家了。

  她咕噥了一聲,好似是應了下來。

  醒來的時候早已天光大亮,小七還在那人臂彎,那人仍舊酣睡著,也還沒有起身。

  宅子沒有封頂,軒榥開著,因而四下透風,但偎著那溫熱的軀體,她一點兒也察覺不出冷來。

  夜裡沐在月色下的山桃枝椏此時就在窗邊招搖,三月下旬的日光濃濃厚厚地潑灑進來,鶯飛草長,滿園春色,有小雞鴨好似就在外頭低低啾鳴。

  這可真是個好日子呀!

  (軒榥窗戶的美稱,出自南朝江淹《蕭讓太傅相國齊公十郡九錫表》:「是以覽雲際而懷古,憑軒榥而未寧也。」)

  仰頭望那人,那活生生的蘭台公子就在眼前,可那人日理萬機,大多時候公務繁忙,小七不常見他入睡的模樣。

  你瞧他呀,他的臉頰印上了一朵桃花,髻上也有,哦他的肩頭也有,蘭台的公子當真是天人之姿。

  可你看,他的眉心微微蹙著,深邃的眸子闔著,長睫輕輕翕動著,不知正做著什麼樣的夢,使他不能安枕。


  必不是什麼好夢。

  小七抬手要去撫平那人鎖起來的眉頭,但那人霍然醒來拔出長劍,頃刻翻身將她壓在身上,等她回過神來時,那鋒利的劍刃已經抵在了她的頸間。

  他的青龍劍多鋒利呀,她能感覺到頸間絲絲生疼,必已經淌出了血來。

  但凡他再用力一點,此刻必已經削斷了她的脖子。

  她一動也不敢動,只低低叫道,「我是小七」

  那人兀然回神,一把甩開長劍,顫著手在她傷口上輕觸,眸中已是一片兵荒馬亂,一臉的歉然久久不能釋懷,「小七,我睡太沉了傷到你了」

  你瞧他,他夢裡亦是草木皆兵。

  小七捂住傷處,心裡也不知是什麼滋味,想起上一回在未央台他也是成夜不能安枕,長此以往,再強健的人又能熬多久呢?何況被樑柱砸出來的傷還沒有完好。

  而今雖被他誤傷,卻並沒有委屈,唯有心疼而已,又怕他自責多想,因此輕聲問他,「公子做了什麼夢?」

  那人凝眉低嘆,好一會兒才道,「糧盡彈絕,四面楚歌。」

  唉。

  他在憂心來日的戰事,這戰事就隱藏在蘭台短暫的靜好之下,蘭台之外,薊城之外,必已是暗濤洶湧,殺機四伏。

  小七在他緊鎖的眉心上輕撫,忍著痛寬慰他道,「蘭台有虎賁軍把守,不會有事,公子若不放心,以後我給公子守夜。」

  那人俯首舔舐著她傷口的血,舔得她愈發麻癢生痛,不由地輕吟一聲,「公子,我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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