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3章 怕雞

2023-11-12 16:14:30 作者: 探花大人
  小七便陷在這幽潭裡,任由自己上下浮蕩。

  她心裡想,罷了,罷了,便溺在這眸子裡,也沒什麼不好。

  也不知看了多久,也不知失神了多久,忽見那人薄唇輕啟,低低喃喃地開口喚她,「小七.」

  小七驀地從那深潭裡脫身而出,回過神來仔細瞧著他,等著他繼續往下說。

  但那人亦溺進了她的眸子裡,沉沉浮浮,活生生地掙不出來。

  那兩隻小雞仔還在山桃樹上撲棱,小七幾乎忘了還被他端著抱著,問他,「你要說什麼?」

  溫柔的日光透過重重花影打在那人臉頰之上,那人眉眼繾綣,溫言軟語說道,「我想喝你釀的桃花酒。」

  哦,桃花酒吶。

  她能釀一手好喝的桃花酒,她釀的桃花酒是二斤桃花,溫柔半兩。

  記得去年此時,她釀了滿滿的一壺答謝陸九卿,陸九卿稱讚不已,他說,姑娘的手很巧。還說,姑娘釀的酒,九卿不會給旁人。

  不,不,不再是陸九卿,是牧臨淵。

  今年桃花又開,去歲的陸九卿卻再也喝不上了。

  那時眼前的人要清算她,將一整罐的桃花酒悉數往她口中灌去,嗆得她滿臉是淚。他還提起酒罐,一整罐地全都傾進了她的胸口,倒得她身形畢現,還要斥她一句「娼妓」。

  想起舊事,小七驀地橫眉立目起來,適才臉上的紅暈早就不見。

  別以為她會忘,她一向記仇,那人說了什麼,做了什麼,刀子一樣的話她全都記得清清楚楚。

  蘭台的公子可不算是什麼好人。

  小七心裡的火氣蹭蹭往上冒,忍不住朝他「呸」了一聲,叫道,「想得美!」

  旋即便去敲他的手臂,又敲又砸,砸得那人微微蹙起了眉頭來,「放我下來!登徒子!」

  那人不知她為何突然生惱,因而問她,「不抓你的雞仔了?」

  他大抵以為自己必能用這桃花小徑討得她的歡心,便以丟失圖紙為藉口將她騙出西林苑,還說什麼要把匠人餵狼這樣的鬼話,自以為天衣無縫,勢在必得,甚至於得寸進尺,提出些不自量力的要求。


  當她姚小七傻呢。

  她父親是楚國七公子,母親是魏國長公主,有這樣的出身,她還能是個傻子?

  小七忽地抬起手來,一把將那在樹枝上啾鳴的雞仔薅了下來,薅下來便往那人懷裡胡亂塞去。

  雞仔不知那是蘭台的主人,扑打著雙翅猛烈地尖叫,那細軟的雞毛在那人面前飛竄,那人下意識抬手便去甩那酉禽,恨不得把那酉禽甩回西林苑,最好甩出蘭台的高牆,甩到天邊去。

  雙臂一松,往後一退,登時便將懷裡的小七掉了下去。

  小七一屁股歪在了地上,見那人仍手忙腳亂地扑打著身上的雞毛,不禁噗嗤一笑,揶揄起那人來,「公子怕雞!」

  是喲,誰又能想到,那金尊玉貴的燕國大公子,不怕明槍暗箭,竟能害怕這一腳就能踩扁的小雞仔,真是活見了鬼。

  那人拉拉著臉,還低低為自己辯白了一句,「胡言!」

  小七再不理會他,爬起身來抱起雞仔便往回跑去。

  桃之夭夭,灼灼其華。

  之子于歸,宜室宜家。

  她在這條長長的桃花小徑里奔跑,就好似回到了桃林故土。

  春和景明,有風吹來,那若草色的衣袂翩然翻飛,腳畔的袍擺亦在風裡鼓盪。

  小的時候,她也是這般恣意地在山野奔跑。

  小七心裡隱隱歡喜,是,歡喜呀,怎麼不歡喜。

  蘭台花開,她當真歡喜呀!

  這一條桃花徑,千金也難買,她怎麼會不喜歡。

  她懷抱雞仔往回看去,見那人沒有走開。

  一身玄色的長袍兀然立在樹下,肩頭一隻繡白鶴展翅欲飛,此時此刻,蘭台的公子正痴痴地朝她望來。

  唉,公子呀!

  公子。

  而今他的心裡又在想些什麼呢?

  小七不知道。

  但不管他在想什麼,都會有一個叫姚小七的魏人在這裡陪他,陪他走將來他不得不走的路。


  就那人怕雞這件事,小七還專門去問了章德公主,章德公主偷偷地笑,」你可見過哥哥吃雞?」

  哦,仔細想來,的確從也不曾見過。

  他常吃牛羊,又喜食魚蟹,唯獨不曾見他吃過雞鴨。

  章德公主解釋道,「哥哥能怕什麼,他不過是極不喜歡酉禽,那尖利的爪子和堅硬的翎羽他碰了不適罷了。」

  她還說,「哥哥很小的時候,王叔使壞,有意在哥哥被褥之中藏了一隻死去的酉禽。若是尋常的孩童,早被嚇壞了。便是從那時起,哥哥便碰不得那東西了。」

  小七心口發緊,啊,原來竟是這樣。

  蘭台與扶風的明爭暗鬥原來自那時便已經拉開了帷幕。

  章德公主還道,「但你願養,哥哥也全都依了你。小七,哥哥待你是真的好。」

  是了,公子待她好,當真是好的。

  那麼適才便不該用雞仔去嚇唬他,適才該應了他,應了他會為他釀許多的桃花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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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你想,那人為了她,專門把桃林搬進了蘭台,她還不能為他釀幾罐桃花酒了嗎?

  怎能因了從前的事小氣吧啦的。

  她姚小七才不是一個小氣鬼呢!

  小七心中歉然,忙又問道,「公子那么小,良原君怎麼忍心嚇唬他?」

  章德公主憮然嘆氣,「權力之爭,哪分什麼年紀大小。王叔野心昭昭,早就把哥哥看作了勢必要除去的人。後來哥哥開始養獵犬,也養起了青狼。小七,你記得王叔家的阿棠嗎?」

  哦,阿棠,小七記得呀。

  是良原君總掛在嘴邊的女兒,最初良原君便是聲稱拿她當作了阿棠看,才將她誆騙進了扶風,大半夜的又用許慎之為餌,引她聽了密謀,迫她不得不站了隊,這也正是扶風報信最初的因由。

  小七點頭,「我記得,可與阿棠有什麼關係?」

  章德公主垂著眸子,面有不忍,默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哥哥的獵犬咬死了阿棠,幾乎把阿棠的腳吃了個乾淨。他們看似是叔侄,實則早就是不共戴天的死敵了。」

  小七心中駭然,不由地身上一凜,打了個冷戰。

  先前只知道阿棠的死與蘭台有關,也知道平陽公主為阿棠納制了無數雙的緞履,每一年,每一歲,每一雙的緞履都繡著精巧的棠棣之花。

  如今想來,當真是脊背生涼。

  那是一個母親對亡女的愛,也在日日夜夜地提醒著良原君——

  他至愛的阿棠到底是慘死於誰人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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