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77章 不逼你了

2023-11-07 14:08:50 作者: 探花大人
  聽見有人疾疾上了樓梯,莽夫那魁梧的身形在木紗門外輕聲稟道,「公子可方便說話?」

  案前那一動不動的人好似這才活了過來,卻也只是淡淡地應了一聲。

  莽夫的聲音越發低了下去,「查陸犯的人有了消息。」

  哦,陸九卿有消息了。

  小七心口一緊,也不知是什麼滋味。總以為要查些日子,陸九卿便也能再活些日子,沒想到這麼快就有了結果。

  燕人對細作有著最殘酷的刑罰,或凌遲,或車裂,或縊首,或斬殺,或活埋,甚至還有鑊烹、剝皮之刑。

  結果也沒有什麼難以預料的,無非兩個。

  無罪便活著,活著但苟且偷生,遠離蘭台。

  有罪便伏法受誅,終要骨化形銷,成一抔黃土。

  那人開口時聲音仍是低低的,似是有意要避開她,「說吧。」

  門外的人回道,「如公子所料,真正的陸九卿早在四年前便死了,如今冒充陸九卿的是楚宮秘密培養的細作,原姓牧,叫牧臨淵。」

  「若不是公子察覺,誰也辯不出這竟是個楚人。自小便養在薊城,學薊城話,穿深衣長袍,熟知燕人風俗,學了一身的奸細之術。不然,扛不住掖庭六道大刑。陸九卿該是什麼樣的,這楚國的細作就是什麼樣的。四年前公子加冠,納士招賢,牧臨淵藉機殺陸九卿,取而代之,正大光明地潛至公子身邊。」

  小七心有戚戚,公子身邊又有幾人是真正的赤膽忠肝,竭誠盡節,是真正的孝悌忠信,有一顆碧血丹心呢?

  他成日潛在蘭台,深得公子許瞻信任,進出大營燕宮如入無人之地,幾乎參與了蘭台的每一次謀劃,刺殺下毒儘是因利乘便,但為何又從不曾出賣過公子許瞻呢?

  但凡有那麼一次,公子早便抱恨黃泉了。

  明槍暗箭,匿影藏形,真是防不勝防。

  「他可招供了?」

  「牧臨淵是個硬漢,沒有松過口。虎賁軍在陸氏祖墳外查出一座無名矮墳,掘墓開棺發現一具與牧臨淵身形年紀相當的人,仵作驗過,的確是真正的陸九卿。」

  裴孝廉得意冷笑,「魏公子名單上有一細作,是楚宮安插薊城的頭目,受不得鑊烹大刑,烹煮到一半招了,其中便招認了牧臨淵的身世。」


  哦,原來如此。

  小七先前問公子,「陸大人說是公子的人,公子信不信?」

  那時公子笑了一聲,「人都長了一張嘴,不要看這張嘴說了什麼,要看他做了什麼。」

  是,要看他到底做了什麼。

  她想起那白日正堂的審訊來,蘭台的主人問起,「我從未問過你,九卿,你堅守的道義是什麼?」

  那時蘭台的主人還叫他「九卿」,如今卻該改口叫「牧臨淵」了。



  為誰而謀?

  牧臨淵說是為公子。

  是為燕國的君王,為天下的霸主。

  蘭台的主人又問他,「燕魏楚羌,誰能做天下的霸主?」

  牧臨淵說,「唯我燕國大公子。」

  是因為唯有燕國大公子許瞻能做天下霸主,能謀天下一統,唯有燕國大公子許瞻能立一個太平盛世,因而楚人牧臨淵才從也不曾負過公子嗎?

  那牧臨淵算是一個壞人嗎?

  可也許正如他自己所說,「這世上沒有絕對的好壞,只是各人有各人的道義。」

  於蘭台而言,牧臨淵是楚宮細作。而於楚宮而言,牧臨淵又是叛國貳臣。

  但沒有背棄過蘭台的人,他到底不算是一個壞人。

  那人聞言怔了許久,許久沒有動,也沒有答話,他大抵還沒有想清楚如何處理牧臨淵這樣的細作。

  門外的人便問,「公子可要提審楚犯?」

  那人低嘆,「不急。」

  不急,便是沒有想好。

  門外的人躬身應了,抬步往樓下走去,又聽那人開了口,「留活口。」

  小七幾不可察地嘆,她想,公子許瞻也不算是壞人。

  他怎麼能算是壞人呢?

  權力場裡哪有什麼是非對錯。

  他若不能狠下心來,也許早便死在了許牧的劍下,也許早便被良原君挫骨揚灰,也許也早成了羌人的傀儡,也許也早死於身邊那一個個的細作暗樁之手,那他便活不到現在。


  那人推開了窗,一陣料峭春風猛地撲來,撲滅了外室的殘燭,但越發明亮的曦光依舊能把他的輪廓照個清楚。

  小七隻覺得自己已經臥了許久了,臥得渾身僵直疲累,因而坐起身來,卻並沒有推門去見那人。

  身上的里袍壓出了許多褶皺,甫一起身,寬大的領口便垂下了肩頭,垂下肩頭,便露出了醜陋的烙印。

  她攏緊領口,赤腳去爐子上取水,那人聞聲推門而入,溫聲問她,「睡醒了。」

  小七轉眸望他,那蒼白的面孔上溫和含著笑,仿佛這半夜的勞心焦思從來都沒有過一樣。

  小七像從前一樣沖他笑道,「睡醒了。」

  那人進了門,代她取下了燒水壺,又為她斟了一盞,垂眸溫柔望她,「頭還疼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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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她輕啜一口,淺淺笑道,「已經不疼了。」

  他們二人也好似什麼都不曾發生,和和氣氣的,言笑晏晏的。

  那人如從前一樣將她攬在懷裡,她身子一僵,並沒有掙扎。

  她想,俯首聽命是在那人身邊的生存之道,她該遵循這樣的生存之道。

  終歸走一步算一步,低首下心,奉令承教,總能活得好好的。

  心裡雖這般想,可身子卻是騙不了人的。

  你瞧,那人垂頭想去吻她,她本能地便避了開來。

  那人不再迫她,只是開口時話里夾著嘆息,「小七,你是不是很怕我。」

  小七細聲道,「公子待小七好,小七怎會怕公子。」

  她不知道那人信不信,她下意識地去掐指尖,那指尖啊,好似成了她緩解驚懼時不可避免的舉動,她自己沒有察覺,但那人卻好似看透了什麼。

  那人抬起了她的柔荑,拂起袍袖,將她的柔荑暴露在眼前。

  她的指尖蜷著,上頭沾滿了血,但蜷著也逃不過那人犀利的雙眼。

  他笑了一聲,他那樣心靈睿智的人,有什麼看不明白的。

  她拙劣的演技在他面前蕩然無遺。

  他平和地說話,「你也想回魏國了。」

  小七不知如何答他,她不是非要回魏國不可,但私心卻不願留在蘭台。

  她不喜歡過刀尖舔血的日子,也不喜歡這磨牙吮血的蘭台。

  那人不再抱她,他似君子一般與她隔著一小段距離,他看起來克己守禮,笑嘆一聲,「小七,不逼你了。」

  「早知你不喜歡這裡,這樣的蘭台,我也並不喜歡。」

  他不喜歡,卻不能走。

  記得年前他說,「我人已在修羅場,非死不能離開。」

  他如今是燕國唯一的儲君,都已經廝殺到了這般地步,許氏幾乎沒有後人了,他還能往哪兒走呢?

  可聽了這樣的話,小七仍舊透骨酸心,也仍舊摧心剖肝。

  他說,「你是個善良的人,你心疼沈宴初,也心疼陸九卿,你心疼所有的人,但你不必心疼我,你要活得輕鬆一些。」

  她眼裡蓄淚,不敢抬頭。

  他聲腔微咽,人卻笑著,「等蘭台的桃花開了,你看一眼,如果仍不喜歡這裡,你便走。」

  那麼霸道偏執的一個人,他竟肯說出這樣的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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