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9章 心頭血

2023-11-01 12:46:47 作者: 探花大人
  這一聲笑宛如夜梟,尖利刺耳。

  若在夜裡,必定瘮得人頭皮發麻。

  那莽夫就立在一旁,此時被她駭了一跳,緩過神來後登時怒目喝問,「你笑什麼!」

  阿拉珠眸中凝淚,人卻笑著,「早就聽聞中原有『牆倒眾人推,鼓破萬人捶』的說法,你看看,人情果真比紙還薄啊,可笑!可笑!」

  (所謂「中原」,意為「天下至中的原野」,古代指天子居住的地方。上古時期的王朝大多在此繁衍生息,綿延百代以上。如夏朝國都斟鄩,商朝的西毫、傲城,皆在這一範圍。而周王朝歷時八百年,洛陽亦是當之無二的國都。因此《詩經》里有:「漆沮之從,天子之所。瞻彼中原,其祁孔有」。)

  

  衛太后傲然立著,那張蒼老的臉嗤笑不已,「苦寒之地待久了,難得竟悟了一身狡詐的好本事。」

  言語之間,頗是不屑。

  想來,原是衛國公主的老婦人到底是瞧不上那出身荒蠻北地的羌人。

  阿拉珠捂住傷腕,冷哼一聲,挑眉揶揄起來,「衛太后如今已經不是為良原君鞍前馬後的時候了,那時候奔走鑽營,一心要殺大公子,而今吃不得北苑的苦,又開始投誠乞降了?」

  哦,阿拉珠真是個聰明人吶,她先發制人,話里話外都在提醒著蘭台的主人——

  衛太后曾與良原君一起,在九重台前起兵圍殺。

  但衛太后又是什麼人,她是前朝餘下的王者,這樣的場面也不知都歷經了多少回了。此刻她聞言大笑,「吾曾做過什麼,遠矚都知道,吾亦敢認,坦坦蕩蕩,沒什麼好隱瞞的。」

  繼而陡得聲色俱厲,乾枯的手指著阿拉珠揚聲詰問,「反倒是你!偷奸取巧!包藏禍心!借家宴之名進桂宮數次,為的是什麼?你可敢在遠矚面前親口招認!」

  阿拉珠啞然失笑,「都知道萬福宮與桂宮不合,我是萬福宮王后娘娘的親外甥女。我與姨母一條心,姨母不喜桂宮,我亦不喜桂宮,我避桂宮而不及,您說,我去您的桂宮幹什麼?」

  衛太后冷下臉來,一時生了惱,氣得聲腔發抖,「羌人狡詐!為殺遠矚,你密令五百羌人從密道潛進王宮,妄圖借扶風之手合圍遠矚,殘殺嘉福!怎麼,這等瞞心昧己的事兒,才過去月余,竟都忘了?」


  阿拉珠看似十分不可思議,「衛太后怕是年老糊塗了,這說的是什麼鬼話?我是大公子八抬大轎迎進來的夫人,又是王后娘娘親口認下的中宮!什麼圍殺公子,於我有什麼好處?真是天大的笑話!一個要殺公子的人,公子可會信你的鬼話?」

  衛太后冷笑連連,「阿拉珠,你當吾這個老婆子,一點兒後手都沒有麼?」

  阿拉珠頓然一怔,竟一時沒有說話。

  她心裡大抵正在計較,在盤算,亦在戒備與觀望。

  無人知道那老婦人的後手到底是什麼,你瞧,廊下的賓主二人亦在冷眼旁觀。

  恍恍然那老婦人好似又回到了去歲的桂宮,舉手投足皆是一國太后的尊貴氣度,開口時亦是擲地有聲,「你當自己有多聰明,不過是吾年輕時玩剩下的。」

  話音才落,竟自袖中取出了一小塊絲絹。

  絲絹上究竟寫著什麼,小七並不知道。但阿拉珠見之,竟乍然起身,踉蹌地撲上去就要伸手搶奪。

  那必是事關她生死存亡的絲絹,因而她拼死也要爭來搶來。

  可惜她身邊再無一人可用,昔日守在朱玉樓的北羌武士早被蘭台的主人一步步清理了出去,而今想必與小羌王一樣,早就貪花戀酒,紙醉金迷,醉死在美人懷裡了。

  惜哉!

  哀哉!

  那羌夫人才將將起了身,一旁的裴孝廉已如大鵬展翅,先一步將她的脖頸扼在了肘間。

  那莽夫身形高大魁梧,力道極大,羌夫人在他手中好比一隻待宰的羔羊,任由她掙扎撲騰,都撲騰不出莽夫的手心。

  那老婦人上前數步,將絲絹交給了廊下的人,「這絲帛是你的好夫人暗中調兵,密令羌人冒充虎賁軍圍殺你們父子的鐵證。」

  阿拉珠臉色慘白,失聲叫道,「表哥!是偽造!是這奸婆子偽造了珠珠的筆跡!這奸婆子用偽造的密令脅迫珠珠出兵!表哥是珠珠的夫君,是珠珠的天!珠珠怎會有圍殺夫君的心思!珠珠冤枉!珠珠冤枉!」

  她說著說著便口不擇言起來,衛太后哂笑一聲,不由地反唇相譏,「用到吾的時候,低聲下氣地叫吾一聲『太后娘娘』,如今要自保,吾反倒成『奸婆子』!這就是羌人,永遠不會與燕人一條心。」


  小七怔然,若果真如衛太后所說,便可知古人的話沒有錯。

  以權利合者,權利盡而交疏。(出自《史記·鄭世家》)

  阿拉珠臉紅筋暴,不知是因氣惱生紅,還是被那莽夫勒得喘不過氣,整個人似一頭被激怒的孟極,險些要炸起毛髮起顛來,咬牙切齒瞠目叱道,「奸婆子!你與良原君一樣,好一招顛倒黑白的把戲!見北羌大勢已去,便過來反咬一口!你想倒打一耙,大公子豈會信你?豈會信你一個叛國佞臣的母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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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九九一年,中國人民大學的周士琦根據《山海經》中孟極的形狀、毛色、棲息地環境、習性和產地等描述與如今的雪豹進行對比,考證孟極應該就是雪豹。《山海經》中對「孟極」描述為,「石者之山,其上無草木,多瑤碧。泚水與焉,而西流注於河。有獸焉,其狀如豹,而文題白身,名曰孟極,是善伏,其鳴自呼」。)

  衛太后竟不理會那怒極的羌夫人,只是朝著廊下的人嘆道,「遠矚,祖母如今不過是個孤寡老人了,還有什麼可圖的?但願真相大白,為你做點兒什麼,也不枉你喊吾多年的『祖母』。」

  當真是撲朔迷離,真假難辨。

  一人說是阿拉珠密令羌人假冒虎賁軍圍殺蘭台,一人說是先有了假密令,才被衛太后脅迫羌人假冒虎賁軍圍殺蘭台。

  但不論怎樣,沒有阿拉珠的密令,羌人便不會潛進王宮密道。

  因而羌人圍殺蘭台是真,阿拉珠的密令也是真。

  鑿鑿有據,鐵案如山。

  這庭中二人,到底沒有誰是乾淨的。

  蘭台的主人面色陰沉,眼眸冷肅,絲絹捏在手中,手背青青的紋路清晰可見。

  衛太后洶洶迫人,那桂宮太后的氣勢忽而乍現,轉過身去衝著那面色紅白交替的羌夫人咄咄逼問道,「羌人早有換國大計,你要為親姊阿婭報仇,又在小年宮宴生恨,因而你殺心驟起!阿拉珠!是與不是!」

  但見阿拉珠極力推開了裴孝廉,蹣跚撲倒在廊外匍匐了下去,「是奸婆子發瘋攀咬!珠珠愛慕表哥已久,恨不得傾我所有,只為表哥而活!表哥怎能信這樣的鬼話!表哥.」

  衛太后冷笑不已,「不管誰入主王宮,你都要引北羌兵取而代之!你一個外族,竟妄圖燕國的社稷!事到如今,還不肯招認!」

  是了,何其險惡的心思,何其歹毒的陰謀。

  若不是先一步調來了衛戍部隊,公子許瞻活不出正旦的九重台。

  那老婦人長長一嘆,「遠矚,祖母早就告訴你了。九重台前的,不止祖母和王叔啊!」

  是了,是了,那夜在桂宮,衛太后已說過這樣的話。

  那時的衛太后沒有當場揭露,也許是還惦記著羌人果真能成什麼事,還能撈她一把,把她從那又苦又冷又困厄的北苑撈出來。即便不能繼續做她的太后,也能因了從前的合謀頤養天年。

  而如今北羌大勢已去,再無回天之力,自然再不必倚仗。

  要能因為出賣北羌換得更好的出路,於衛太后而言,大抵是絕處逢生的唯一機會。

  因而她要抓住這個機會,把阿拉珠與北羌通通踩在腳下,恨不能踩成爛泥,叫她再沒有翻身之力。

  阿拉珠哭著去拉公子許瞻的袍擺,他的袍擺亦被滴濺下來的雪水洇了個透,她苦苦哀求,一張失血過多的臉使她看起來十分可憐,「表哥表哥阿翁已經不在,阿父與兵馬也都是表哥的人了珠珠只想好好地活下去表哥」

  蘭台的主人垂眸望來,他望了阿拉珠有好一會兒工夫,在這好一會兒的工夫里,他在想什麼呢?

  他在分辨真假,還是在盤算阿拉珠的去路?

  小七猜不出來,她頭昏腦悶,肝心若裂。過往的一幕幕已令她頭焦額爛,眼前的一幕幕又令她劌目怵心。

  她真想逃離蘭台,逃離這充斥著鑽營算計的修羅場吶!

  但這濁世艱難,又有何處不是兵荒馬亂,又有何處不是修羅場呢?

  若此時的蘭台如同閻羅大殿,人間便好似那十八泥犁,當真是躲無可躲,逃無可逃。(十八泥犁,即十八層地獄)

  蘭台的主人居高臨下,「你可認?」

  阿拉珠仰頭哭道,「表哥表哥.珠珠從不曾背棄過表哥珠珠從也不曾.」

  背棄過他的人好似都要狡辯上這麼一句,小七這般狡辯過,陸九卿這般狡辯過,阿拉珠也這般狡辯過。

  可公子許瞻那樣的人,誰有過背棄,誰不曾背棄,他心裡是比誰都清楚的。

  你瞧,他與魏公子一同立在廊下,這燕魏兩國的儲君都是絕代風流的人物,然而蘭台主人那份與生俱來的尊貴氣度,卻更勝魏公子幾分。

  微紅的霞光罩在他的周身,他尊貴得難以言喻,他就只是負著手立在那裡,卻與這庭中的一切好似都割裂了開來。

  一句話不說亦最奪人眼球,他掩住了魏公子的光彩,叫那魏公子亦相形見絀。

  那人神情淡漠,平靜地說話,「取她的心頭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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