反常

2023-10-27 05:23:49 作者: 李寂v5
  反常

  琬宜站在一邊,本來還撐得住,可看謝安回來,眼睛便就紅了。

  她心裡委屈又彷徨,顧不得還有旁人在場,含淚跑過去撲他懷裡,「謝安……」

  什麼叫心裡擰著疼,謝安總算明白。

  他把琬宜摟在臂彎里,手掌蓋著她後腦,低聲哄勸一句,「我來了,別怕。」

  琬宜哽咽,手指抓著他前襟,肩膀發顫。

  謝芙一手捂著紅腫的臉,頭髮還往下滴著水。

  滴水成冰的天氣,她從腳底冷到頭頂,嘴唇都已經開始發紫。

  心裡頭有著怒氣,可更多的還是害怕。

  謝芙真的怕謝安。

  過會,琬宜平復一些,不再流淚。

  謝安把她從懷裡輕輕拉出來,拇指抹掉她淚痕,輕聲問一句,「她碰你哪兒了?」

  琬宜揉一揉手指,仰頭看他,「她掐我手臂。

  還罵我是野丫頭,說我勾引你。」

  謝安神色更冷,眼神掃過謝芙,其中寒意讓她更打了個冷顫。

  謝芙終於知道了後悔,她扯住謝安袖子,想解釋什麼,卻被毫不留情一把甩開。

  力道之大,謝芙往後踉蹌幾步,腿軟站不穩,直接摔在冰面上。

  一聲重響,骨頭像是要碎掉。

  謝芙痛叫出聲,謝安卻不再理她,只告訴謝暨要看好她,而後便攔腰抱起琬宜,領她回屋子。

  剛才那一桶水潑過去,琬宜身上或多或少也浸濕了,寒風吹過,有的地方結了小冰棱。

  屋裡暖和,直到被謝安放在炕上,她才覺出身上有多冷,捂著鼻子打了個噴嚏。

  謝安把屏風後浴桶搬出來,看她一眼,「衣裳脫了到被子裡暖一會,我給你打水洗個澡。」

  琬宜也不想著涼,沒多反駁,聽話應一聲,便蹬掉鞋子,扯過被子蓋在身上。

  阿黃早在碳爐邊抖掉一身寒氣,這會兒也跳上去,臥在她手臂旁邊,動動手就能碰到它柔軟屁股。


  謝安弄好那邊木桶,見琬宜把被子扯到下巴,正側身躺著,睜一雙眼睛眨巴看自己。

  他有些想笑,挽了袖子在臂彎,朝她走過去,坐旁邊,「不是告訴你脫衣裳,怎麼不聽話?

  上面冰一會都化成水,更冷。」

  琬宜「唔」一聲,臉頰蹭一蹭被面兒,「我沒聽見。」

  謝安扶著她脖頸給抬起來,「那現在脫。」

  說完,他也不等琬宜動手,自己就去解外面襖子的扣子,琬宜扭動掙扎幾下,便也就乖順靠他懷裡,謝安吩咐「伸胳膊」,她就配合一下。

  沒多會弄完,謝安直接甩手把襖子扔在地上,又去解她下面腰帶。

  琬宜這次知道慌亂,捂住他手背,「你做什麼哪……」

  謝安反倒笑出聲,掐一掐她臉頰,「小樣兒。」

  他不再為難,只再胡亂揉一把她頭髮,「自己弄好了,捂嚴實點。

  我燒好了水就回來。」

  琬宜發一聲鼻音,懶懶縮著,看他出去背影。

  謝暨沒帶謝芙去正屋,只留她在廚房,他懶得在她旁邊,搬著凳子坐門口,無所事事拿苞穀粒兒逗院裡雞鵝。

  灶里還燒著火,不旺,零星吐一點熱氣,謝芙就靠著那點暖意艱難支撐。

  可等謝安進來,她第一反應不是喜悅,反倒更加恐慌。

  謝安眼角不曾給她,直直走到灶台旁邊,掀了鍋蓋看裡頭有沒有水,只剩一點底。

  謝暨領會他的目的,跟過去幫忙,舀半桶涼水倒進鍋里,又往灶里添些柴火。

  他動作熟,沒一會火苗就躥老高。

  謝暨被嗆的咳兩聲,歪頭小聲跟謝安抱怨,「哥,你什麼時候把她弄走,我看她那張臉覺得渾身不舒服。」

  謝安斂眉,「等我把你嫂子哄睡了再說。

  現在沒空。」

  謝暨撇一下嘴,「……成吧。」

  過一會,水燒開,謝安帶著謝暨把木桶注滿,又趕他出去。

  屋裡濕淋淋都是腳印,琬宜半閉著眼躺在炕上,看著兄弟倆為她忙來忙去,竟有點想笑。


  謝安體熱,外套脫了扔一邊,裡頭領口也敞開大半,露大部分結實胸膛。

  他看見琬宜彎起的唇,過去掀她被子,「這麼高興?」

  「還行。」

  琬宜早不覺得冷,坐起來,伸出手指抹一下他額角的汗,聲音輕輕,「本來心裡可慌,現在倒不覺得有什麼了。」

  謝安摟著她腰抱起來,讓她腿纏自己腰上,額頭抵她的,「慌什麼?」

  他頓一下,「告示?」

  琬宜不習慣這樣的姿勢,倒不是怕摔,只覺得羞窘,她推開謝安的臉,過半晌,悶悶哼一聲,「嗯。」

  「不怕。」

  謝安帶著她往屏風後面走,裡面霧氣騰騰,看不清人臉上神情。

  他說,「大不了帶你遠走高飛。

  咱家人少,也沒亂七八糟親戚,一走了之不是難事。」

  聽這話,琬宜心裡卻是咯噔一聲。

  以前說起這事,謝安都是神色淡淡,只告訴她不要慌。

  可今天,他竟提起以後打算,這有些反常。

  琬宜也不知是不是她太過敏感,但總覺得謝安話語間有些故作輕鬆的意思。

  她被放在浴桶邊沿,手撐著他的肩膀,水熱,熏得她後背濕淋淋。

  謝安一手摟著她背,另一隻伸到後面去拿香胰子和布巾,放在旁邊架子上。

  琬宜唇微張,沒忍住,拉著他袖子問一句,「謝安,是不是出什麼事了?」

  謝安語氣沒什麼起伏,把她簪子抽出來,手指動動弄順她頭髮,「別亂想,能出什麼事。」

  琬宜仍覺不對勁,對上他眼睛,「那你為什麼突然說要走?」

  謝安動作停一下,把她抱起放在地上,「就那麼隨口一說,瞎較什麼真兒。」

  他食指挑一下她下額,「你是等我出去再洗,還是現在就洗?」

  琬宜沒理,謝安又笑著摸上她領口,觸手滑嫩肌膚,「得,幫幫你。

  懶丫頭。」

  「不許鬧。」

  琬宜抓住他手腕,腦子裡忽然閃過什麼,開口,「今天來找你的人是誰?」

  謝安眼波微動,收回手,笑罵她一句,「還沒嫁我呢,就操心這麼多。

  以後還不得被你騎脖子上去?」

  琬宜了解他,看他這樣反應,心裡瞭然七八分,話裡帶些急躁,「你說不說?」

  「得了得了。」

  謝安撫慰拍拍她後背,俯身親吻她耳垂,「男人間的事,你別惦記。

  好好在家裡呆著,把自己看顧好,別磕了碰了惹我心疼就夠了。」

  琬宜靜靜立著,沒動作。

  謝安不想讓她擔心,也不想讓她猜疑,嘆口氣,手指捏一捏她頸後,「就一個故友。

  沒多大事兒。」

  琬宜蹙眉,「好人壞人?」

  謝安被她問題逗笑,指節觸碰下她額頭,玩笑說一句,「我能認識什麼好人。」

  琬宜仰頭,還欲再問,被謝安低頭咬一下她唇角,「別瞎惦記。

  一會水涼了,快洗澡。」

  他眼睛漆黑,雖動作溫柔,可話音裡帶著不容分說。

  琬宜指甲抓一下他手臂,知道再問也無果,乾脆推他後背弄出去。

  謝安回身掐一掐她下巴,「別著急趕我,給你再添幾塊碳。」

  琬宜「噢」一聲,手指蹭一下臉頰,轉身往回走。

  兩步後,又被叫住,謝安問,「吃飯沒?」

  她回身,搖搖頭。

  謝安點頭,「我給你做,洗澡後吃了睡一會,晚上要守夜。」

  琬宜應一聲,卻不動了,就傻傻站那兒。

  謝安笑,擺擺手,才緩回神,想起要走回去。

  她只穿一身素色裡衣,腳踝露在外面,纖細精緻,連接一條脆弱經脈。

  纖瘦的腰肢,玲瓏的,惹人生憐。

  謝安一直看她背影,直到聽見那邊她水花濺起的聲音,才有動作。

  幾下弄好炭盆,抬步出去。

  門開一條縫,便就聽見廚房那邊傳來的爭吵。

  謝暨聲音不耐,謝芙撕心裂肺,帶著哭音。

  他眉一擰,腳步加快。

  離得近了,正看見謝暨紅著眼睛,一把掀翻了桌上托盤,還有著灼燙溫度的茶水盡數潑在謝芙身上。

  她抹掉臉上茶葉,低吼對他,近乎悲鳴,「謝暨你別忘了,是誰把你帶大的!」

  謝暨冷臉看她,「你別執迷不悟了。

  你知道你現在像什麼嗎?

  潑婦都比你強許多!你就是個瘋子。」

  「我為什麼會瘋?」

  謝芙哭著看他,「我現在什麼都沒有了……」

  謝暨反倒平靜下來,「因為你自作自受,可憐之前先是可恨。」

  他指著門,「滾出去。

  下次再進來,我打斷你的腿。」

  「我受夠了。」

  謝芙哭著蹲下,抱著頭,「可我也想有個家。

  憑什麼一個外姓人都能在家裡,但我不能……」

  「你說誰是外姓人?」

  謝安終於開口,「她隨夫姓,姓謝。」

  謝芙抬起頭,淚水從下巴滑落,「可我也姓謝。」

  謝暨涼涼開口,「關我們屁事。」

  她又把頭埋進臂彎,「我也就只想有個家。」

  「隨你。」

  謝安過去,在離她一步遠的位置站定,「但不會是這裡,永遠不會。」

  ……謝芙終於安靜。

  她不再與人爭吵,也沒別的過激舉動,只是木著臉離開。

  這或許是她一生中最狼狽的時刻。

  幾近於落荒而逃。

  謝暨彎身收拾地上狼藉,謝安立在原地待一會,去碗架里拿半碗剩飯,倒鍋里。

  加上油,切好蔥花,再打兩個雞蛋進去,沒多會就有香味兒。

  蛋多飯少,看過去黃澄澄一片,加上碧綠蔥花,雖然尋常吃食,卻也有獨特的誘人之處。

  謝暨沒吃午飯,聞著這味道,直吞口水。

  他湊過去,「哥,給誰做的?」

  謝安面無表情,「反正不是給你。」

  謝暨嘴角下撇,嘟囔一聲,「我就知道。」

  謝安看他一眼,「愣什麼?」

  他手不耐煩往後指一指,「給我拿點鹹肉過來。」

  謝暨捂著肚子慢吞吞過去取,拿回來又被吩咐,「切好了,泡上醬,再弄點蘿蔔絲放旁邊。」

  「……」他吸一口氣,氣的要跳腳,但還是得乖乖去做。

  「成,反正哥是親哥,嫂子是親嫂子。」

  謝暨拿著刀把肉劈成兩半,刀刃砸到菜板上,一聲巨響,「我認了。」

  謝安把飯盛出來,沒理會他那邊動靜。

  鹹肉蘿蔔都放在碗邊,聞著咸香有食慾,謝安拿另一個碗扣在上面,端著想要出去。

  謝暨卻忽然想起了什麼,叫他一聲,「哥!」

  他沒回頭,「怎麼?」

  謝暨躊躇一下,說,「今天去小九門找你,好像看見陳磬了。

  是他?」

  謝安沉默一瞬,不做正面回答,「你只需讀書,別的不用管。」

  謝暨「啊」一聲,還想再說什麼,謝安卻不做停留,直直出去。

  他捏一下自己耳朵,也不再多心,跑到架子裡偷抓半塊醬豬肘塞嘴裡,皺眉說一句,「嘖,有點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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