跟頭

2023-10-27 05:23:46 作者: 李寂v5
  跟頭

  正房裡,謝安坐在椅子裡,半彎著腰,胳膊肘撐在膝上。

  楊氏靠炕邊,慢慢給他講著。

  這段故事並不長,沒多會就講完,楊氏話音落下,屋裡寂靜,就剩燭火燃燒的聲音。

  半晌,謝安哼一口氣,直起背,罵一句,「就他娘的為這事,哭的跟個鬼似的。」

  楊氏愣一下,「琬宜哭了?」

  謝安手揉揉肩膀,「哭的我衣裳都濕透了,自己臉像只花貓。」

  他舔一下唇,「我才想起來,這丫頭臉都沒洗就上去睡了,邋遢樣子。」

  楊氏蹙眉,不放心,披件衣裳下地穿鞋,「我去看看。」

  謝安攔住她,「早睡了,吃過飯了,現在可能正做夢呢。

  您甭惦記。」

  楊氏嘆口氣,又坐回炕沿,「我怕她想不開,萬一鑽了牛角尖就不好了。」

  她停一下,眉擰的更緊,「琬宜現在心裡肯定不是滋味,這孩子心眼實……」

  「嗯,」謝安接一句茬,「想的還多。

  膽子又小,特別能哭。」

  說完,他自己又笑一下,「不過,還挺乖的。」

  楊氏睨他一眼,問他,「那你怎麼想的?」

  「什麼怎麼想的?」

  謝安困了,眯眼打個哈欠,「日子該怎麼過就怎麼過,車到山前必有路。」

  他勾勾唇,還有心思開玩笑,「大不了就舉家逃唄,天下那麼大,隨便找個山頭兒貓起來,神仙老子也尋不著。」

  楊氏沒理他這茬,沉默一會,說,「琬宜是個好姑娘。」

  謝安「嗯」一聲,應一句,「我知道。」

  他又說,「要是她不好,我不會留她。」

  楊氏看著他的眼睛,燭火暈黃下,黑亮溫暖。

  謝安自己沒有察覺,他說那句話的時候,語氣有多舒緩溫柔。

  她笑一下,拍拍身邊被子,「你懂得就好。」


  謝安沒察覺楊氏話中深意,伸伸胳膊站起來,道一句,「娘,晚了,我回去睡了,您也早點。」

  楊氏應一句,又喚他,「明天有空你去和琬宜說說話,安撫她一下,別讓她太慌。」

  謝安頷首,又往後揮揮手,推門出去。

  第二天,琬宜難得賴床,睜開眼時,天光早就大亮。

  阿黃也醒了,頭尾挨在一塊,蜷成個團臥她身邊。

  琬宜伸手觸觸額頭,全是冷汗,手腳發軟,她裹緊被子,一陣陣打冷顫。

  楊氏正在外頭餵雞,咕咕叫著往地上灑玉米粒兒。

  鵝也扯嗓子嚎,嘶啞難聽的聲音,踱著方步走過她窗前。

  一切都真實而生動,日光落在被子上,琬宜閉眼摸一把溫暖,總算緩過來一點。

  她撐著手臂坐起來,動動僵硬的脖子,扶著炕下地。

  阿黃隨她蹦下來,琬宜歪頭,沖它笑一下,問,「餓不餓?」

  話出口,才覺得嗓子難受。

  昨個冷風吹太多了,她到底是受不住。

  不多會兒,拾掇好自己,琬宜推門出去。

  院子裡翠菊還開著,粉嫩花瓣,裡頭黃蕊鮮麗,淡淡香味撲鼻。

  楊氏聽見聲響,急忙從屋裡跑出來,到她跟前摸摸臉,聲音溫柔,「總算醒了,姨母留了粥,還溫著,過來吃。」

  琬宜順從過去,想要幫忙,楊氏沒讓,只許她一旁坐著。

  今早上煎了小銀魚,尾巴都炸的金黃酥脆,阿黃在一旁動動鼻子,楊氏瞧見,拎一條扔地上,笑罵一句,「饞鬼。」

  粥一看就是熬了很久的,裡頭加了薏米和蓮子,綿軟糯爛,入口即化。

  楊氏坐她身邊,看她小口慢咽,過一會兒,伸手愛憐摸摸她頭髮。

  她說,「琬宜,你別擔心,這裡就是你的家,誰都不會不要你。」

  琬宜手上一顫,偏頭,對上楊氏溫和的眼睛。

  楊氏擦擦她眼角,哄勸,「謝安昨個和我說的對,你現在是琬宜,不是沈湘瀠,過了這許久,衣著樣貌都變了許多,誰認得出你。


  臨安離京城遠得很,府兵都歸屬於本縣城,有謝安在,不會多事的。

  再說,就算是京城不嫌麻煩,遣了個大臣來,挨個地方搜尋,他手裡就一張畫像,寥寥幾個墨點子,能查的出什麼。」

  「姨母……」琬宜抿抿唇,撲進她懷裡,不知道該說什麼才好。

  「什麼客氣的話都不用說。」

  楊氏拍拍她背後,笑言,「我原來收容你,是因為你娘親是紀繡兒。

  我現在收容你,只因為你是琬宜。

  你在這好好呆著,安生過日子,便就是對我最大的回報了。」

  她懷抱溫暖柔軟,不像謝安般寬厚,但同樣讓人安心。

  琬宜合上眼,臉貼在楊氏頸側,沉默環著她。

  ……飯後,楊氏到後院去拾掇園子,琬宜陪她一會,實在有些頭暈難受,便就回屋子躺下。

  楊氏看她蔫蔫的提不起勁,心裡惦記,想去給她請個大夫。

  家裡離城不算近,這樣一來一回折騰著,少說也要快一個時辰,琬宜沒讓,就自己煮了碗薑湯。

  楊氏以前風寒,請大夫開的藥還剩下些,她熬了給琬宜,喝下又睡一覺,果真好多了。

  再醒過來日頭快落,身上衣裳都被汗黏著,不舒服,廚房有熱水,楊氏幫著她弄好,洗個澡,又窩進被子裡。

  屋裡又只剩她一人,琬宜側身躺著,臉挨著枕頭,把被子拉到眼下。

  阿黃乖巧坐在她旁邊,一下一下舔著爪子。

  琬宜看它一會,手指伸出去,悶悶逗它,「幫我也舔舔好不好?」

  阿黃脖子歪一下,順勢倒下去枕她手腕上,用齒間輕緩磨她的手心。

  舌尖濕潤,酥麻痒痒。

  琬宜心情本還有些低落,被它這樣一鬧,好了不少。

  她看著阿黃脊背,過一會兒,眼睛因睏倦慢慢合上。

  眼前世界變的模糊,過往種種在心頭閃過,她病著,頭暈,胡思亂想。

  楊氏把院裡的雞鵝趕進籠子裡去,各種叫聲吵鬧一片。

  琬宜忽的輕笑一下,手指勾勾旁邊大貓的下巴,低聲道,「阿黃……你說,我的命到底是好還是不好。

  錦衣玉食十幾年,一朝家破人亡,流離失所,從雲端跌到塵埃。

  我本以為我活不成的,可現在,又被人金枝玉葉一樣寵著了……」

  半晌,她蹭蹭它耳朵,嘆一口氣,「你不知道我有多慶幸當初來這裡……」

  屋裡沒點燈,窗外天光漸漸暗下去,低語漸漸消失,阿黃側臉看她一眼,琬宜已睡著了。

  地下碳爐里火星閃爍,盤旋出淡淡煙霧,一室溫暖安謐。

  謝安回來的時候,漫天星辰。

  楊氏在廚房裡坐著摘菜葉子,鍋里咕嘟嘟煮著湯。

  謝安拴好馬進去轉了圈兒,沒看見想找的人,再退出去瞄一眼偏房,燈滅著。

  他心裡一緊,擰眉,「娘,琬宜哪去了?」

  楊氏淡淡掃他一眼,「把心咽回肚子裡吧,人沒丟。」

  謝安一滯,臉上有點掛不住,「……我又沒問這個。」

  「那你問哪個?」

  楊氏笑一下,仔細觀察他面色,看謝安實在快急了才鬆口,「琬宜身子不舒服,屋裡睡覺呢。

  睡了挺久了,想著也快醒了,你去看看吧。」

  謝安「唔」一聲,摸摸鼻子,趁著楊氏下句話還沒出口,趕緊轉身離開。

  楊氏動作一頓,看他匆忙背影啼笑皆非,折了葉梗子扔地上,喊他,「你跑什麼,我又不擠兌你。」

  謝安腳步沒停,她含笑補一句,「你動作輕點,別嚇著她。」

  ……推門進去,琬宜果真在睡。

  阿黃醒著,綠眼睛晶亮,盯著他瞧。

  謝安瞪它一眼,本想著立刻就出去的,可思索一會,還是沒忍住走過去看看她。

  他輕手輕腳蹲她邊上,迎著月光看看她的臉,手指搓了搓,試探地捏著被角給她蓋嚴。

  琬宜剛洗過澡,頭髮沒梳,散在枕邊,盈盈淡香。

  屋裡黑,就窗邊灑進來一點點光,但卻更顯得她臉頰嫩白。

  下巴尖翹,養胖了不少,微微帶一點肉兒,唇微張著,緩緩呼氣。

  謝安一腿跪在地上,手扶著炕沿支撐住身體,眼睛不受控制地順著脖頸滑下,落在她肩頭。

  瘦弱纖細的骨架,領口被弄散了,傾斜著,露出一條緋紅細帶。

  細帶延伸進褻衣裡面,下面景色……

  心底忽的泛起股從未有過的感覺,說不清道不明。

  一道熱氣沿著脊背竄上來,謝安艱澀吞一口唾沫,這才驚覺嗓子已經干啞,渾身燥熱著,煩悶說出不話。

  他喘息急促,倉皇別開頭,眼睛緊緊閉一下,而後猛地站起。

  幅度太大,衣角勾住旁邊柜上茶杯,杯子墜在地上,嚓的一聲脆響。

  謝安心裡一驚,下意識歪頭看她,對上琬宜的眼睛。

  她才醒來,睫毛顫顫的,神智還不清明。

  謝安不敢動,也不敢再看她,轉臉盯著對面牆上某一點,垂在身側的手指攥成拳。

  下巴繃緊,喉結滾動一下。

  過半晌,他才發現不對勁。

  她太安靜了。

  側過頭,果然看見她蜷成一團的樣子。

  蒼白憔悴的,輕輕嗚咽一下,額上細汗閃爍。

  謝安心裡咯噔一下,也顧不得其他了,扶住她肩膀,輕聲安撫,「琬宜……怎麼了?」

  她吸吸鼻子,喃喃一句,「我好冷。」

  謝安手指摸上她額,觸感溫熱,並沒燒太狠。

  他斂著眉,再把被子往上扯點,護住她裸露在外的肩,而後急急出去找楊氏。

  ……屋裡亮起來,琬宜下意識眯一下眼。

  謝安坐她身邊,伸手護住她眼睛。

  楊氏伸手進被子感觸琬宜身子溫度,見他動作,側頭奇怪看他一眼。

  謝安抿唇,嗓音暗啞,「做什麼?」

  楊氏勾一下唇,手抽出來,重新掖好她的被子,「不做什麼,只以前可沒見過你這麼細心。」

  謝安心裡急,沒理會她的意味深長,著急問一句,「琬宜病的厲害嗎,用不用去找個大夫?」

  「只低燒,沒什麼大事。

  炕再燒熱點,出一身汗,明早上就好了。」

  楊氏拿著小鉤子把旁邊燭火調的暗一些,偏頭,「我再去煎點藥,你就在這兒呆著?」

  謝安沒說話,楊氏笑一下,自己給他尋個理由,「咱家櫃裡有個湯婆子,你去灌了熱水暖她被子裡,琬宜能再舒服些。」

  她說完就走了,謝安看她背影從窗前消失,往琬宜身邊再湊一點,指頭拈去她鼻尖的汗。

  他鼻子裡哼一聲,低低嘟囔,「廢物玩意兒,吹吹風就成這慫樣了,還得爺伺候你。」

  琬宜聽不清他說什麼,腦子裡亂糟糟的,有點煩,乾脆歪了頭不搭理。

  謝安看她的樣子,半點不覺得惱,反而輕笑一聲,他捏捏她下巴,哄一句,「等著,給你拿好東西去。」

  這次琬宜聽清了,她半睜開眼,瞧著身邊高大身影,含糊不清吐一句,「那你快點回來……」

  幾個字,奇異地,謝安便就覺得心滿意足了。

  他食指勾一勾她臉頰,輕聲道,「乖點,我很快。」

  拿著湯婆子回來的時候,琬宜又睡過去了。

  謝安叫她幾聲,她也沒反應,他擰眉,乾脆把她被子掀起一角,自己放進去。

  熱燙的感覺讓琬宜舒服嚶嚀一聲,她下意識抱緊湯婆子,身子扭蹭一下,然後翻了個身。

  謝安正欲將手抽回來,可剛退一半,便就因為她的動作被壓在了身下。

  琬宜的褻衣因為胡亂動作往上卷了一層,細嫩腰肉露在外面,毫無阻擋地貼在謝安手背。

  因為低燒,她肌膚比平常更熱,滑膩柔軟像是蛋清兒。

  謝安呼吸一頓,腦子裡瞬間嗡的一聲。

  琬宜嫌他骨節太硬,小幅度動幾下,沒躲開。

  她難受,就用手指捏住他腕子,死命往外拽,但是自己又壓著,一來一回,謝安手臂半分沒移動,琬宜卻急了,哼哼著帶了哭音。

  謝安視線凝在她臉上,看著她委屈癟起的唇,太陽穴一突一突地往外跳。

  他忍了一會,實在受不住,低吼一聲,「別動!」

  琬宜被嚇到,頓一瞬,惺忪掀開眼皮看他,「謝安……」

  沒人回應,她眼睛稍微偏一偏,意識到腰下的手是他的,但意識恍惚,並沒覺得這有多難堪不對勁。

  琬宜咬咬唇,食指動了動,撓撓他手腕,又叫一句,「謝安……」

  身邊男人終於有了動作,另一隻也伸進去,輕輕扶著她腰抬起,把右手撤出來。

  謝安緩了好一會,才應一句,低低應一句「嗯」。

  他半跪在炕邊上,俯身將額枕上手臂,等著背上熱汗退下。

  見他愛理不理的樣子,琬宜輕輕嘆一口氣,在被子裡環住膝蓋,蜷成一團。

  過半晌,旁邊人一直沒有動靜,懷裡湯婆子熱燙,她也緩過來了不少,這才慢慢回想起來剛才發生了什麼。

  謝安手指按一按額角,緩緩吐出一口氣,直起腰。

  可抬眼就對上琬宜震驚的雙眸。

  他心下一凜,問她,「看什麼呢?」

  她嘴唇顫了顫,因為乾澀,有些地方陰出絲絲血跡。

  謝安頓一下,用手指沾點旁邊杯里的茶水,想給她潤一潤。

  琬宜深吸一口氣,看他湊過來,手不經腦子思考就擋了出去,正好推他胸上。

  謝安根本沒防備,本來蹲著就不穩,被她用足了力氣一推,不受控制往後倒去,撲通一聲。

  再緩過神來,他發現自己正躺地上,手撐著地坐起來,琬宜正緊張看著他。

  謝安用舌頂一頂腮,半天沒明白過來剛才發生了什麼。

  琬宜看著他忽明忽暗的神色,快哭出聲。

  她重新縮進被子裡,緊緊攥住被角,小聲喊他名字,「謝安……」

  她舔舔唇,嗚咽,「我不是故意的……」

  燭火愈來愈暗了,快燒到頭,飄忽不定。

  謝安手指抿一下鼻子,挺身站起來,走過去,手臂撐在她身子兩側。

  琬宜不敢看他,緊緊閉著眼,大氣不敢出一聲。

  看她這幅樣子,謝安心中五味雜陳。

  想他在臨安也是號人物,道兒上混了十幾年,拿過刀提過棍,砍過別人,被人砍過。

  但是,今天第一次被人推了個大跟頭。

  還是個女人,一個病懨懨的女人。

  他呼吸粗重,噴灑在她頸邊,琬宜悄悄把眼睛掀開一條縫,看見謝安的黑亮眼眸。

  他咬牙切齒,「沈琬宜,你他娘的有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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