逗笑

2023-10-27 05:23:45 作者: 李寂v5
  逗笑

  月明星稀,天擦黑,屋內燈火如豆。

  自那事已過去幾日,那晚楊氏只當她貪玩,見謝安伴她回來,也沒多問。

  紀家兄弟就像是投入平靜水波的小石子,激起一點漣漪,而石沉水中後,了無痕跡。

  許是謝安做的太好,讓她足夠安心,琬宜並沒受多大影響。

  只第一晚做半宿夢,以後日子一如往常。

  雞鵝,針線,阿黃,偶爾陪楊氏學著做飯……日子平淡卻充滿生趣。

  這日謝安回來的早,正好趕上一起吃晚飯。

  楊氏在廚房忙活,琬宜就著最後一點天光和旁邊燭火,縫好袖子上最後一點滾邊。

  淺灰色寬大外袍,裡面絮一層棉絮,好看又舒適。

  阿黃在院子裡不知疲憊地追著鵝跑來跑去,惹的人家吱吱嘎嘎叫的不停。

  謝安許是煩了,拎著它脖領子罵了幾句,阿黃消停下來,乖順被提著扔進琬宜屋子裡。

  門開了一半,琬宜背對著坐著,披一件橘色小襖,正用牙齒咬斷細線。

  聽見身後響動她也沒理,只手指沿著布料縫合處一點點摸索著,看有沒有哪裡出錯。

  謝安靠牆上,盯她半天,忍不住走進來,坐旁邊凳子上。

  他也不說話,就靜靜瞧她抖著衣裳看來看去,屋裡安靜,門縫裡隱隱飄來一陣蔥花滾油的香氣。

  阿黃不記仇,又湊過去挨他腳邊趴下,謝安低頭逗弄它,聲音壓的低低,但琬宜還是聽清了。

  他說,「看著沒,給爺做衣裳呢,沒你的份兒。

  說實話,你現在是不是特嫉妒?」

  她覺著無奈,掃他一眼,謝安混不在意,沖她挑挑眉,又去揪阿黃的尾巴。

  嘴唇努起,吹一個悠長的哨兒。

  楊氏已經在擺碗筷,叮叮噹噹的聲音。

  琬宜手撐著炕沿下地,把阿黃抱進懷裡,擺手趕謝安出去,「你都多大人了,跟只貓天天較勁,害不害臊。

  要吃飯了,去幫著洗筷子去,我馬上就來。」


  謝安不動彈,高大身軀窩在凳子裡,沖她伸手,「我東西呢?」

  琬宜嘆一口氣,知他脾氣,要是不順著他來,賴著不走這種事,謝安做的出。

  她把阿黃放地上,拍它屁股哄出去,而後去拿衣裳。

  謝安知趣站起來,手平展開,等著伺候的模樣。

  「你外衣還在,怎麼試?」

  琬宜瞧他一會,蹙眉,「先脫了。」

  謝安「唔」一聲,垂眸去解腰帶,做到一半,又想起什麼似的,調笑抬起頭。

  他聲音懶洋洋,借著身高優勢,手腕搭琬宜肩膀上,俯身湊近,「還沒全黑呢就哄人家脫衣裳,你是不是想占爺便宜?」

  「……」這人又不正經。

  琬宜懶得搭理他,墊著腳把衣裳套他頭上,轉身出門。

  門被合上,很輕的,幾乎沒發出什麼聲響。

  謝安把遮著眼睛的布扯下來,側眸看窗戶,她打那兒經過,纖細影子,一手攏著被吹起的發,溫柔妥帖。

  屋裡充斥著琬宜身上的味道,清淡的,香甜好聞。

  謝安抿抿鼻子,唇角勾一抹笑,視線停留在袖子上。

  藏藍色繡線勾勒出流暢的連雲紋,針腳細密,弧度優美。

  沒有人這麼細心地給他做過一件衣裳,就連楊氏都沒有。

  外面楊氏喊他吃飯,謝安緩回神,應了聲,飛快脫下舊衣裳換了新的,把原來那件搭在臂彎里。

  推開門,涼風吹過,但外套厚實,絲毫不覺得冷。

  琬宜站在廚房門口招呼他,謝安活動一下肩膀,邊走邊問,「做了什麼?」

  那邊答,「紅燒獅子頭,醋溜白菜,另給你燙了小半壺酒。」

  都是他愛吃的。

  謝安步伐加快些,路過琬宜身邊時手指蹭一下她臉頰,低語,「乖,明個帶好東西給你解悶玩兒。」

  琬宜被他動作臊的瞬間臉頰緋紅,瞧見楊氏並沒注意這邊才稍稍放下心。

  謝安正拿筷子挑一口白菜往口裡送,琬宜小步移過去,狠狠踩他一腳,旋即轉身走遠。


  「小丫頭……」謝安不惱,眯眼看她背影,尾音帶笑,「脾氣真他娘的大。」

  太陽高懸,街上熙熙攘攘,門口夥計正在招呼客人。

  謝安靠在二樓圍欄邊,斂眉看著底下眾人。

  桌子排列規整,人群站的散亂,有人笑,有人罵,色子和色盅碰撞聲音刺的人耳膜生疼。

  烏煙瘴氣,一地狼藉。

  小九門,人生百態。

  謝安看了十年,早已司空見慣。

  春東抱一摞子書從側邊上來,呲牙咧嘴招呼,「哥,來接一把。」

  謝安手指敲打一下欄杆,歪頭看過去,嗤笑一聲,「你這是昨晚上被榨乾了?

  幾本破書就累的腰要散架,丟人不?」

  春東喘著粗氣,「哥你沒讀過書不知道,這玩意,看著薄,拎起來可沉了。」

  他嘴上沒把門兒,謝安舔一下牙齒,摟春東脖子過來,低聲罵他,「沒讀過書的是你。」

  頓一下,謝安又說,「爺就是心思不在那,要不然,早就中了狀元了。」

  春東笑的咧開嘴,「哥,你吹牛皮。」

  「……」謝安瞪他一眼,一腳踹他腿上,春東趔趄一下,書撒了一地。

  謝安也不幫忙,就抱著臂在一邊看他,春東撇撇嘴,認命去撿,嘟嘟囔囔,「哥,你這堆話本,都給誰買的?」

  他咂一下舌,自說自話,「我猜是給琬宜妹子,你自己又看不懂。」

  謝安被氣笑,「說老子看不懂?

  明天就拿一本過來給你講,你信不信?」

  春東搖頭,「肯定不信啊。」

  他仰著脖子,嘿笑一聲,「您那文化水平我還不知道?

  就會寫自己名字,還總多一撇少一豎的,丑的要死。」

  「總比你強,哪來的臉說別人。」

  謝安戲謔諷他,「你連自己的姓都不會寫,長一張嘴就知道叭叭叭。」

  他手勾勾額角,補了句,「再說了,爺雖然沒讀過書,但爺家裡有讀書人。」

  春東哼哼一聲,轉身把書都放屋裡去,又出來和謝安講理。

  謝安手指堵著一邊耳朵,心不在焉看著門口賣煎餅的小攤,理都沒理他。

  再回過神來是因為春東被踩了尾巴似的噔噔噔往樓下跑,他腳步飛快,木質樓梯快要散架子。

  謝安擰一下眉,低罵一句,也跟著下去。

  底下新來了個客人,謝安認識,姓王,是個往京城跑買賣的生意人。

  他正神神在在靠著桌邊,一手摩挲著色盅的底兒,旁邊人難得都安靜下來,圍他身側。

  離人群還有三步遠的時候,謝安清晰聽見他說了一句話,「消息還沒傳過來,你們不知道……聖上他,崩了。」

  一片譁然。

  晚上回家,炊煙正裊裊隨風飄散。

  琬宜出門潑水,看著他走進來,招呼一聲便又轉身進門。

  阿黃倒是懶散踱出來,圍他轉一圈,又去撒丫子追鵝。

  謝安扯一下嘴角,瞧它肥碩屁股罵一句,「毛病。」

  琬宜屋裡點著盞暗燈,謝安進去把書都摞在炕桌上,拍拍手關門出去。

  老皇帝的突然離世,謝安並沒怎麼放在心上。

  臨安本就天高皇帝遠,那方寶座由誰來坐,並不會影響多大。

  皇位更迭,本就是常事,而這與普通百姓而言,並無多大關聯。

  日子能順遂過下去便就夠了。

  朝中的事,誰也管不了,想管也管不得。

  但這次,有些別的意外。

  快吃完飯時,謝安想起這個,閒聊般提了一句,「今日遇見個京里來的人,說起聖安帝駕崩的事,也不知真假。」

  琬宜本往嘴裡送一口米飯,聞言,卻是怎麼也咽不下去了。

  她怔愣一下,放下筷子問謝安,「什麼時候的事?」

  「許是一個月前吧。」

  謝安瞧她一眼,起身起倒了杯水,放她手邊,「噎著了?」

  琬宜搖搖頭,順從抿一口茶,心裡說不出什麼滋味。

  再看那一桌子菜,只覺食不下咽。

  別人說起聖安帝,便就是當今皇帝,可對琬宜來說,他並不只是君主而已。

  論輩分,她要喊那人一聲叔爺爺,而論別的,那是殺了她全家的人。

  可如今,他死了。

  另一邊,楊氏也蹙眉,她筷子敲一敲碗沿兒,問,「還說些別的了嗎?」

  謝安擔憂看著琬宜,又給她倒一杯水,邊看她喝了邊應一句,「還說,現在京城已經亂成粥了。

  各個關口全都封死,許進不許出,至於在做什麼,不知。」

  ……

  洗了碗後,琬宜吹滅廚房的燈,起身回屋子。

  阿黃跟她身後,她抱起它揉弄一會,盡力不去想那些雜事,可還是覺得心裡堵著一口說不清道不明的氣。

  沉甸甸的,做什麼都提不起勁。

  難得晴朗天氣,雖然仍有些涼,卻無風無浪。

  琬宜待不住,深呼一口氣,披件襖子去門外坐著透氣。

  阿黃伏在她腿邊,陪她一起仰頭看天。

  無雲,只一月一星,光芒璀璨。

  楊氏已經睡了,屋裡燈暗著。



  長長烏髮散落下來,披滿肩背,手撐著腮,正發呆。

  謝安手指動動,走過去坐她身邊,「想什麼呢?」

  琬宜被嚇了一跳,看見是他,肩膀又耷拉下來。

  她搖搖頭,沒說話,也不知道從哪裡開始說。

  謝安沒再問,只伸手扯扯她衣襟,「冷不冷?」

  琬宜再搖搖頭,目光落他腳上。

  出來匆忙,謝安只是赤腳,耷拉雙布鞋,褲腿往上堆疊形成褶皺,露出腳腕。

  踝骨形狀好看,但比她的粗了不止兩圈。

  「你出來做什麼的?」

  琬宜偏頭看他,「穿太少了,別凍著,快回屋去。」

  「渴了,想喝口水。」

  謝安搓兩下阿黃的爪子,歪頭罵她,「你也知道冷,小身板兒,再過半時辰凍哭了你。

  大半夜跑這發什麼呆,躺被窩去,有什麼事明早上再說。」

  「不是……我就有點難受,睡不著。」

  琬宜揉揉臉頰,站起身,「我去廚房給你燒點水,別總喝冷水,以後胃該疼了。」

  「不用那麼麻煩。」

  謝安扯她袖子,抬眼,喉結動動,「你屋裡不就有?」

  琬宜頓一下,點頭,「那我給你去弄。」

  謝安也站起來,拍拍褲子上的土,按著她肩膀把人推回屋子裡頭,「進去就別出來了,待會凍的一把鼻涕一把淚的誰伺候你。」

  說完,他又往外走,「我回屋一趟,你老實點等著我。」

  旁邊碳爐往外吐著暖氣,琬宜把襖子搭椅背上,低低應一句。

  謝安一會就回來,手裡拿著兩個黑盒子,琬宜不認識。

  爐子上溫著水,琬宜沒給他倒茶,只泡了些枸杞。

  謝安真的渴了,看也沒看就灌了一滿杯進肚子,之後才回過味來,鼻子縮一下,看著空空的茶杯罵,「什麼鬼東西,甜唧唧的。」

  「枸杞水,晚上喝茶怕睡不著。」

  琬宜臂放在桌上,坐的端端正正的,「你手裡什麼?」

  「色盅。」

  謝安也沒多糾結,舌滑過下唇,腳勾了一個凳子坐她身邊,「看你蔫頭耷腦的,爺來逗你開心了。」

  他正色說著不正經的話,琬宜扯一下唇角,過會兒,真的笑出來。

  謝安也笑,手指順著色盅的壁滑到桌子上,揚揚下巴,「妞兒,來跟爺賭一局?」

  琬宜抿抿唇,把袖子挽起來半截,「……成!」

  ……色子在盅里翻滾碰撞,一共三局,琬宜自然全是輸家。

  她喪氣趴在桌面上,聲音悶悶,「你就是這麼逗我開心的?」

  謝安胳膊肘撐在膝蓋上,手指戳戳她,嗓子裡溢出低笑,「別耍性子,我教你,教你還不成。」

  他捂唇咳一聲,問,「想要幾點?」

  琬宜歪頭,「六。」

  謝安樂一下,手指撥動色子,讓它翻一個個兒,「那你就把六放在底面,用讓骰子轉一圈半的力道轉出去,十次有七次可以成功。」

  他握著琬宜手腕幫她試一下,自然沒岔子。

  琬宜眼睛一亮,謝安勾唇,「我只能教你這點兒,別的……反正你也學不會。」

  ……謝安將走的時候,琬宜已經有了困意。

  和他鬧一會,心中鬱氣散了不少,她抱著阿黃站在門口,唇邊又漾著笑。

  謝安推開門,被涼氣浸的打了個哆嗦,他撇唇,「真他娘的冷。」

  琬宜左右看看,沒別的衣裳,乾脆把手裡阿黃塞他懷裡,「抱著,暖和。」

  謝安擼一把它背上的毛,似笑非笑看她一眼,「那我不還了?」

  琬宜努一下唇,「那可不成。」

  「嘶……狼崽子,虧了爺費心費力來陪你。」

  謝安瞪她一眼,抬步邁出去,「懶得理你。」

  琬宜扒著門,眼睛彎一下,「謝謝三爺。」

  謝安「嘁」一聲,抬手揉下她頭髮,臨走前留下句話,尾音輕巧,吹散在風中。

  他說,「天塌下來爺頂著,用不著你瞎操心,老實點兒睡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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