解決之法

2023-10-26 18:12:16 作者: 山梔子
  四月十七的這一晚,周雙雙終究沒有摸到她心心念念的狐狸尾巴。

  少年沉著一張臉,也不跟她多說話,直接把她抱回了她的房間,扔到她自己的床上,然後把被子往她身上一拉,扔下一句,「乖乖睡覺。」

  「等一下呀。」周雙雙看見他要走,就連忙把手從被子裡拿出來,去牽他的手指。

  顧奚亭頓了一下,回頭看向被窩裡只露出半張小臉的女孩兒。

  看見她掀開被子的動作,顧奚亭皺起眉頭,剛想開口,卻被她一下子撲了個滿懷。

  她親了他一下。

  臉頰上的輕輕觸碰。

  他瞳孔微縮,整個人有一瞬僵硬,耳廓開始發燙。

  她親完就把自己埋進了被子裡,整個人縮成了一團,背對著他。

  「晚安……」她把發燙的臉埋進被子裡,聲音聽起來有點模糊。

  顧奚亭眼眉間不由流露出幾絲淺淡的笑意。

  「晚安。」他的語氣很溫柔。

  房門輕輕掩上,顧奚亭靠在門外的牆邊,垂下眼帘時,神色仍舊很柔和。

  直到他抬眼看見走廊另一邊的顧景清。

  顧奚亭忽然像是想起了什麼似的,稍稍正了正神色。

  他站直身體,邁開步子走過去。

  「父親。」他喚了一聲。

  顧景清點了點頭,「進來吧。」

  他說完轉身就往書房裡走。

  顧奚亭跟著他走進去的時候,抬眼就看見坐在那張木製圓桌邊的風陽辛。

  他還沒走。

  顧奚亭沉默地走過去。

  「這茶可還合你心意?」顧景清在桌邊坐下來,問風陽辛。

  「青丘的茶,向來甘香。」風陽辛放下玉質茶盞,笑著說道。

  隨後他看向站在旁邊的顧奚亭,「坐下吧,有些事我想與你再談一談。」

  顧奚亭輕輕頷首,「好。」

  正好,他也有些事想要問這位陽辛神君。


  夜已漸漸深了,三人書房對坐,桌前氤氳著淺淡的茶香。

  「你們應該也能察覺到,她的身體已經出現了一些問題。」風陽辛低眼看著杯盞里淡青色的茶水,忽然說。

  他口中的「她」,就是周雙雙。

  顧奚亭和顧景清對視一眼,同時沉默。

  「我之前給你的藥丸,只能緩解,無法根治。」風陽辛又說。

  之前風陽辛把藥丸交給顧奚亭時,就已經和他說得很清楚。

  顧奚亭生來便仙元殘損,以至於他沉睡百年都不得甦醒。

  後來護心花種盛開,致他甦醒。

  所有的靈藥於他而言,遠不如人間的煙火氣。

  而前生風千露的護心鏡在化作花種落入他心頭的那一瞬間,就已經註定,今生的周雙雙,活不過二十二歲。

  無論是天外之境的靈藥,亦或是人間的藥,對她的作用都微乎其微。

  「那如果……」

  寂靜的書房內,顧奚亭的聲音忽然響起,「我把這朵護心花……還給她呢?」

  他的這句話一說出來,顧景清和風陽辛的目光都停駐在了他的身上,多多少少都帶著幾分驚詫。

  尤其是風陽辛。

  「你果真捨得?」他看著坐在自己對面的顧奚亭,語氣有些意味深長,「你可知取出護心花,你會承受多大的痛苦?」

  顧奚亭的神色看起來很平靜,「這些都不重要。」

  他頓了頓,握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這本來……就是她的東西。」

  風陽辛重新審視了一番眼前的這個少年郎,心內不由感嘆了一聲。

  他看得出來,這位青丘的少君對他的小孫女,是動了真心的。

  「那護心花早就融進了你的血肉,若你想強行取出,就得連著你的心臟一塊兒。」一邊沉默許久的顧景清終於開了口,看著顧奚亭時,神色略有幾分複雜,「這剖心之法,你也願試?那可是會搭上你一條命的。」

  風陽辛點了點頭,「是這樣沒錯。」


  「如果沒有別的辦法,那我也只能這麼做了,父君。」顧奚亭垂著眼帘,纖長的睫毛遮掩住眼瞳中的情緒。

  他沒有絲毫猶豫。

  如果沒有她,沒有兩百多年前的那顆護心花種,他又怎麼能有這清醒的十幾年?

  今夜過去,周雙雙就十八歲了。

  距離二十二歲之期,僅僅只剩四年的時間。

  可她明明才剛剛重拾對生活的信心,她才剛剛開始重新審視這個世界,他怎麼可能忍心看著她死?

  反正他胸口裡的那朵護心花,本來就是她的。

  「奚亭……」顧景清看著自己的這個兒子,一時間有些恍惚。

  青丘是長情之地,他的兒子,也終究還是一個長情的神。

  一如他當年義無反顧與塗玉在一起時的那般模樣。

  「護心花已經融進了你的血肉,那便是你的了,你若是真的剖心取出護心花給了她,你認為她會如何?」

  風陽辛搖搖頭,輕聲嘆,「如果要你付出生命的代價,她當初又何必將護心鏡給你。」

  即便過了兩百多年,即便她已經忘記了前世種種,但風陽辛仍然相信,他的小孫女仍是那個骨子裡倔強的她。

  「您還有別的辦法?」顧奚亭看向他。

  風陽辛點了點頭,看向顧奚亭時,全然沒有剛才的凝重神色,取而代之的是幾分隱約的戲謔,「剛剛不過是試一試你對我那小孫女到底有幾分真心罷了,算你過關。」

  少年人的心性不定,風陽辛擔憂這位年輕的青丘少君此時的深情,並不能抵擋山海變遷,歲月流轉。

  身為神明,他可有千年萬載永無止境的生命,然而情愛,卻是極容易消磨於時間洪流的。

  凡人壽命不過幾十載,尚易心變,更不提神明若是心生變故,又當如何?

  風陽辛曾因妻子霖娘的變化而耿耿於懷數百年都不得開解,時至今日,他每每想起來,仍然會有幾分悵然。

  曾經夫妻恩愛幾十載,到最後,卻是他以一把霜月勾,結束了她的生命。

  情愛啊,在他這裡,果然是最易生變的東西。

  但反觀顧景清和塗玉這兩人,卻又恰恰與風陽辛和霖娘相反。

  天外之境無人不知,昔年青丘神君顧景清為了能與塗家之女塗玉在一起,付出了多大的代價。

  而歲月更迭,這兩個人時至今日,仍然一如當初那般恩愛。

  那麼他與霖娘……究竟是哪一步走錯了呢?

  收斂了黯然的神色,風陽辛再看向顧奚亭時,笑了笑說,「其實她本身的癥結在於魂靈與軀體的不適應。」

  「因此,她最需要的,也是煙火氣。」

  顧景清聽見他這麼說,就皺了一下眉,「如果僅僅只是需要這個,那雙雙她的身體應該早就痊癒了才對。」

  更何況,煙火氣只對神明有作用。

  「她原來只是魂靈,但到底也是被我用諸多仙靈之氣養過的魂靈,煙火之氣並非對她沒有作用,只是她自己無法吸收罷了。」風陽辛解釋著說道。

  顧景清垂眸思索了一下,又覺得有些道理。

  「她不能做到的事,你可以。」風陽辛看向顧奚亭。

  顧奚亭看著他,「您的意思是?」

  風陽辛捋了捋自己花白的鬍鬚,瞥了一眼顧奚亭左手手腕上隱約露出的紫霧花繩,他輕咳了一聲,「雖然啊,千露……啊不,雙雙她現在才十八歲,年紀有點小……但是吧,這也是沒有辦法的事情,要不……你們把親事就辦了吧?」

  「……?」顧景清有點沒反應過來。

  怎麼就扯到辦親事了呢?

  他反射性地搖頭,「不不不,我們雙雙還小,這太早了……」

  潛意識裡,老顧已經把周雙雙當自己的小女兒了。

  「……前輩您是什麼意思?」顧奚亭也一頭霧水。

  風陽辛覺得自己暗示得夠直白了,但是這父子倆明顯都沒有想到那兒去。

  「你們成了親,護心花就可以重新認同她的氣息,你就可以將自己的靈氣渡給她……這麼說你明白了嗎?」

  風陽辛說得隱晦。

  「……是我想的那樣嗎?」顧景清隔了半天才找回自己的聲音。

  煙火之氣便是凡人供給神明的香火功德之氣,那樣的氣息難得且神秘,需是極致的親密才能渡送。

  所以要渡靈氣,那不就得……圓,圓房?

  風陽辛尷尬地咳嗽了一聲。

  三個男人面面相覷,氣氛不知道為什麼,總有一點點尷尬。

  直到風陽辛離開時,他站在一片淡金色的光暈里,身形時而清晰時而模糊,而他看向顧奚亭的視線則盛著萬分鄭重,「我希望,你能永遠陪著她。」

  他說這話時,蒼老的嗓音有些細微的顫抖。

  她的前生,從沒有一日是輕鬆的。

  風陽辛到現在都還依稀記得,他的小孫女兒趴在將她與外界隔絕開的結界裡的模樣,她總說想要去看看外面是什麼樣子。

  她說過想看看雪是什麼樣子。

  即便每日每夜都在忍受著魂體灼燒的痛楚,她卻很少會哭,最疼的時候,也只是紅著眼眶,無助地喚他「爺爺」。

  那一年,他答應帶她去青丘看雪。

  然而去青丘的那一日,他永遠地失去了他的小孫女。

  她不會再一聲聲地喚他「爺爺」,也不會再碎碎念似的要他帶她去青丘看雪。

  而風陽辛也不會知道。

  他的小孫女曾第一眼,也是最後一眼看到的青丘的雪,就是那一團銀白毛絨的小狐狸。

  那是一隻沉沉睡著的小狐狸,存在於強大的結界裡。

  在漫天如火的紅色花樹林裡,那是她眼中唯一一抹雪色。



  風陽辛和他的小孫女之間的緣分,已經盡了。

  他已經沒有必要再喚起她的曾經,強行存續著這一段親緣關係。

  只要她活得好好的,他就已經心安了。

  「我會的。」

  面對風陽辛的囑託,顧奚亭的回答也同樣慎重。

  在她和他都不知道的時候,卻已悄然陪伴了彼此兩百年的時光。

  多難得。

  而此後的數載風月,他都將守著她,陪伴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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