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0章

2023-11-03 21:11:55 作者: 安靜的九喬
  展室里靜悄悄的, 甚至燈火也顯得昏暗。

  「一捧雪」無精打采地在展櫃裡待著, 它腳下是世界上最為精密的傳感設備, 因此這枚玉杯任何一點顫動, 都能由儀器探知, 並且將數據輸入電腦。相應地, 一捧雪想要表達的思緒能通過層層傳譯, 最終轉化為文字,顯示在它身邊的屏幕上。

  「我是傳世奇珍,源自和氏璧, 經歷萬千次打磨,終於造就的傳奇玉杯,冰肌玉骨、凌雪傲霜的『一捧雪』。」

  「今天也好無聊哦!」文字的最後, 出現一個打著大呵欠的顏表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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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一捧雪知道它這副做派一定引起其他幾件文物的鄙視。但是展室里非常安靜, 只有它這麼一件文物在這裡胡愁亂恨,壓根兒沒人搭理。

  一捧雪無聊地動了動, 旁邊屏幕上打出一行數字, , 九萬五千多天。最後一次見到它的好朋友石詠, 已經過去了九萬天。這要在常人看來, 這個時間的跨度實在太可怖了, 但是對於文物來說,這點時間算個啥?一捧雪心想,哪怕外頭都已經滄海桑田了, 它照樣會待在這裡, 掰著指頭數詠哥兒離開之後的日子。

  忽然,遠處響起腳步聲,不是一個,而是一群人,正在往這邊展室過來。一捧雪輕咳幾聲,旁邊屏幕上打出一排回車鍵,登時讓它早先胡愁亂恨時發的那些自我吹捧與牢騷,還有那些顏文字表情都消失了。

  「請各位隨我步入這間展室。這間展室,是我們整座博物館裡最為重要的一間,裡面展出的是當初博物館奠基時,創立者本人收集的一部分文物。」

  「同時,這間展室也是本館最神秘的一件展室。本館有個外號叫『文物們都成了精』,就是從這間展室得來的。曾經有傳言,說是如果有人能在這間展室里一次性找出七件能夠與人以不同方式交流的文物,就能夠召喚神龍。」

  聽眾們一下子都被這傳言吸引了,齊齊望著解說。解說卻笑著搖搖頭,說:「雖然不能召喚什麼神龍,但這裡的確有七件文物展品,是能夠與大家交流的。只不過交流的方式不同,其中交流起來最簡單直接的,就是各位眼前的這一枚『一捧雪』。來,『一捧雪』,請和今天的參觀者打一個招呼。」

  「嗨——」一捧雪勉強打起精神,按說它身邊的屏幕應該就此出現「源自和氏璧」那長長一大串的,可是它今天情緒實在不高,最終屏幕上只出現了五個字:「我是一捧雪!」


  可這也足夠令人驚奇的了。觀眾們大多直了眼,後排傳出低低的議論,有人在說:「假的吧!」

  「如果大家不信,盡可以向它提問。」解說見怪不怪。以前就曾經有人非要將一捧雪連接的那塊屏幕拆下來,要看看這屏幕是不是連接到什麼別的設備上,還有人要求屏蔽設備的WiFi和藍牙連接。

  登時有人問:「『一捧雪』,請問你今年多少歲了?」

  解說在旁邊「撲哧」一笑,說:「以往『一捧雪』都會說它『源自和氏璧』,所以它才不會輕易透露,其實它誕生於成化年間呢!」

  果然,「一捧雪」旁邊的屏幕上出現一行字:「我可是一枚成熟的玉杯了!」

  展室里的人登時「轟」的一聲,齊聲笑了出來。接著又有幾個人問了這玉杯一些問題,其中涉及到與「一捧雪」交流的基礎,屏幕那邊有些遲疑,解說便出來打圓場,說:「這個問題有些複雜,還是我來解說一下。」

  「大家都知道,本館的創始人、奠基人,同時也是第一任館長,他本人除了是中澳航路的開拓者之一以外,也是一位非常專業的古董鑑定與研究專家。本館最早期的藏品全部是他收藏的。後人也是在他留下的筆記文字里發現了與這些文物交流的可能性。」

  「這裡有好幾件文物的交流方式曲折而委婉。大家往這邊看,這裡有一枚絲質的枕頭,裡面藏著一枚據說是西施浣過紗的殘片,因此人枕這枕頭睡覺的時候,可以與西施在夢中交流。這件事,已經在實驗室中通過測試入眠者的腦電波得以證實。」

  「這可太神了!」好些觀眾將信將疑,但這間博物館是此間規模最大、歷史最悠久,藏品最豐富的博物館,不可能會在這樣的細節上譁眾取寵,欺騙觀眾。

  「這裡有一面唐代的銅鏡,它與人交流的方式,是能令鏡面中出現畫面,以此表達想法。」解說繼續,「除此了這些別具一格的方式之外,傳統的媒介溝通術例如靈媒、扶乩等等,都能實現人與物品的溝通。」

  「那豈不意味著我們能和身邊任何一件物件兒溝通了?」有人提出疑問。

  「這是一個好問題。」有經驗的解說對這樣的問題早有準備,「事實證明,不是這樣的。我們目前在全球各地發現的,能和人類溝通的物品與建築,總共有近千件。它們統一的特徵,是歷史悠久,曾經經歷過朝代更迭,滄桑變幻,甚至它們本身就是傳奇的見證者,比如這裡的玉杯『一捧雪』,和一隻據說在《西廂記》里出現過的瓷枕。也許這一類文物,是最『有料』的文物,它們的價值不止體現在器物本身所折射的社會生活與文化風貌,它們本身就能講述。」


  解說繼續給參觀者講解,文物研究員們究竟是怎樣一步步探索,琢磨出眼下一捧雪使用的這種溝通方式的。原來,在這間博物館的奠基人留下的筆記中,並未過多記述與文物的溝通方法,但是他提到了一捧雪的情緒能夠使這隻玉杯的杯身發生震動。於是後來的文物研究員們想到了以精密傳感儀器傳導一捧雪的「情緒」,並且使用波段儀將這種細微的震動放大,並且對不同頻的震動進行解析。豈知在這一項上獲得了突破,一捧雪不止能傳導「情緒」,它聽過石詠講述漢語拼音的基本原理,因此它能夠傳導漢語拼音,甚至還包括平上去入。

  這一下就已經距離溝通非常接近了,但一定程度上還是需要有人將一捧雪的漢語拼音轉化成現代漢語,中間需要過一道手。這時研究人員突然想到,不對啊,明朝成化年間沒有漢語拼音方案,這東西最早在康熙末年於廣東出現,這說明了一捧雪竟是有學習能力的。

  結果一群研究員抱著試一試的心態,嘗試著乾脆讓一捧雪「學習」輸入法,折騰了幾年之後,這枚玉杯,果然就成為了一隻成熟的、會表達的玉杯了。

  「可就算是這樣,又有什麼用呢?」觀眾中突然響起不和諧的聲音,有人高聲反詰,「這些都是老古董了,既不能作為普通器物,在日常生活中使用,也不符合現代社會的審美。你們來看看,這都什麼年代了,誰還講究這樣繁複的雕飾,大家現在都講究簡約美,直線條。對了,器物也得看重實用性,你們誰會用這樣的水杯去喝水?」

  「所以我就想不通了,博物館要耗費這麼多人工,去研究怎麼和這『老古董』溝通,這又有什麼意義呢?」問話的人一面問,一面伸手指著展櫃中盛放著的一捧雪,這枚貨真價實的「老古董」。

  「這位觀眾,您是一個坦率而直爽的人,您剛才問的問題,恐怕是這裡很多人想問,但是沒有問出口的吧!」解說是一位脾氣非常溫和的姑娘,總是以別人最容易接受的方式回答問題。「可是我想說的是,我們為什麼要研究歷史,了解我們的過去……」

  她還未說完,旁邊突然有人提醒:「看——」

  一捧雪身邊那塊屏幕上,陡然跳出來一行文字,「因為美啊!」

  「潮流與風向會發生變化,各種各樣的美,都可能經歷過不被認同的時候。可你若是一個胸懷寬廣,善於接受的人,你若是願意拋去你心中的定式與成見,仔細看看我——」

  「看我多美呀!」

  最末是一行是顏表情,做出一個小人兒側臥在地,以手支頤的樣子。真不曉得這鬼靈精的一捧雪,上哪兒去尋了這麼多顏文字來。

  看清這行文字的人一起都笑了出聲,心想,這真是一枚機智的文物,剛才那提問者大約萬萬都不可能承認,自己不是一個胸懷寬廣,善於接受的人。

  「各位,讓我來幫助『一捧雪』表述一下它想說的。」解說接上話茬兒,「在過去幾百年裡,我們人類社會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農耕文明結束,工業文明崛起,手工匠人被工廠流水線所取代,他們所製作的器物已經湮沒於歷史。已經再也沒有人肯耗費一生的時光,去細細打磨一隻只能用於裝飾的玉杯了。」

  解說姑娘的話音落,展室里一片寂靜。一捧雪的屏幕那裡,則緩慢地蹦出了六個句號:「。。。。。。」

  一切盡在不言中,盡在這六個看似搞笑,細想來卻叫人覺得不是滋味的句點之中。

  欣賞一捧雪,不僅僅是欣賞一隻玉杯,也是欣賞一個匠人一生的手藝。留存下來的文物為已經逝去的文明寫就了一個跋尾。讀懂這個跋尾,則是後來者的本分。

  *

  「傻瓜,」武皇的寶鏡時候不客氣地教訓一捧雪,「就這麼一點兒小事兒竟教你難受成這個樣子?這不是缺心眼兒是啥?」

  「真難想像,你好歹也是經過那麼多事兒的,以前詠哥兒不在的時候你經歷了莫家的那一場悲歡離合,詠哥兒在的時候你也看遍了好幾個炙手可熱的人家那樣起起落落,詠哥兒還帶你去了新大陸,你看著他們從無到有,建起了一個新的世界……經歷了這麼多,怎麼還把這等小事兒放在心上?」

  「不,不是……」一捧雪語氣懨懨地回答,「詠哥兒不在,渾身不得勁兒,光想懟人……」

  寶鏡一下子明白了。文物們的壽命沒有盡頭,尤其是像一捧雪這樣的,數百年經歷過的事兒全都記在腦海里,壓在心上……如果它有心的話。好不容易曾經得過個詠哥兒能明白它,後來再也見不到了,一捧雪自然是寂寞的。

  可是誰不寂寞?寶鏡回看自己一千多年的「鏡生」,也有些感慨,這一千多年就這麼渾渾噩噩地過來了,唯獨認得石詠的那幾十年,現在回想起還是異常鮮明,印象深刻。

  「詠哥兒說過,萬事萬物都有輪迴,無論身處何時何地,只要能保持本心,積極卻有耐性,就一定能等來你想要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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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這話的確是石詠當年曾經說過的,但是卻太抽象了,只能象徵性地安慰一捧雪,實質上卻起不了多大的作用。但是一捧雪聽見「輪迴」兩個字,便有話想說,不知為何,又縮了回去。

  隔了半個月,博物館需要調整展室內的儀器設備,為了保持恆溫恆濕的狀態,需要將文物們暫時都先移出去。

  「各位,」開口的正是那位解說姑娘,她正在招呼各科室新加入的研究員進入展室,「這是本館最重要的一間展室了。因此需要你們以最大的耐心與熱忱來完成這裡的文物遷移工作。此外,館長還需要你們為所有的文物做一次徹底的『身體』檢查,極早發現『病灶』,該『治療』的趕緊『治療』,該送文物醫院的也趕緊送去。」

  館裡上上下下對文物都用擬人化的稱呼,老員工自然也希望新員工將這些文物當老朋友一樣看待。

  「對了,這位研究員,我見過你,聽說你是學古代工藝美術出身的?」解說問。

  「對,我先是在古代紡織品組實習,後來在青銅器組和瓷器組都待過。」這名年輕的研究院態度誠懇,望著這一批文物的眼光充滿了熱忱。

  「喲真對不起,你叫什麼來著?」

  對方伸手摸摸後腦,實誠地笑笑,說:「巧得很,剛好與第一任館長重名。我也叫石詠。」

  一捧雪這會兒還老實待在展櫃裡,它身邊的傳感探測設備和屏幕都還沒有拆。過了片刻,只見那傳感器探測到前所未有的震動,屏幕上突然動了起來,先是閃過了一堆亂碼,顯然是編譯設備沒法解釋這種震動。過了好一會兒,這種震動才慢慢地平靜下來,屏幕上的亂碼消失,終於冒出一個完整的句子:

  「小石詠,你終於來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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