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伸展運動!一,二,三,四……」
在這個陽光明媚的早晨,數以千計的胸口別著「仕蘭中學」校牌的男孩女孩們又開始了今日份的廣播體操。
路明非站在隊尾,隨著人群一起伸腿踢胳膊舒展身體,可視線卻幾乎不離教學樓頂那個信步走過的身影。這個距離下路明非看不清他的臉,可那頭獵獵飛動的金髮已經說明,那是愷撒,而非他記憶中的楚子航。
今天早上一到學校,路明非就開始有意無意地向同桌的零同學刺探現任主席的情報,結果雖然算不上太出人意料,可還是讓路明非越聽心越涼。
曾經讓路明非印象深刻的,楚子航穿著風衣引人爭相模仿的事跡並沒有在愷撒身上復刻,而是變成了另一個版本。在那個版本的故事中,愷撒因為不小心染上了結膜炎,所以那陣子天天都戴一副「Cartier」的墨鏡來學校,如此行為自然是引起了不論男女的爭相模仿。於是,在那個上午,教學樓頂走過戴著墨鏡的學生會長,下面站著戴著墨鏡跳廣播體操的男孩女孩——全校有至少三分之一的人在那段時間聲稱自己患上了不同程度眼部疾病,必須佩戴墨鏡出行。
最後在教導主任的忍無可忍之下,學校發布通知,凡是開不出醫院證明的,一律不允許戴墨鏡來學校。結果到了第二天,操場上戴墨鏡跳操的同學人數依然不減,學生會的幹部去查醫院證明,可這幫人居然真的都能從口袋裡摸出假條——視網膜有炎症這種還算是正當理由,可有些人的假條上居然把近視和遠視都列了上去,以陽光太刺眼我們要保護眼睛為由堅持佩戴墨鏡上下學。
好在一個星期後愷撒的結膜炎總算是順利康復,這陣墨鏡風波才算是徹底過去(據說在不久之後,女生群體中又短暫的流行起了一陣「戴海藍色美瞳」的風潮,但零表示自己並不太了解此間細節,因為她的瞳色本來就是藍色)。
就這樣,在楚子航的神話被進行了版本更新的當下,「仕蘭中學的學生會主席從楚子航變更為了愷撒·加圖索」,已經成為不容抗辯的事實。遙望著那個眾人之上的身影,路明非心中已經隱約明白了為什麼他在初見愷撒之時,沒有受到來自過去記憶衝擊的原因。
因為不同於零和源稚女這類「天外來客」,愷撒替換的是原本楚子航的劇本,而路明非一開始就沒有將楚子航遺忘。這就意味著,在他的潛意識中愷撒和楚子航兩個人是相等的,諾諾昨天的玩笑話中也暗暗道破了這一點——就跟那些楚子航的粉絲們一樣,在中學時代的他跟楚子航其實並不相熟,所以真正成為路明非記憶點的,實際是仕蘭中學的學生會主席,而非楚子航或愷撒。無論誰坐在那個位置,都會留下一段註定的傳奇。
而現在,地球照樣自轉,時間照樣流轉,他記憶中學生會主席並未消失,只不過是換了一個人上任而已——儘管路明非頑固地不願接受這個結果,可似乎也沒人在意他接不接受。畢竟他只是個初二的學生而已不是麼?在學校里沒什麼朋友,非主課的任課老師也大都記不住他的名字……
「跳躍運動!一,二,三,四……」
廣播裡的男聲仍在激情地喊著口號,人群開始此起彼伏地開始躍動起來。路明非抿抿嘴,望著前排女孩們一晃一晃的馬尾辮,他不由得感慨年輕真好,心說我都快大三的人了,還跟你們這幫初中生一起你跳我跳,成何體統!
心裡的怨氣讓路明非本來就不怎麼上心的動作更加敷衍起來,本來該跳的動作他連腳尖都懶得離地了,整個人的體態就像是沒上緊發條的人偶,跟周圍青春律動的同學們格格不入。
「喂,你。」這時,忽然有隻手拍了拍他的肩膀。路明非一愣,下意識地回過頭來,一個男人正在他身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
毫無疑問那是個英俊的男人,他的眉宇挺拔,白淨的皮膚有著大理石般的質感,只不過那種英俊隱約透著些許的陰柔氣,再搭配上那條筆挺的黑襯衫,整個人給人的感覺就像是來自華爾街的商界精英……直到路明非看清了他胸前別著的那張工作證——體育組,源稚生。
「我是這次行動的組長,卡塞爾學院2003級進修班,源稚生。」在看到那張工作牌的瞬間,略帶笑意男聲隨即於路明非的腦海中響起。
這段語音,來自於1987年的香港九龍城寨,那是路明非和源稚生的初見。與此同時,一些記憶也伴隨著源稚生的登場而被喚醒。
源稚生,二十歲,日本人,是就讀於本市一所師範學院大二的國際交換生,現在在仕蘭中學擔任實習老師。不過與只帶路明非他們一個班級美術課的源稚女不同,臨近暑假,體育組的老師輪流去市里培訓,作為實習生的源稚生同時身兼數個班級代課體育老師的身份,屬於哪裡需要去哪裡——今天,是他第二次代路明非班級的體育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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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現了,永遠記不住學生名字的體育老師!
「組……老師,怎麼了?」路明非吞了吞口水,在此之前,大概是因為過去的情分,他從沒見過源稚生用這種眼神看自己,這種類似於……不好好做廣播操就殺了你的眼神……
「誰跟你說,廣播操是這樣跳的?」源稚生冷冷地說:「如果你想被留下來在全校面前加練,那就繼續。」
說完這句話源稚生就走人了,可是路明非卻不敢再怠慢,立刻拿出了十二分的專注加入了跳躍運動,仿佛一條準備一躍龍門的大鯉魚。
……
上課鈴響了,初二一班的男生們三三兩兩地聚攏在了跑道邊上,等著體育老師到來。
路明非一屁股坐在塑膠場地上,手指無意識地扣著地上紅綠相間的塑膠顆粒,面色沉重。
還是大意了。
他早該想到的,源稚女都在這裡當美術老師了,他那個打遍天下無敵手的哥哥除了體育之外,還能教什麼科目呢?總不可能是教語文,用他那張能光用眼神就能殺死你的臉抑揚頓挫地表演詩朗誦吧!
事已至此,唯一值得慶幸的,似乎也只剩下源稚生沒有像其他體育老師一樣穿著寬鬆的綠色運動服、脖子上掛著銀色的口哨來上課,不然他真的會大呼組長英明神武的形象就這麼破滅了。
「老師來了老師來了。」身邊的徐淼淼忽然低喝了一聲,體育委員收到暗示,立刻起身讓大家整隊,直到那個穿著手工縫製皮鞋的男人出現眾人的面前,用他那種不帶情緒的眼神從每個人的臉上掃過。
「老師,還需要做拉伸麼?」體育委員小聲問:「剛剛才跳完廣播操。」
「不用了,你歸隊吧。」源稚生開口道:「今天的任務是一千米測驗……」
「不是吧!怎麼又跑一千米!」徐岩岩和徐淼淼異口同聲道:「要人命啦!」
「你們初三的升學考試科目里就有一千米這一項,如果不想跑的話,可以申請去女生那裡上體育課,她們只用跑八百。」源稚生淡淡地說:「順便提一句,你們李老師在外出培訓之前囑咐過我,這學期結束前的每一趟體育課,除非是下雨,否則每一次都必須完成一千米測驗,上次課上我已經放過你們一回了。」
「該死的李X波!」徐岩岩怒氣沖沖地說:「自己跑了,讓新來的愣頭青背鍋,一點變通都不懂……」
「好啦好啦。」路明非輕輕用手頂了頂他的水桶腰:「你再多抱怨幾句,我覺得他就要抽出刀砍你了……」
「路明非你說什麼?」徐岩岩一臉莫名其妙:「什麼刀?」
「不,沒什麼……」
「好了,所有人去跑道上集合,體育委員站最前面。」源稚生隨手挽起了襯衫的袖子,招呼道:「記住,正式體育考試的時候也是以班級為組織進行測驗,你們現在要做的就是熟悉隊形。體能較好的幾個同學在最前面帶隊,體能稍遜的同學們向後順延,儘可能跟上前面同學的節奏……預備,跑!」
在源稚生的一聲令下過後,體育委員第一個邁步揚長而去,路明非跟在隊伍的中游,他不遠處的是徐岩岩和徐淼淼兩兄弟。
在過去的學習生涯中,路明非最討厭的就是長跑,讀高中的時候他總是狼狽地跟在隊伍後面,體育老師騎著自行車掐著秒表又跟在他身後,嘴裡不停恨鐵不成鋼地念叨:「你啊你啊,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可佛的腳是你想抱就能抱的麼?」。
路明非當時還在心裡感慨,這體育老師的修辭水平簡直能跟語文老師比肩,他確實隱隱約約的預言中了路明非的最大特點。他人生大多數時候都是這樣,平時不燒香,臨時抱佛腳,總是追著別人的背影卻又總是追不上。好不容易下定決心經歷了傷痛,得到了力量,可拼命想要追的人卻已經不在了,一切努力又成了原地踏步。
就在他想入非非,回望人生路的時候,身旁卻忽然閃過一道直插而上的身影,路明非望著那人的背影,一下驚呆了。
那道身影居然是源稚生,一個穿著皮鞋和襯衫的體育老師,居然跟他們一起在操場上跑起了步。
「體育委員,沒人在跟你比賽,你的速度太快了。」他幾步就來到了體育委員的身邊,不疾不徐地說:「放緩你的節奏,你是體育委員,要帶著同學們一起跑,明白麼?」
「好的老師!」隨著體育委員放緩腳步,源稚生也順勢來到了隊伍中游的位置,繼續叮囑道:「其他同學注意呼吸的頻率,現在才剛過兩百米,真正的挑戰還沒有開始……那兩個小胖子,你們掉隊了,跟上!」
眾人嘿咻嘿咻地跑著,操場上其他班級的還在做拉伸運動的同學們不無震驚地望著這一支長長的隊列,而後大部分人的注意又被那個隊伍中速度時快時慢的襯衫男所吸引,因為他們從來沒見過有人穿著一身寫字樓里職員的打扮,來操場上跟學生一起跑步的!
「看那個人,是不是有點像初二一班的那個超帥的美術老師?」圍觀群眾中有女聲嘀咕道。
「啊?那不是就是同一個人麼?」另一個女生說:「不過我好像還是第一次見,同時代美術和體育兩門課的老師……」
「什麼同一個人,我今天看著他們倆從那輛跑車裡一起出來的!」第三個女生尖聲道:「我覺得很可能是兄弟!而且是……額,生物老師今天課上說得那個詞叫什麼來著?」
「同卵雙胞胎?」
「沒錯,同卵雙胞胎!」
……
跑道邊,初二一班的男生們只有三分之一還站著,其餘的都七倒八歪地躺在了地上,胸口劇烈的起伏著,面色略顯蒼白。
作為所有人中唯一一個跑完全程還面不改色的傢伙,源稚生用鞋尖在一眾倒地不起的男生們的小腿上挨個踢了幾腳:「不要躺著,都起來走走。」
「走,走不動了……」徐淼淼氣若遊絲地說:「一下都動不了了。」
「體育委員。」源稚生使了個眼色:「去把那兩個小胖子架起來,不要讓他們躺著,這樣可能會休克。」
「得令!」似乎是為了證明自己這體委不是白當的,體育委員撲了上去,扶著徐岩岩和徐淼淼坐了起來,同時用有些好奇地眼神望了源稚生一眼。
「有問題就問吧。」源稚生放下了剛剛挽起的袖子。
「您之前……是練長跑的麼?」體育委員看著連汗都沒出幾滴的源稚生,仿佛剛剛的那場一千米對他來說只是一場飯後的散步。
「那您……」
「好了,閒聊的話題放到下次吧。」源稚生拍了拍手:「測驗到此結束,接下來是自由活動時間,體育委員去借器材……就這樣。」
「誒誒,老師!」體育委員又是一個箭步,攔住準備轉身走人的源稚生。
「還有事?」源稚生看了他一眼。
「兩節課結束後,咱們還需要集合麼?」體育委員小聲問:「以前李老師在的時候,是需要點名報到之後才能下課的……」
「這種事情,你自己把握就好了。」源稚生拍拍他的肩:「你才是體育委員,不是麼?」
望著雙手插兜揚長而去的年輕教師,體育委員瞪大了眼睛,那張敦厚老實的國字臉上寫滿了不解。
「什麼時候下課,難道該是體育委員說了算麼?」他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