仕蘭中學四樓的走廊上,路明非雙手搭著欄杆,遠眺著操場上那面天藍色的校旗在旗杆上飄啊飄。
雨絲落在了那張愁眉不展的臉上,隨即又被他隨手擦去——他這是有心事,有大大的心事,以至於中午飯都沒來得及吃就從教室里跑了出來,直衝上了沒幾間教室,來往人流較少的四樓。
路明非對著雨幕,深深地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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先是同桌的零,再是美術老師源稚女,一開始他還只是聽到奇怪的聲音,可在那聲「路君」過後,居然連畫面都一起浮現……這顯然已經不是「沒睡好」這種理由可以搪塞過去的現象,路明非很確定自己遇上了某些問題,某些理不清脈絡的問題。
如果非要形容那個問題是什麼……好像只能用「違和感」三字來形容,而這種感覺,是從零的登場才開始的。
路明非很清楚,自己之前十四年的人生中,幾乎就沒有交到過什麼好運、大運、狗屎運,作為班級里的邊緣人物,他得過且過混吃等死,沒考慮過自己能不能通過仕蘭的升學考試,也沒想過自己未來會上什麼大學。他的班主任王老師顯然也認可這一點,時常拿著他的作文作為反面例子在班上大加撻伐,評價他作文如其人,毫無精氣神且沒有進取心。
雖說他其實也有過理想,就比如幻想自己跟黑客帝國的主角一樣生來就是救世主,哪怕渾渾噩噩地過了很多年,但某一天還是會有神秘人找上門來,說拯救世界這活非你不可,趕緊穿上西裝拿上槍,咱們得為全人類的幸福而戰!
但這些話顯然不可能在課堂上對老師說,也沒有人會關心廢柴的理想是什麼,白日夢之所以被稱為白日夢,就是因為它與現實相距甚遠。人總歸是要接受自己的命運的,路明非大概也能猜想到自己的未來,比如上一所不出名的大學,在大學裡談個戀愛,出來找份工作租個房子,也許爹媽偶爾想起他的時候會催催他結婚,然後某一天他就結婚了,生個小孩,天天上班。
他不會很優秀,也不會很潦倒,就是普普通通,跟現在十四歲讀初中二年級的路明非一樣……本該是這樣的。
可是再看看他現在的處境,班上好看的女孩主動來跟他做同桌,主動借他文具請他吃餅乾;班上人氣最高的老師會單獨叫他去走廊,悄悄關心他是不是身體不舒服,需不需要去看醫生。至於忽然聽到的聲音和莫名其妙的畫面就更別說了,活脫脫是超能力覺醒前的前兆不是麼?
從這個早餐是早餐奶和燒麥的一天開始,某種莫名的變化在悄然間發酵,他原本如一潭死水般的生活忽然間好像就有了起色,那個衰仔原本的劇本被人偷偷換走,一切都會好起來,也許過兩天零就會叫來自己在俄國的貴族宗親,問他要不要跟自己回老家成婚,繼承祖上富麗堂皇的宮殿……
可他是衰仔不是麼?難道世上真的會有人提著水壺去給路邊的狗尾巴草澆水麼?這種劇情真的合理麼?真的大丈夫麼?
最讓路明非惶恐的還不僅如此,在面對零和源稚女關心的當下,他居然絲毫沒有察覺到有異,就好像這一切都是他應得的,他早已習慣,自己跟這兩人本就該是這樣的關係,大家認識了好久,朋友的關心自然應該坦然接受。
難道零和源稚女真的只是這個世界為了抬高他身份,而自主生成的NPC?他們存在的意義就是讓路明非慢慢接受自己即將成為主角的故事走向?
如此待遇,讓路明非不由得想到了一個人,一個跟他可以說是毫無交集的人。
那個人名字,叫楚子航。
在路明非的印象中,楚子航是個沒什麼溫度的男孩,他成績優異,打籃球,耍劍道,對誰都保持著恰到好處的禮貌,但他的禮貌也是沒有溫度的。
他的家境無疑極好,同學裡甚至不記得來接過他的豪車有多少款,而他那位嬌艷如女明星的母親也永遠是家長們熱議的話題,男家長們熱議她的美貌,女家長們熱議她參加家長會時背的限量款愛馬仕鱷魚皮包。
除此之外,他成熟穩重地根本不像個初中三年級學生。傳說某年秋天楚子航穿了一件「Barbour」的風衣,提著他的刀袋來上學,整個初中部的女生連著兩個月都在講他的英倫風。等到第二年秋天不知多少人爭相模仿他的扮相,可楚子航卻又不穿風衣了,而已改穿了沒有品牌的馬丁靴和帆布工裝,再一次吸引了女生們的目光和話題。
甚至有一次兩個女生被學校處罰,因為她們為了爭「楚子航是誰的」而撕破了對方的臉,而楚子航甚至還沒有和她們說過一句話。
這就是楚子航,校長說這樣的學生他一輩子能遇上一個就是幸運,路明非堂弟路鳴澤的究極偶像,全校女生的夢中男神(大概零除外),他的名字在初中部頗有些神話色彩,沒人會懷疑楚子航會把他的神話延續到高中部,據說高中部的學姐們已經開始未雨綢繆地成立他的個人後援會了。
路明非覺得楚子航平日裡的生活也是這樣吧?他接受別人的關心時一定是有恃無恐的,因為他跟自己不一樣,一個是高富帥,一個是屌絲,屌絲被人關心會惶恐,而高富帥則坦然接受,因為這本就是他人生的打開方式,他是被這個世界偏愛的那一小撮。
如此一想,路明非居然莫名地覺得有幾分安心——因為他回憶起關於楚子航的情況時實在是太順暢了,根據之前的推論分析,很顯然楚子航不光不是他猜測中的NPC,而且是比NPC的履歷更加豪華的超級土著角色……
想著想著,路明非突然振奮起來,他覺得自己好像忽然發現了問題的解法:不管這個世界是不是出了問題,天塌了總有個高的扛著不是麼?既然異變是從這所學校發生的,那就乾脆去找這個學校真正的主角解決問題就好了呀!他解決不了的事,有的是人可以解決啊!
說干就干,路明非立刻邁開腿跑向了五樓,那裡有學生會的辦公室,而作為學生會的主席,楚子航很可能會在午餐時間結束後來到辦公室休息。
可是距離學生會辦公室越近,路明非邁腿的速度就越慢,最後他的停步在了學生會辦公室的門前,撓了撓頭。
他這是突然意識到了一個重要問題。他跟楚子航根本就不認識,一個不認識的初二學生衝進學生會主席的辦公室說主***這個世界很可能馬上就要亂套了,你趕緊出來主持公道……會不會被楚子航當成神經病扭送校醫室?
更關鍵的是,找楚子航幫忙的這個念頭出現的也過自然了點,就好像是……他常常這麼幹似的。
開始了,那種剛剛沉寂下去的違和感又冒了出來,莫非楚子航也是這個世界的安排的NPC,是他成為主角之前負責帶隊的大師兄類型的人物?
媽的,總不會是早上吃的燒麥有毒,害我食物中毒精神出問題了吧?其實零源稚女楚子航這些人存在不存在根本就不是問題所在,因為出問題的不是這個世界,而是我自己?
路明非如是想著,在辦公室門口反覆踱步躊躇不前……直到辦公室門被人從裡面推開了。
「喂,大熱天的,你站在門口乾嘛啦?」辦公室的門縫裡探出一個腦袋,正斜眼看著路明非,她耳垂上的純銀四葉草墜子搖搖晃晃,上面嵌的碎鑽光芒刺眼。
路明非一愣,他沒想到推開門的不是他心心念念的楚子航,而是一個他沒見過的女孩。
忽然,一個驚恐的念頭從路明非的心底竄了出來。
莫非是楚子航已經被派來的NPC幹掉了?因為他的晚來一步?一代目主角就換人了?!
「我說……」那個女孩把門完全推開,帶著辦公室內的冷氣一起站在了路明非面前,用手在他呆滯的眼前晃了晃:「師姐問你話呢,怎麼不答應?」
路明非茫然地抬頭,看到了的女孩印著塗鴉紋樣的T恤衫和牛仔短褲,也看到了她胸前的校牌,上面寫著——初三二班,陳墨瞳。
他幡然醒悟,自己這一次什麼都沒有聽到,也什麼都沒有看到,證明了這個女孩應該不是NPC,而是跟自己一樣的土著!楚子航還沒掛!這個世界還有救!
「我……我是來找楚子……楚師兄的!」儘管心裡的那點小九九隻有自己能聽到,可路明非為自己誤會了人家師姐心存歉意,語氣自然也硬不起來:「不好意思啊師姐,我剛剛……」
「因為看到師姐太漂亮,所以走神了。」陳墨瞳挑眉:「是不是?」
「啊?」面對著這個高挑明媚的女孩,路明非一下傻了。
「對不起,看你呆呆的,忍不住逗逗你。」面前的女孩哈哈一笑,沖他招了招手:「不嫌外面熱麼?進來一起吹空調啦。」
「哦哦……」路明非縮縮腦袋,跟著這個自稱師姐的女孩走進了辦公室,也看著她自然地在那張皮椅上坐下。
「餵。」陳墨瞳看著他。
「怎麼了師姐!」路明非戰戰兢兢地問。
「進來的時候要記得關門啦!」陳墨瞳盯著他的校牌,一字一頓的說:「路,明,非。」
「抱歉對不起果面吶噻!」路明非趕緊轉頭關好了門,這才湊到辦公桌邊,心虛地搓著手問:「師姐也是學生會的幹部麼?」
「不是啊,誰說只有學生會幹部能進學生會辦公室?」陳墨瞳的手指漫不經心地揪著自己暗紅色馬尾辮的發尾打轉。
「那……你進來幹嘛?」路明非瞪大眼睛問。
「我為什麼不能進來?」陳墨瞳反問:「你不是也進來了麼?質疑別人怎麼不先檢討一下自己?你是師姐還是我是師姐?」
「我……我想我應該是沒機會當師姐……」路明非被女孩的刁蠻鎮住了,只能用更加討好的語氣問:「師姐你也是來找楚師兄的?」
「嗯,順便吹吹空調。」陳墨瞳晃晃手裡的空調遙控器,翹著二郎腿問:「你也是?」
「我……算是吧算是吧。」
「什麼事,非得找楚子航解決啊?」
「私事,一點私事……」路明非小聲回答。沒辦法,總不能說他懷疑某種邪惡的陰謀正在這個世界上誕生,而楚子航則很可能是那個命運中既定的救世主吧?
「這樣啊……」陳墨瞳看著路明非迴避的眼神,忽然笑了:「反正他也沒來,要不然我就先幫你解答一下?」
「不,不好吧?」
「有什麼不好?楚子航是你師兄,我就不是你師姐了麼?」陳墨瞳大力地拍著他的肩膀,一副老娘最仗義的做派:「有什麼問題只管問,師姐我保證知無不言,言無不盡!」
「這事真沒法跟師姐你商量啦……」路明非快招架不住了,只好扯開話題:「我記得楚師兄是一班的吧,師姐你跟他是朋友?」
「朋友?」陳墨瞳歪了歪腦袋:「我跟他……應該算是朋友吧。我今天來是有點事要問他。」
「哦哦,那待會你們先聊,等師姐你的事完了,我再……」路明非正說著,可就在這時,辦公室的門忽然被人從外面打開了。一襲白衣的男孩走了進來,他看了看一臉疑惑的路明非,又看看同樣是一臉疑惑的諾諾,一臉無奈地說:「諾諾,你又進來蹭空調。」
「你,你……」諾諾眼中的疑惑並未隨著男生的問詢而褪去,反倒是愈發濃烈。
路明非則完全愣住了,他絲毫沒有注意到來人和陳墨瞳之間的對話,因為他的目光,完全被男孩如大理石雕刻出的精緻且挺拔的五官以及那一頭如金子般閃耀的長髮所吸引。
一個宛如五雷轟頂般的念頭忽然在路明非的腦海中炸開,他下意識地退後了一步,而他身邊的陳墨瞳也警惕地站了起來。
「我怎麼了?」男生攤開手,朝著自己的辦公桌走去:「我進我自己的辦公室,有什麼問題?」
「停下!」路明非和陳墨瞳同時喝道。
「嘿!嘿!」男生一臉無奈:「你們倆到底怎麼回事?諾諾就算了,這位同學又是哪位?你……」
「你……你不知道我是誰?」路明非用爬滿血絲的雙眼看著男生,聲音顫抖。
「我應該知道?」男生莫名其妙地再次看向陳墨瞳:「諾諾,你能解釋一下麼?」
陳墨瞳沉默了一會兒,才緩緩開口道:「認識一下,路明非,他是我表弟……他還以為我之前已經向你介紹過了,所以才會這樣的。」
「是不是,路明非?」陳墨瞳悄悄地把手肘頂在路明非的腰間。
「對……就是這樣。」路明非低著頭,輕聲說:「對不起師兄,剛才冒犯了。」
「原來是這樣,早說嘛。」男生哈哈一笑,自然而然的揭過了剛剛的小插曲:「不過怎麼以前沒聽諾諾你說起過,學校里還有親戚?」
「是遠房親戚,昨天剛相認的。」
「是麼?世界可真小啊。」男生大大方方地朝路明非伸出了手:「自我介紹一下,愷撒·加圖索,仕蘭初中部的學生會主席,以後大家就是朋友了,有什麼事中午來辦公室找我就行。」
「好的……」路明非伸出手,低聲道:「謝謝加圖索……師兄照顧。」
「不用這麼客氣。」愷撒拍拍他的肩,那雙海藍色的眼中寫滿了對低年級學生的包容:「叫我愷撒就可以。」
「先走了,愷撒。」陳墨瞳拉著路明非的手說:「我帶他去小賣部買帶點東西,下次見。」
「好,下次見,兩位。」愷撒點點頭。
陳墨瞳推開了辦公室的門,幾滴被微風帶起的雨絲裹挾著雨季的悶熱,落在了她和路明非的臉上,兩人背靠著走廊的牆壁,以幾乎完全一致的頻率喘著粗氣……就像是,劫後餘生般的那種慶幸。
「這是在搞什麼……」路明非喃喃道:「我腦子出問題了麼?」
「精神病是不會傳染的。」陳墨瞳鬆開手,低聲道:「儘管我現在也有點自我懷疑。」
「那師姐你……還記得我麼?」路明非的視線對上了那雙暗紅色的眼睛。
「儘管有點遲,但總歸是想起來了。」諾諾拍拍他的腦袋:「李嘉圖專員,對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