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81章 契約
一場比賽結束,有七名同學短暫地改變了自己的物種,玄老宣布大家可以稍微休息一下,復盤一下剛才的比賽。
不知道是不是被識海里臉皮奇厚無比的天夢冰蠶磨鍊出來了,霍雨晴十分坦然地說了句「我是豬」,臉都沒紅一下,就飛快地往王瑞那邊跑,搞得想找她說話的凌落宸都愣了一下。
結果有人跑的比她還快。
「哎哎,不好意思,你基友借我一下哈。」馬小桃拍了拍霍雨晴的後背,跟踉蹌蹌地跑到王瑞面前。
馬小桃的皮膚呈現出一種病態的蒼白,狂暴的火屬性魂力在她的經脈中涌動,邪異暴虐的紅黑色光芒透過蒼白的皮膚,像是蜿蜒的蛇一樣攀在她身上,明滅不定,仿佛隨時要爆炸。
如果不想被自己的魂力燒死,要麼把那股暴虐的邪火釋放出去,把周圍的同學烤熟,要麼——
「王瑞!快快快,救一下,救一下!」
「小桃姐,你沒事吧?」霍雨晴被她蒼白的面色嚇了一跳,來不及吃味,一臉擔憂地追在她身後。
「唉,打飄了。」馬小桃一隻手撐著王瑞的肩膀站直身體,悶悶地說道。
邪火灼燒經脈的感覺顯然不怎麼樣,王瑞能感到她按在自己肩膀上的那隻手上滿是冷汗。
他把馬小桃的手拍掉,金紅色極致之火瞬間就將她經脈中摻雜在火屬性魂力中那暴虐的負面能量灼燒殆盡,只保留了她可以控制的部分。
「尊敬的義父大人,愛您,感恩。」史萊克正選隊的副隊長沒皮沒臉地比了個心。
馬小桃承認她剛才有點上頭了。
但人在打架的時候上頭那不是很正常的嗎!
自從上學期結束前王瑞幫她穩定了狀態,讓她能夠重新作為史萊克七怪的一員進行訓練,海靈和凌落宸就一直仗著屬性克制壓著她打。
這次有王瑞給她提升屬性,能反過來壓制海靈和凌落宸兩個人,她當然要一雪前恥,狠狠毆打他們兩個。
用力過猛的結果就是她將被王瑞淨化提升過的火屬性魂力被消耗一空,在完全脫力的狀態下,空蕩蕩的經脈中新恢復的魂力反而具有更強的毀滅性,反噬來得比以往更加猛烈。
不知道為什麼,馬小桃突然覺得後背有點涼颼颼的感覺。她莫名其妙地回頭一對上了白沉香不贊同的眼神。
「嗯,打起來了什麼都不顧了是不是。」棕發的少女微笑著,輕聲細氣地說道。
馬小桃打了個寒戰,就像見到了什麼天敵一樣,她一臉從心地把王瑞跟霍雨晴兩隻小的護至身前,「唉香香,你聽我狡辯,啊不,解釋————」
「我聽著呢。」白沉香點頭。
顯然不止白沉香聽著呢,所有圍觀群眾都悄悄地豎起了耳朵。
內院大姐頭,火焰狂魔馬小桃這會兒就像個小孩兒一樣苦著臉,雙手背在身後,下意識地揉搓自己的發梢。
她像便秘一樣乾巴巴地把自己被武魂自帶的霸道邪氣困擾,一直不能自由修煉戰鬥,直到找到了王瑞幫忙淨化火焰中暴烈的負面屬性力量才能全力出手的事簡略地說了說。
出於某種她自己也琢磨不透的心思,她講的時候刻意避重就輕,心虛得要命,根本不敢直視好友的眼睛。
「所以說你就是在明知道自己的情況不好,還不收著力,是嗎?」白沉香微笑著,抬手啪地糊了馬小桃的後腦一巴掌。
聲音清脆,對於准魂聖來說屬於懵逼不傷腦,力度剛剛好的程度。
這下所有人,包括站在遠處的玄老跟海靈、戴鑰衡幾個,都裝作很忙的樣子,實際上支著耳朵聽這邊的情況。
「而且你之前告訴我你武魂有問題,但你說只有個小問題。你管這叫小問題?隱瞞實情,罪加一等。」又一巴掌。
馬小桃:QAQ
「明明比以前好多————」馬小桃看著白沉香威脅的目光,窩窩囊囊地閉上嘴。
「玄老,我覺得小桃的情況沒法參加今天下午的訓練了,她這樣子應該休整休整,調整一下狀態。」白沉香轉向玄老,「您看,我們兩個先請假可以嗎,我送她回寢室。」
假裝喝酒實則聽八卦的饕餮斗羅沒想到還有自己的事兒,嗆了一口,咳了半晌才揮揮手,「對,對,小桃你這孩子,陳香說你了那我就不廢這個話了,快回去調整一下,以後可別打這麼莽了啊。」
他莫名覺得,跟在馬小桃面前像個拿叛逆女兒一點辦法都沒有的無能老父親一樣的言少哲比,這個叫陳香的小姑娘才像馬小桃真正的長輩。
「謝謝玄老,那我先帶她回去了。」白沉香抓起馬小桃的手,點點頭,徑直離開了。
看她們離開,徐三石戳戳貝貝的胳膊,低聲說:「我覺得小桃姐和陳香學姐有事,她倆不會是————」
貝貝沒理他。
「喂,跟你說話呢。」徐三石又去懟他肋骨,「你真不覺得她倆有事嗎?你啥時候見過小桃學姐這麼老實?」
「我不知道兩個學姐有什麼事。」貝貝一臉木然地說道,「但我覺得你要有事了。」
徐三石一抬頭,就看見已經走出很遠的馬小桃一手挽著白沉香的胳膊,另一隻手背在身後,對他比了個中指。
大意了,誤判了馬小桃的聽力!背後八卦被逮個正著的徐三石汗流浹背地試圖挪到貝貝身後,只得到了朋友的一記肘擊。
而白沉香好奇地回頭看過來,只是瞥了他一眼,又轉開了臉,仿佛不經意般和王瑞對上了視線。
而紅髮的少年微不可查地點點頭。
現在正是上課時間,但斗魂區到海神湖的路上還不時能看見許多神色匆匆的學員經過,個別人身上甚至掛著彩,傷沒好利索。
在這座龐大的「精英魂師培養工廠」里,絕大部分人始終處於一種壓力下,就像不斷繃緊的琴弦,一直被淘汰的恐懼追逐,沒人敢停下來。
作為內院弟子,馬小桃和白沉香走在路上便總有些外院弟子悄悄投來好奇和嚮往的目光,但迫於馬小桃的「威名」,誰也不敢敢靠得太近。
「小桃,你怎麼不告訴我你武魂的問題這麼嚴重。」沉默地走了一段路,白沉香嘆了口氣,抬手拭去馬小桃額角的冷汗,臉上露出了真切的心疼。
尖尾雨燕當然知道馬小桃的實際情況,但馬小桃從來沒對陳香說過這件事,這讓她覺得有種說不清的挫敗。
「嗯————就是怕你擔心。」馬小桃撓撓腦袋,「這個事看著嚴重,其實我心裡有數的。有主瑞在場其實問題不大啦,這小子的極致之火非常強,足夠完全淨化我火焰中的邪氣,他人不錯,會撈我的。再說玄老還在旁邊看著不是。我也不是那種不管不顧的笨蛋————我遇到你那次就是在找解決這個問題的辦法。」她又小聲嘀咕,補了一句,「呃,雖然進展不怎麼樣吧。」
白沉香的臉上分明寫著不信。
「你看起來就是那種不管不顧的笨蛋————算了,不說這個。」她嘆了口氣,「你應該早點告訴我的,我也許有辦法幫你克服武魂的問題。」
「真的嗎?!」馬小桃一步跨到白沉香面前,眼睛睜得老大,「香香你有什麼辦法?」
白沉香從儲物掏出一個捲軸,在馬小桃面前晃了晃,然後拽著她找了個僻靜的花壇邊坐下,把捲軸展開。
接近一米長的羊皮紙鋪開,上面是密密麻麻的古怪符號,與斗羅大陸本來的字體毫無關聯,仿佛來自另一個完全不同的文明。
這是什麼東西?
馬小桃盯著那張捲軸,她雖然不太喜歡鑽研文化課的內容,但史萊克內院弟子的基本素養也是有的一為了防止學生在探索古代遺蹟時或者在拍賣會上吃虧,內院也會擠幾節課時間教授學員們大陸上常見古文字相關的淺顯知識。
但捲軸上那些古怪的字符和她學習過的那些古老文字的變體都不同,也和日月帝國那些遺蹟中的古文字沒有相似之處。也許它是陳香家族遺留下來的珍貴傳承物品,馬小桃思索著,說起來陳香的家族很是神秘,如果她的猜測沒錯的話,那個隱世家族甚至比史萊克學院的傳承時間都長久。
馬小桃盯著那些字符,不知是錯覺還是什麼,在她的視線中,那些符文似乎開始蠕動,在輕微地顫抖,像是活著一樣,努力掙脫紙面,一種輕微的牽引感傳到眉心。
她開始覺得頭暈,隱約聽到了某種古老又親切的聲音響徹在她肉眼不能看到的世界那是一種清越高貴的鳥類啼鳴。
隨後她嗅到了某種焚燒後的煙塵氣息。
突然,白沉香的聲音把她從那種飄忽的狀態里拉了出來。
「喏,在這裡簽名。」
白沉香似乎沒聽到馬小桃所聽到的聲音,她指了指捲軸末尾,從耳邊的羽飾上摘了一根羽毛下來,又抓過馬小桃的手,用羽毛尖銳的末端扎了她的指腹一下,然後把那根末梢掛著血珠的羽毛遞過去。
馬小桃有點茫然地接過那根羽毛,就著自己的鮮血在捲軸末尾寫下了自己的名字。
白沉香忍不住問她:「你就這麼直接簽嗎?你不先問問這是什麼東西嗎?」
「香香又不會害我。」馬小桃滿不在乎地揮揮手。
白沉香沉默了。
————這孩子————被人賣了也幫忙數錢吶。
時隔萬年,白沉香再次擁有了鳳凰的信任,但不是曾經屬於她的那隻。
少女面上露出一抹哂笑,又取下一片羽毛,刺破了手指,就著鮮血潦草地寫下了自己的真名。
她本就是為了能夠和故人重逢才接觸馬小桃。
她信任無數次帶來奇蹟的瑞獸能夠實現她的心愿,戰勝人間與神界的距離。但為了達成這個目的,馬小桃也必然會被她的計劃陷入入極為危險,極為痛苦的泥潭中——一個需要二干萬年修為的凶獸獻祭才能解救的絕境。
她註定辜負這樣寶貴的信任,愧疚在她的心上留下虛偽的刺痛,但白沉香仍會這麼做。
她始終記得,自己以人類的靈魂熬過這漫長的一萬年是為了什麼。
在馬小桃分辨出白沉香寫下的是什麼之前,那簽名上血色突然暈染開來,紅色的血沿著紙張的纖維攀爬,纏繞上捲軸上那些古怪的符文,真正給那些文字注入了生命——
筆劃泛起金色的光芒,紙張自燃,文字從灰燼中飛起,纏繞在兩個人身上,沒入身體。
馬小桃看到一個幻影,一個背生雙翼的男人在光芒中正飛向猶如火海一般的天際,他擁有和自己如出一轍的紅髮。她看到那個人回頭,掙扎,徒勞地伸出手,什麼都抓不住。
她看到那張並不年輕,卻仍然英俊的面孔被某種撕心裂肺般的絕望和痛苦扭曲。她清晰地看見有淚水落下,卻被熾烈的焚風蒸發殆盡。
她伸出手,她在飛向那個人,馬小桃有生以來從未以這般快的速度飛過,可她卻被天際的烈火灼傷,如同被燒去羽翼的鳥跌落在地,被某種超越人類的偉力按在地上,壓在塵埃里,動彈不得,眼前只剩一片模糊的水光。
緊接著,某種龐大情感如同沉積在海底的沙礫淹沒了她,將她的思緒沖刷得一片空白。
那是另一個靈魂的情感,一萬年的思念,一萬年的不甘,一萬年的悔痛形成轟鳴沿著契約傳來。
也許是過了一秒,又也許過了一萬秒,她又茫然地醒來,方才那些情感已經如同鏡中花水中月般消散剛才那是————誰的記憶嗎?
她茫然地看著眼前無意義的色塊恢復清晰,卻發覺到淚從眼眶裡掉了出去。
這時她才察覺出自己正和什麼毛茸茸的東西挨在一起。
有些癢,又有些溫暖,似乎是短短的羽毛。
不,不是挨著身體那種物理意義的緊貼,而是挨著她的精神力。另一個心跳順著不知名的聯繫傳來她知道,那就是陳香。
在她靈魂的另一端,某種遠比馬小桃更龐大的東西墜住了她,錨定了她,她甚至能在冥冥中感受到線的另一端在哪,只要抬起腳就能跨過空間到線的另一端去。
最重要的是,她的魂力變化了。
鳳凰武魂中原本暴烈的邪氣被那個連結完全鎮住,流淌在經脈中的火屬性魂力再無暴虐的邪氣,甚至變得更輕盈,更靈動。
再深入感知,馬小桃發現她的所有魂技都得到了顯著的提升,最直觀的是魂技的速度比之前提升了五至七倍。她的第三魂技,飛行魂技鳳翼天翔得到的提升更是恐怖,飛行速度得到的增幅甚至達到了誇張的十二倍。
可以說這個速度已經和一些同級別的敏攻系魂師相差不多了。
馬小桃瞪大了眼睛。
馬小桃不敢置信地看著白沉香。
「所以我剛才簽的是什麼?」她震驚地問道。
「是一種平等契約,你理解為一種條件極度苛刻的義結金蘭就行。」白沉香道,「簽訂契約後,你我的命運相連,關鍵時刻可以互相分擔傷害,互相定位傳送,能力也會獲得一定的強化。你應該已經發現了,你的魂技會獲得一部分來自我的特質,我同樣也會獲得一部分你的能力。」
「而你鳳凰武魂中的邪氣也相當於是一種傷害,被我分擔了一部分,又有我的魂力進行壓制,邪氣對你的影響會達到最小。」
這就是王瑞在伊萊克斯的指導下成功改進出的命運契約,又和聖魔大陸的契約魔法有所不同。
原本的命運契約的必備條件是魂獸和人類的武魂擁有某種相關性,且需要雙方長時間共同生活,有堅實的情感接觸。在帝皇瑞獸親自進行儀式後,雙方命運相連,共同進退,力量互相促進,達到一加一大於二的效果。
而被瑞獸改進後的新型命運契約無需他親自主持儀式,要求更加寬泛,附帶的功能更多—互相定位傳送,心音溝通,分擔傷害,還行最核心的功能,魂師和魂獸互相增強。
最重要的是,若契約中的魂獸一方死亡,條件允許的情況,不論契約魂師是否是精神屬性,都可以依憑契約成為魂師的智慧魂環,保持神志清醒想要達成這個效果,需要毫無保留的信任和牢固的情感紐帶。
這幾乎就是魂靈的雛形了。
除了寫一張冗長的魔法捲軸消耗龐大的精神力量,且除了王瑞再沒有別人能復刻出一張契約捲軸,改良後的命運契約幾乎沒什麼缺點。
哦,還有一點,也不好說能不能算做缺點。
瑞獸將契約雙方會看到對方心中最重要的某一段記憶,定為了簽訂契約的必要步驟,固化在契約魔法中。
他的本意大概是讓魂獸和魂師更了解彼此,但放在白沉香這種特殊情況身上,這確實也有點尷尬。
好在馬小桃被契約霸道的效果轉移了注意力————不然白沉香就需要跟馬小桃解釋解釋為什麼她的閨蜜其實是她萬年前祖宗的老婆了。
「太好了,我現在就想去試試魂技的變化。」馬小桃一臉的迫不及待,她一臉興奮地看著白沉香,粉色的眼睛亮晶晶的,「所以我給你提供了什麼增益嗎?」
「嗯,我這邊多了個鳳火護體的能力,會有一層鳳凰火焰防護。」白沉香笑道,「很好喔,畢竟我自己的魂技很極端,武魂本身也是脆皮嘛。」
「香香你這個契約捲軸真是太厲害了,咱倆肯定打遍大賽無敵手,這把提前無敵了!」馬小桃笑嘻嘻地說道。
「不要太驕傲哦。」白沉香笑著去捏她的臉,「而且這個契約很珍貴的,可以說是孤本了,不要告訴別人。」
「肯定不會的啦,我連老師都不告訴。」紅髮的少女順勢倒在她的肩膀上,「香香,你對我怎麼這麼好啊。」
少女在戰鬥中散下的幾縷紅髮落在白沉香肩上,一瞬間她似乎看到了被封存在馬小桃記憶深處的滿地鮮血。
如同王瑞猜測的那樣,馬小桃武魂中的邪氣不是來自血脈。
白沉香看到了被馬小桃自己遺忘的記憶。
一個沒什麼特殊之處的故事。
出身花街柳巷的女孩從未見過據說是強大魂師的親生父親,而在那樣的地方,漂亮的臉蛋從來不是什麼命運的恩賜。老鴇一直想把小桃培養成下一個頭牌,礙於小桃母親的阻攔才暫且作罷,但她也沒有機會去覺醒武魂。
就這樣到了小桃九歲,她母親的熟客,一個隨商隊漂泊半生沒有成家的商隊護衛提出替她母親贖身,帶著母女二人離開。
然後,在馬小桃以為自己脫離苦海的那一天,她的母親、新晉的繼父,還有那支小型商隊的所有人,就都被盜匪殺死了。
年幼的女孩在絕望和痛苦的鮮血中呼喚復仇的力量,而血脈和地獄的烈火同時回應了她。
復仇烈火不知焚燒了多久,暗紫紅色的火海吞噬了一切,直到光明龍凰破開火海。白沉香透過馬小桃蒙著層血色的眼眸看向言少哲瞳孔中倒映的女孩,那張滿是乾涸血痕的臉上只有一片木然和空洞,唯有不斷落下的猩紅淚。
也許是人腦的自我保護機制,又或者是史萊克學院做了什麼,馬小桃渾渾哥噩地過了一年後遺忘了這段記憶。
看看現在這樣無憂無慮的馬小桃,白沉香由衷地覺得有些事情暫時遺忘也好。
「走吧,我們先回去。」她只是微笑著說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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