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實,我也不怪你,人之常情,畢竟他是你的父親……」我附在左寒的耳邊,用極為細小的聲音道,「只是,他從來未對你盡過父親的責任,我總覺得,他不配做你的父親。69ѕнυχ.¢σм所以我才拒絕你接觸他,我不希望你跟他有任何瓜葛,但我卻忘了……人總是渴望有父親的,就像我,父親曾那般對我,可我終究是放不下他,他病了我會找人救他,他死了我會難過,會為他報仇,只因為,他是我的父親……」
說到最後,我忍不住哽咽了起來。
左寒抱著我的胳膊,微微用力了一些,「其實,我也沒想那麼多,就是覺得,他就要死了,我可能再也見不到他了,我對他的印象那麼少,我甚至記不得他的面容,所以才想多看一看他……」
「是我錯了。」我哽咽著道,「我不會阻攔你了,小寒,你想看,去看吧。」
說完,我輕輕的推開了左寒,踮起腳尖,揉了揉他的腦袋,而後對他輕輕一笑,「去吧。」
這一次,左寒異常堅定的搖了搖頭,「不,我要陪娘親。」
說完,拉住我的胳膊,死活不肯鬆開。
我有些欣慰的笑了。
而後,我終於注意到了周圍的異常——除了聶南潯和明月小竹還算鎮定,其他人紛紛一臉見鬼的模樣瞧著我和左寒。
良久之後,靜心大長公主才顫抖著聲音問道,「阿淳,這是……這是三皇子?」
她指著左寒。
我抿了抿嘴,輕輕地點了點頭。
好幾聲倒抽氣的聲音響起。
靜心大長公主直接撲了過來,拉著左寒的手,將他上下掃了好多眼,才笑著道,「和你太像了,真的好像,長大了,小時候就唇紅齒白,現在出落得愈發精緻了,真的不愧是你的兒子,阿淳,這太俊了……」
說著,她換了惋惜的語氣,「只可惜我那女兒早就與人下了訂,否則……唉。」
我有些好笑的瞧了她一眼,無奈道,「就你想的多,也許郡主瞧不上小寒呢。」
「哪裡瞧不上。」靜心頓時兩眼一瞪,想與我掰扯兩句。
冷不防的,身後的龍床上傳來一陣劇烈的咳嗽。
我們同時回過頭,正瞧見聶千翎拍著聶長安的後背,聶長安拿帕子捂著嘴,卻依舊堵不住源源溢出的鮮血。
靜心大長公主的眼神頓時黯淡了下去,「陛下已經吐了四回鮮血了,一回比一回多……」
這樣下去,也許下一次吐血,他就會死掉。
雖然早就知道他會死,甚至連只剩一天都知曉了,可當死亡真的出現的時候,真正親近的人依舊接受不了。
靜心大長公主捂著臉,在一旁啜泣。
良久之後,聶長安才停止了吐血。
他抬起頭,用明黃的龍袍擦了擦嘴角,一雙有些渙散的眼睛死死地盯著我,又挪到了左寒身上,又換在我的身上……
如此循環往復了好幾次,他才張嘴,用嘶啞的聲音問道,「阿淳,他是不是……是不是晟兒?」
當年,我和他在期待著肚子裡的孩子時,為這孩子取了一個名字。
周晟。
晟,光明,旺盛,興盛。
取這個名字,是希望這孩子性格陽光,長大之後能將聶家的江山發展旺盛,創造出一個盛世帝國。
然而,他在三歲的時候,便被送到了不知名的小山村里,過上了貧苦的生活。
哪裡來的光明?
哪裡來的旺盛?
哪裡來的興盛?
所以,在他回來之後,我依舊叫著後來吳先生給他取得名字——左寒。
而不是叫他,原本的名字——周晟。
所以,當聶長安詢問我的時候,我怔愣了片刻,細細的思考了一番,才點了點頭。
龍床之上的聶長安頓時激動不已,「晟兒?真的是晟兒?他還活著,他沒死,太好了,太好了……」
他激動的有些語無倫次,「我的孩子還活著,還活著,他是我的嫡長啊,我應該把皇位傳給他,我應該給他……晟兒,晟兒,你要將聶家的江山發展興旺,你要做個明君呀。」
大殿內又沉寂了片刻,除了聶長安激動的聲音,什麼都沒有。
我鬼使神差的瞥了一眼聶千翎,發現他正關心的望著聶長安,並沒有其他任何的情緒升起,頓時鬆了一口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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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晟兒你會是個明君的,我這就把帝王傳給你,傳給你。」聶長安還在激動。
左寒蹙了蹙眉頭,剛開始有些不忍心打斷,但現在,已經不得不打斷了,「對不起。」
這三個字一出,聶長安頓時楞在了原地。
內殿真正的寂靜了下來。
左寒如蠕動了嘴唇,片刻之後,輕聲道,「對不起,我不想當什麼帝王,我只想好好地陪娘親,對不起。」
「這可是帝位啊……」聶長安用難以置信的眼神瞧了左寒許久,直到確定他是真心誠意的不想接這個帝位的時候,目光頓時黯淡了下去,「你既主意已定,那就隨你吧……」
「對不起。」左寒垂下頭,又說了一句。
「沒什麼對不起的,是我對不起你,妄圖想著用個帝位就能彌補你這十幾年……」聶長安滄桑的笑了笑,「結果是我想岔了。罷了罷了,你開心就好……只要你高興,怎麼都行,我虧欠你的……到了如今,我都不知道該怎麼補償你了……」
「不用補償。」左寒輕聲道,「找到娘親,我已經很滿足了,其他的,什麼都不用了。」
什麼都不用了,包括父親的補償。
聶長安為了藏起眼底的傷痛,緩緩地閉上了雙眼。
是他對不起這母子。
是他不對。
所以,什麼都是該的。
該的。
內殿再次陷入了令人窒息的寂靜。
我站在左寒身邊,拍了拍他的肩膀,正想拉他出去,冷不防的,外面傳來了歇斯底里的尖叫。
「啊,還活著,不可能的……」透過開著的窗,我瞧見李稷如瘋狂的扭動身軀,力氣之大,連游一游二都險些壓制不住她,「不可能的,我當年親眼瞧著他被淹死的,沉在鳳翎宮前的那個池塘里,我親眼看著他咽氣了的,怎麼可能,怎麼可能還活著……」
我沉著臉,大步的走出了內殿,站到了李稷如的跟前,抬手給了她一個巴掌。
我這一下,是下了大力氣的,所以很快,李稷如還算得白皙的皮膚上浮現了一個紅彤彤的五指印。
「李佳淳,你打我。」李稷如目露凶光的看著我,「你竟然敢打我?」
「敢。」我回了她一個字,反手又給了她另外一邊一巴掌。
如此這般,她的兩邊臉頰上都浮現了鮮紅的五指印,看起來比單個的舒服多了。
我吐了一口胸腔內的濁氣,看著明顯被我打愣了的李稷如,冷聲道,「本就不打算輕饒你,沒想到你還主動地要撞上,這兩個巴掌,就當是開胃菜把。」
說完,我不等李稷如插嘴,便立馬大聲道,「你也聽到了,我的兒子還活著,並且活得很好,聶長安甚至想把帝位給他。那不是你籌謀已久的東西嗎?不僅沒有得到,反而把命搭上了,現在,我的孩子輕而易舉的就得到了,然後,他不屑要,所以拋棄了。」
兩兩對比下來,李稷如頓時被我刺激的尖叫了起來,「啊,我不服氣,憑什麼,憑什麼,那是我奕兒的皇位,是我奕兒的,你們母子有什麼資格得,有什麼資格……」
「帝王願意給,這就是資格。」我眯起眼睛,繼續冷笑。
「不,不,憑什麼,你們總是可以輕易得到,我卻要費盡心力,憑什麼,不……」李稷如崩潰的蹲下身體,「憑什麼我費盡心機的,你卻棄如敝履,李佳淳,憑什麼。啊,我恨你,我恨你……」
因為姿勢的原因,游一和游二不好再繼續押著她,便只好鬆開了她的胳膊,放她蹲在地上,嚎啕大哭。
我則始終靜靜地站在她面前不遠處,冷眼旁觀著她的痛楚,她的瘋狂,她的歇斯底里。
心情,莫名的就愉悅了起來。
我忍不住翹起一邊嘴角,扭頭瞧了一眼聶南潯,沖他微微一笑。
他也回了我一個淺淺的微笑,稜角分明的面孔被笑容柔和,連帶著身上的淡漠氣質都變成了溫暖。
真是好看極了。
然而,下一刻,他忽然收起了笑容,目光驚恐的看著我,吼道,「小心,羲和……」
我一怔,餘光瞥到李稷如更目露凶光的對著我撲了過來,細長尖銳的指甲更是彎曲成鉤狀,直接對著我的臉抓了過來。
如此狠毒,如此兇悍。
如此,勢在必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