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都廣樂——
這四字於帛書上緩緩現出後,帛書下首似也有煙霞堆卷,漸次凝成一片模糊圖景。
那是一座高居雲中的壯美天宮,金瓦高甍,垂簾帶空,四圍刻金鏤玉,玲瓏若畫。
而天宮的中門大開,倘若順著門闕向內望去,便可見諸般編鐘玉磬排列兩側,更有琴箏簫管、琵琶節鼓等物,殿中人影幢幢,模糊朦朧。
即便只是圖景死物,並非此世實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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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當凝望時間一長,那手持帛書的童子似也聽五聲八音、清商流徵。
一派嘹嘹樂聲仿佛自前古宇宙遙遙而來,穿過了光陰歲河,如沸如撼,動徹上下!
五色結章於下地,八音成文於上空,神仙奏鈞天於赤水,天人曳雲霓於元都!
此即為四品青黃命——
清都廣樂!
於眾天宇宙當中,自上而下,命格共有九等之分別,尊卑不等,貴賤有差。
九等命格分為:
一品紫金命,二品金赤命,三品赤紫命,四品青黃命,五品黃白命,六品白青命。
以及那七品青灰命,八品灰白命和最後的九品黑灰命。
而四品的青黃命說高不太高,但也絕然不算低。
若在那個先天命運尚未衰敗的前古,如此命格,已是足以叫一些道統為之注目了。
但在今世。
一切種種,自不必多提……
不過未等兩位童子將陳珩的命格記下,於那帛書上卻忽現墨漬暈開之景,叫「清都廣樂」四字莫名就有些難以辨識了,如被揉作一團。
而在那重疊模糊的字跡當中,時而現出一個「東」,時而又有一個「井」,最後甚至跳出了個「卦」字。
如此一幕,著實是令侍立陳珩身後的兩位童子吃驚不小,面面相覷,都從彼此眼中看出了錯愕疑惑之色。
在小聲交談幾句,當這兩人商議已定,急忙向外傳了道符訊出去時候。
同樣在姒氏族地。
一座三層大殿上,姒用晦端坐案上,正手持一卷竹書。
至於在竹書之上,束朗、宋經世、楊夷光等的形影依次閃出,又陸續隱去,如浮光幻影,若有旁人在此觀望,難免會生出眼花繚亂之感。
「四品的日游虛辰、挲兀真、三刑,五品的赤夔震宮、慶喜宗,有趣,竟還有七品的汜害都位嗎?」
姒用晦饒有興致看過一轉,最後他視線落於盧旻身上,不覺搖首一笑,道:
「若放於前古之紀,有『汜害都位』這等命格在礙你手腳,你想到日這般成就,或要更費氣力了。
先天命運之衰,著實利弊共存,至少於眼下的你而言,應算是好事一樁了?」
……
話雖如此,但在這眾天宇宙內,卻也不乏那些可以易命的神寶秘術。
以盧旻的家世出身,倘使他生於前古,又身具「汜害都位」這等與他位分並不相配命格的話,那北隱盧氏必然會出力,為盧旻行那易換命途之舉。
不過這等逆天改命之事,向來是由低至高容易,但由高至高,則難上加難。
而五品黃白命則猶如一道天塹般,生生卡在其中!
也便是說,北隱盧氏諸真若欲為盧旻易換命途的話,那盧旻大抵也就是到五品黃白命,若想要繼續往上,便需付出極大代價了。
或是以那等玄秘無方的命術,或是以那等價重難沽的丹寶外藥。
又或是乾脆求助道廷,以自家辛苦所積之天功兌來一個機緣!
而在前古之紀,道廷便是仗著《彌羅命簿》這件玄劫至寶,引下修士競相投靠,為之賣命效死!
運書、命簿——
當年上極、正彌二帝費去無窮心血,哪怕為此惹天兵禍紛紛,也要打造出如此至寶,便是為了收盡天下之兵。
而這等不可思議之設想,自大昭帝時的道廷編纂出《地闕金章》後,在不少大神通者看來,已是險些要做成了。
實難想像,若前古眾帝與諸聖並非神隱,若未有那場徹底打破大道規序的反天之亂……
如今的眾天宇宙,究竟又會是如何一副模樣?
而當視線自盧旻身上移開了後,似湯玄、欒秀等人的命格亦是逐一現出,令姒用晦微微側目。
似甲辰齋諸修之所以會造訪陽,是姒用晦欲為他們勘算命格。
而在姒氏遊覽過幾日後,今番也正是到了正題開始的時候。
「等等,這命格……」
很快,當陳珩身形於竹書上浮出後,原本神色淡然的姒用晦忽眸光一凝,面上亦浮出了些認真之色。
「清都廣樂?倒有些意思。」
突然間,殿外有一道笑聲響起,令姒用晦抬首望去。
而隨那笑聲一併過來的,還有一道靈光閃閃的符訊。
姒用晦先是接過符書一看,見是那兩個童子的傳書,他笑一笑,旋即起身離席,主動向前迎去,調侃道:
「今番竟是元普公大駕光臨,著實有失遠迎了,箇中失禮之處,還望元普公大人有大量,切勿怪罪,說來擾了元普公流連風月的雅興,姒某也的確慚愧。」
「不愧是我家最有望『天都執符』這一尊號的英物,姒大真君說起客套話來,真是毫無客套之意。」
那被姒用晦稱為元普公的姒元普搖一搖頭,笑道:
「說來那姚存視倒真是看重你,直至那日親身見了你一面,他才終肯安頓下來,你未回陽時候,族中那幾位丹道宗師雖曾上門拜會他,但姚存視總是一副心神不屬的模樣。
因為此事,你姒大真君的名頭,倒是更為響亮了?」
「姚師兄嗎?」
姒用晦聞言緩緩頷首,繼而平靜一笑:
「這位對於煉成『先天元丹』已可謂是懷有執念了,而放眼這眾天純陽,能幫助他功成者,說來也並不超十指之數。
那姚師兄除了尋我,又還能去尋何人?」
「你的丹道功行著實驚人。」
姒元普贊同道:
「這一處,便連姬氏的那個姬壽容都難同你相比並論,假以時日,我族未嘗不能多出一尊丹道大宗師!」
在閒聊幾句,待姒元普入座後。
未等姒用晦將置在案上的那捲竹書遞出,姒元普已是饒有興致,率先伸手,虛虛指向竹書上的一道人影。
「所謂天地乃萬物之盜,萬物,生靈之盜,生靈,天地之盜……」
姒元普對陳珩微微一笑,感慨道:
「看來此子與我一般,俱是應了那『三盜遙遷』之相?有趣,著實有趣!」
……
……
此時在姒元普、姒用晦的注目下,對應陳珩命格的那帛書已似是盡為墨染,漆黑一片,叫侍立身後的兩個童子目瞪口呆,已是不知該說何是好。
「時隔多年,見類事跡再現,也著實是一」
過刻,姒元普搖了搖頭,輕嘆一聲。
「記普公先前似為三品赤紫命,後在經盜遙遷後,則是轉為了四品的青黃命?」姒用晦道。
「不錯。」
姒元普玩笑道:「若放於前古,突遭此等不測之厄,那時的本座怕要哭天喊地了,所幸這並非前古,倒是免了一樁大麻煩。」
「三盜遙遷嗎……」
姒用晦若有所思。
世人皆言命格天成,這已近乎是一樁公理。
不過似三盜遙遷這等毫無徵兆可言,莫名便可易換生靈命格的,也的確是惹人深思,從古至今,對於三盜遙遷的猜測,可從來不少。
「而我在翻閱一本族中舊書時,曾看過這樣如此文字。」
這時,姒元普聲音在旁響起。
姒用晦轉目看向他。
「所謂一正一反之謂變,一陰一陽之謂道。
既是如此,於經盜遙遷的修士而言,其舊命與新命之間,說來並非毫無瓜葛,而是深有聯繫才對。」
姒元普語含深意:
「雖不知究竟是誰出此驚世之語,但那本舊書上的東西,可是予我不少啟迪。」
姒用晦微微眯眼:「元普公便是因為此言,故而常駐歸墟?」
自成道之後,姒元普便只留了一具化身在陽。
那如今與姒用晦交談的,自非他那尚在歸墟的真身。
「兩成罷。」
姒元普擺手:「那書上所言之物太過離我亦不好盡信。」
這時,陳珩的那帛書終是回複本來之態,「清都廣樂」四字巍巍高懸,再無動搖。
「看來還是此命。」
姒普元並不覺意外,只輕聲道:
「說到此處,我倒有些好,此子原先的命格,究竟為何?是在三品之上,還是三品之下?」
姒用晦聞言並未開口,在想一想後,他只是又將注意落去宋經世處。
而當宋經世的命格同樣顯化而出後,姒用晦對姒元普道:
「如今一切已了,族中那幾位可是如願了?」
今番姒用晦之所以會領著一眾甲辰齋修士進入陽,乃是出自姒氏幾位家老的授意。
不過見姒元普此刻神色淡淡,姒用晦也知這結果或是未能順著那幾位家老的心意。
「一個也不符。」
姒元普搖頭:
「看來此番的卦象,是有些偏差了,或是應在了他處?」
「天數難考,乾坤易變,我在梅花上的功行愈深,對於此道便愈覺敬畏。」姒用晦心有所感,嘆息一聲。
而他目望茫茫青空,沉默過好一陣,才又緩聲道:
「以前古諸帝那般無上功行,古今未來之一切變化於他們而言,應是如掌上觀紋般的簡易之事,萬有諸相,都要無處遁形!
可前古道庭卻還是再也不復,連大至天都淪落到如今的悽慘境地。
諸帝是否預見到了這一幕?若前古終了早為諸帝前知,那這眾天宇宙……」
此話一出,場中氣氛忽就有些不同,沉悶壓抑不少,姒用晦與姒元普相視一眼,俱難眉。
而最後,還是姒用晦率先開口。
「我並不在意族中那幾位究竟有何籌劃,只是有一事,我需次言明。」
姒用晦伸手指向竹書,淡聲開口:
「這些小輩如今既在我座下聽講,稱我一句上師,那他們即便不算真箇拜入我門下,亦與我五辰子有一段師徒緣法了。
族中那些陰私手段可莫要玩弄至他們身上,不然也是在丟我顏面了!」
「哪能如此?」
姒元普聞言不由失笑:
「族中那些手段姬氏向來是受大頭的,怎能輪到這等小輩來接?」
而見姒用晦面上並無什麼動容之色,反而微微皺眉,姒元普將手一攤,誠懇道:
「你且寬心便是,族中本是將有一樁好處賜下,奈何你的這些弟子無一個契合要求,若說真有弊處,那也只是他們將空走一趟了。
而以你的大方性情,說是空走一趟,那倒也不見」
聽完這句,姒用晦才緩緩點頭,將此事揭過。
「不過你這甲辰齋可謂是藏龍臥虎了,丹元魁首和那霆霓震曜姑且不論,其餘幾個修士,也皆有些意思。」
這時姒元普忽道:
「再加上你這位上師,便放眼那講院的六十齋舍,甲辰齋亦算位列上流了?」
「族中莫非有締姻結好之意?」姒用晦聽出了姒元普的弦外之音。
「族中雖還未有此意,但下面的小輩,他們自有心思。」姒元普搖頭。
「竟是如此?倒有些意思。」
姒用晦笑了一笑。
而就在殿中兩人交談之際,本是閉目靜坐的陳珩忽肩頭一動,繼而便自入定中悠悠轉過來神意。
「清都廣樂嗎?」
在與那兩名童子交談片刻後,又自他們手中接過帛書後。
陳珩目光在帛書上的天宮圖景上稍停了一停,心下緩聲念出了這個名字。
並非陰天子——
不知是否為三盜遙遷緣故,他如今的命格,同陰天子似並無半分相干之處。
而原身的命格是否為陰天子,其實亦值榷。
命格一道終究深奧玄邃,遠不是根據所謂皮肉骨相,便可簡單一個定論的。
「只是對於『陰天子』這名號,自從年少時在道書里偶然瞧見,我心中便覺名有一股親近之感,這說來也是一樁了?」
陳珩暗中言道:
「陰天子,清都廣樂……這兩者之間,又可有牽扯?」
在將帛書遞出後,陳珩也不再多想,只在兩個童子的相送下,又步出金廬。
而很快,在離開陽的前夜,因姒用晦特意設宴,陳珩等甲辰修士也是又一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