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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六十五章 壓迫

2026-08-26 15:57:09 作者: 摩碣
  占地約二十三英畝,北至諾森伯蘭大道,南抵唐寧街,西臨騎兵衛隊大道,東側則直接延伸到泰晤士河的河岸的白廳宮,比教宗的宮殿和凡爾賽宮都大,它距離威斯敏斯特大教堂僅一里遠,其中一千五百多個房間被走廊、過道以及各種風格的建築物雜糅在一起,即恢弘又令人感到困惑。

  萬曆十七年的初秋,泰晤士河上籠罩著一層揮之不去的鉛灰色水汽。即便是在九月,這股從水面上滲出的陰冷依然像附骨之疽,悄無聲息地漫過窗欞,滲進白廳宮厚重的石牆裡。

  議事廳內沒有生火。為了抵禦這股陰冷,大廳中央的黃銅火盆里只燃著幾塊散發著微光的暗色泥炭。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潮濕羊毛、舊木頭和淡淡炭灰的氣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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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大明使臣徐光啟與王家屏端坐在鋪著深綠色天鵝絨的長桌一側。兩人穿著規整的緋色圓領官袍,胸前補子在昏暗的光線下顯得有些黯淡。

  長桌對面,英格蘭女王的首席財政大臣、伯利男爵威廉·塞西爾正襟危坐。他穿著一身極其莊重、毫無光澤的黑色呢絨長袍,領口緊束,整個人彷佛與這陰冷的石牆融為一體。

  大廳里安靜得令人窒息。只有窗外偶爾傳來的、泰晤士河上駁船搖櫓的沉悶水聲,以及泥炭在火盆中偶爾發出的極其輕微的「剝啄」聲。

  「閣下,」塞西爾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低沉、沙啞,帶著一種公事公辦的乾癟,彷佛只是在核對一份微不足道的帳單,「聽說,大明皇家銀行給熱那亞的銀行家們,拆借了一筆款子?」

  他沒有提那是一筆五十萬杜卡特的巨款,更沒有提西班牙。

  徐光啟微微欠身,平緩答道:「是的,閣下,是一筆用於銀行間拆借的周轉款子。畢竟,皇家銀行不僅需要放貸,更需要和歐羅巴各大銀行之間建立合作關係。」

  塞西爾沒有立刻接話。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羽毛筆,在一張空白的羊皮紙上無意識地輕輕畫著圈。

  「合作關係……」他低聲重複著這四個字,語氣里聽不出任何贊同或質疑,「熱那亞那些人向來只認金幣,不認朋友。這筆周轉款子,想必利息不菲。」

  「利息是公事,更重要的是交情。大人掌管英格蘭的國庫,自然知道,當一個人的錢袋子快要見底時,誰願意借錢給他,誰就是他最可靠的朋友——而大明,需要很多朋友。」


  塞西爾畫圈的手微微一頓。他抬起頭,第一次直視著徐光啟。

  「我們之間簽署的條約上面的墨汁還沒有干透吧。」

  「閣下」徐光啟微笑道,「請您仔細閱讀條約全文,我們並沒有就皇家銀行的貸款對象進行任何約定。」

  「......」

  塞西爾沉默了片刻。他放下羽毛筆,雙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沉聲道:「條約是建立在共同抗擊西班牙霸權的基礎上,這一點應該沒有異議——因此,我們需要一個解釋。」

  徐光啟仍然保持著微笑:「所以,西班牙交出了好望角以東的所有殖民地,並開放了以西的航路。這對締約雙方,也就是大明與貴國,都是重大利好。我想,英吉利的商船可以現在就出發,到東方賺取應得的利潤。」

  他拿起茶杯,喝了口水,接著道:「當然,商船都需要防範海盜。」

  塞西爾沒有立刻接話。他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灰藍色眼睛,像兩塊冰冷的石頭,死死盯著徐光啟那張波瀾不驚的臉。

  大廳里再次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火盆里那塊暗色泥炭,在燃燒到極致時,突然發出一聲極其輕微的「剝啄」聲,隨後化作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好望角以東……」塞西爾終於開口了,聲音依舊乾癟,但語速卻比剛才慢了半拍,彷佛在咀嚼這幾個字背後的分量,「費利佩二世把他東方的一切,都給了你們。」

  「不是白送,」徐光啟糾正道,語氣平緩得像是在談論一件再尋常不過的生意,「他得到了熱那亞銀行的貸款。」

  塞西爾沒有理會他的糾正。他緩緩靠回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胸前,目光越過徐光啟,看了看坐在徐光啟身邊的王家屏。

  「先生們,」他的聲音壓得更低了,像是在說一個只有他們三個人能聽到的秘密,「你們的商船也可以出發,但要提防海盜。」

  徐光啟微微一笑,王家屏在一旁接話道:「我聽說,德雷克先生已經返回了英國,還聽說他搞丟了自己的艦隊。」

  塞西爾臉上青氣一閃。他下意識握緊了拳頭,羽毛筆在他手中折斷了。

  「閣下,」王家屏放下茶盞,「賽里斯人做生意,最講究細水長流。費利佩二世現在是一頭被拔了牙的老虎,他需要一筆錢來維持體面,而不是用來咬人。」


  塞西爾出離憤怒,他重重的錘了一下桌子,低聲吼道:「所以你們就可以兩頭賺,這就是『雙贏』?」

  王家屏微微一笑,「閣下,您掌管英格蘭的國庫,自然知道,當一個人的錢袋子見底時,他連大聲說話的底氣都沒有。」

  塞西爾敲擊桌面的手指,微微一頓。

  他聽懂了。

  「所以,」塞西爾的視線盯著徐光啟,「皇家銀行給英格蘭貸款,條件是什麼?」

  徐光啟微笑道:「作為真正的盟友,在我們有餘力的時候,幫一把不是應該的嗎?不需要英格蘭多做什麼,好望角以西的航道,我們大明可以自行維護。而新西班牙到歐洲的航路,我們絕不插手。」

  王家屏接著道:「閣下,這才是條約裡面寫清楚的內容,現在我們已經基本實現了我們應該承擔的義務,而英國應該將重心向美洲轉移了。」

  塞西爾伸出手,將羽毛筆和那張羊皮紙揉成一團,扔進了火盆里。

  火焰舔舐著羊皮紙,發出極其輕微的「嘶嘶」聲。

  「我會向女王陛下稟報此事。」他的聲音依舊乾癟,但語速明顯快了一分,「兩位閣下,白廳宮的客房,已經為你們準備好了。」

  徐光啟和王家屏同時站起身,「多謝閣下。」

  大廳里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火盆里那塊羊皮紙,在火焰中慢慢捲曲、發黑,最終化作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粉末。

  塞西爾坐在原地,一動不動。

  ......

  埃斯科里亞爾修道院。

  這裡沒有白廳宮那種揮之不去的水汽,只有卡斯蒂利亞高原上如刀割般的乾冷寒風。

  這座由費利佩二世親自督造的龐大建築群,宛如一頭灰黑色的巨獸,死死地趴在瓜達拉馬山脈的荒涼山麓上。它既是修道院,也是王宮,更是哈布斯堡王朝的陵寢。整座建築沒有一絲多餘的裝飾,冷硬的灰色花崗岩在陽光下散發著令人窒息的肅穆與壓抑。

  議事廳內,同樣沒有生火。

  這裡不需要泥炭。牆壁上懸掛著幾幅巨大的黑色織錦掛毯,不僅擋住了從窗縫裡滲進來的寒風,也吸走了大廳里僅有的一點光線。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混合了陳年乳香、蜂蠟和石頭霉味的古怪氣息。

  費利佩二世端坐在一張高背胡桃木椅上。

  他穿著一身沒有任何刺繡和點綴的純黑天鵝絨長袍,領口緊緊扣到下巴。歲月的侵蝕和連年的征戰,已經榨乾了這個「日不落帝國」君主身上的最後一絲生氣。他身形瘦削,脊背卻挺得筆直,那張蒼白而狹長的臉上,留著修剪得極為整齊的短須。

  他沒有看站在桌前的托萊多,也沒有看站在一旁的格里馬爾迪。

  他那雙深陷在眼窩裡的、布滿血絲的灰藍色眼睛,正死死盯著桌面上的一份羊皮紙捲軸,上面用中文和拉丁文寫著《中西航海通行條約》。

  大廳里安靜得令人窒息。只有遠處修道院裡,修士們低沉而單調的晚禱誦經聲,透過厚重的石牆,像幽靈一樣飄進這間屋子。

  「……好望角以東的所有殖民地,以及以西航路的完全開放。」

  費利佩二世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極其沙啞、緩慢,帶著一種長期不見陽光的虛弱,彷佛每一個字都要從他乾癟的胸腔里硬生生地擠出來。

  他沒有憤怒,沒有咆哮,甚至沒有質問。他只是像一個正在核對死刑判決書的法官,用一種近乎麻木的語氣,念出了那份協定上最核心的條款。

  站在一旁的托萊多署長,此刻正拚命地低著頭。在這座陰冷的修道院裡,只有他身上的那套「填充式」官服和巨大的拉夫領,才能帶給他一絲絲的溫暖。

  「陛下……」托萊多結結巴巴地開口,聲音裡帶著哭腔,「這是……這是大明使團的條件……」

  「我知道。」費利佩二世平靜地打斷了他。

  他緩緩地抬起手,那隻手蒼白得像是一具骷髏。他用枯瘦的指尖,輕輕撫摸著羊皮紙上那枚大明皇家銀行的紅色火漆印章。

  「格里馬爾迪,」費利佩二世轉過頭,看向站在陰影里的熱那亞銀行家,「你告訴我,這是唯一能讓帝國活下去的路。」

  格里馬爾迪依舊穿著那身剪裁合身的黑色絲綢長袍,在這座充滿神權氣息的修道院裡,他像是一個格格不入的幽靈。他微微欠身,聲音壓得極低,卻字字清晰:

  「陛下,上帝保佑虔誠的人,但金幣才能養活士兵。賽里斯人給的不是條件,是一條活路。」

  費利佩二世沒有再說話。

  他重新低下頭,看著那份協定。大廳里的誦經聲似乎變得更大了,像是一首為帝國唱響的輓歌。

  他拿起桌上的一支羽毛筆,蘸了蘸墨水瓶里的墨水。

  筆尖懸在羊皮紙上方,停了足足十息。

  然後,他用一種極其緩慢、極其沉重的動作,在協定的末尾,簽下了自己的名字。

  Yo,elRey,Felipe(我,國王,費利佩)

  筆尖划過羊皮紙,發出極其輕微的「沙沙」聲。

  簽完最後一個字母,費利佩二世放下羽毛筆,整個人彷佛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深深地靠回了椅背上。

  他閉上眼睛,用那雙枯瘦的手,在胸前畫了一個十字。

  「願上帝寬恕我的罪孽。」他用只有自己能聽見的聲音,喃喃自語道。

  大廳里重新恢復了死一般的寂靜。只有那枚紅色的火漆印章,在昏暗的光線下,像是一隻剛剛睜開的、屬於東方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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