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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百五十三章 少爺(二)

2026-08-26 15:57:03 作者: 摩碣
  萬曆十七年春正月二十二,政事堂發出詔令,恢復大明故土舊港宣慰司並改名為舊港都護府,右僉都御史福建巡撫許孚遠升任總督,行轅設在滿剌加。

  邸報和南京報紙公示了詔令,同時一份加蓋了玉璽的聖旨也從南京出發,傳旨天使通過朝廷的驛政系統以每日百里的速度向福州送達。

  儘管從南京到福州的正式路程一千六百里,但受限於天氣和道路,詔旨到福州,已是一個月後。

  許孚遠接到政事堂詔令則要早些——歷經多年建設,光報線路已經從南京抵達福州。儘管受到氣候影響,但結合了驛馬和快船的傳輸,光報速度仍遠高於火牌急遞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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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許孚遠年過半百,曾受張居正賞識,也曾因與王篆等張居正爪牙交惡吃了些虧。這人將王陽明的心學學到了通明境界,在學術界堪稱大家。

  朱翊鈞發表《三論》後,江南各學派被李贄一頓王八拳打的潰不成軍。王世貞在文藝界擎起了新儒學大旗,在詩詞歌以及小說雜劇文藝批評等方面呼應李贄,在帝國北方搞得風生水起。

  但在理學最根深蒂固的理論和學術界,三論宣貫卻進展緩慢——解釋經典不是利用權力可以推開的事情,需要尋章摘句,鉤深索隱的慢功夫,學術權威更不是十年八年能成長起來的。




  如今新旨意下來,從二品封疆直躍從一品總督,加兵部尚書銜掌王命旗牌。這差事做好了,即便將來進不了政事堂,也可如現今轉任呂宋總督的凌雲翼一般,伯爵有份。

  許孚遠先接到了光報,行轅諸官僚祝賀不提。他到了後堂喊來小兒子許崇樞,囑咐他道:「滿剌加當地酷熱難當,且有瘴癘。你大哥病秧子一個,我讓他回德清伺候你母親。你如今及冠了,跟我同去滿剌加。」

  許崇樞聞言皺眉苦臉,卻不敢不應,大聲答了是。窺見父親臉色若喜若憂,就問道:「父親五年從四品黃堂到總督一品,聖眷優隆,煩憂何來?」


  許孚遠嘆道:「為父打小隻坐過烏篷船,如今要坐海船風波萬里......」隨即嘆氣道:「凌雲翼總督呂宋不過半年,聽說殺得滿手血,為父卻下不得殺手。」

  許崇樞聞言道:「父親年輕時也打過倭寇,在江西平過叛亂,雖然沒殺得人頭滾滾,也是見過大場面的——如今心軟為何?」

  許孚遠瞪眼道:「倭寇,叛匪死有餘辜,土著何辜?聖賢書讀到狗肚子裡了?」

  許崇樞聞言,冷笑道:「父親不可迂闊,您沒聽說,『人頭滾滾玉腰帶,梁冠底下萬屍骸』?」

  「如今天下,莫說呂宋這般新擴之地,就是緬甸、安南這些地方,哪個不是泡在血水裡?羅萬化若不在緬甸殺的好,政事堂的位子輪到他坐?李家若不是在東北殺出惡名,輪得到在日本賺的盆滿缽滿?還有馬家、龔家、鄧家這些家,當年您何曾把他們放在眼裡——我許家能否從耕讀傳家一步跨到鐘鳴鼎食之家,就看父親到滿剌加如何做了。」

  許孚遠聽了,臉色越發幽暗,在屋子裡踱了幾步,像是被抽乾了力氣般,頹然跌坐在一把紅木交椅上。

  過了一陣子,他感嘆道:「你祖父給我起得名字不好,孚遠、撫遠——可見我下生來,註定做邊疆的官。」

  許崇樞聞言哈哈大笑,道:「這邊疆也太遠了些。」跟著又問,「那您給我起得名字有什麼名堂?」

  許孚遠聞言正色道:「吾師從一庵先生,先生上唐諱樞——乃陽明先生親傳弟子,給你取名崇樞乃尊師重道的意思。」

  許崇樞點頭道:「原來如此,那我大哥用的是師祖名字裡面的『仁』字了。」

  許孚遠點頭稱是,隨後又感嘆道:「你大哥這名字也不好,江西也有個地方叫崇仁,你大哥有一次跟我去視察的時候,染上痢疾,從那以後身體就不好,總好像要歸位了似的。」

  許崇樞聞言以手扶額,無語道:「您老人家少說兩句罷!這般說話,不像心學名家,倒像算命先生的!」

  許孚遠道:「仲元,你說的是,君子應慎其獨也——你明天以此為題,寫篇文章給我看。」

  許崇樞聞言叫道:「你要放鬆心情,卻拿我開涮!」

  許孚遠瞪眼道,「你舉人都考不上,還有理啦?!」許崇樞才委屈巴巴的認了。


  隨後父子兩人在書房裡默然半天,各自想著心事。過了好一會兒,許孚遠才又打起精神道:「凌雲翼去呂宋,乘東北季風,順風順水。如今南風要起了,即便坐最新式的伏波號,六月能到滿剌加也算快——正是滿剌加酷熱時節。」

  「正式聖旨三月一定到,聖命不可違,接了旨就得出發,咱爺倆個的命,都系在醫、藥身上,你滿城去找些妥帖的大夫,多許銀錢,跟著咱們走。這時候也別心疼錢了,多換藥材.......」

  ......

  總督公子聽了吩咐,出府滿福州城找大夫、買藥材不提。三月初一,正式聖旨果然到了,一同到來另有王命旗牌、總督官印,一個年輕的海軍將領叫沈有容的,跟著傳旨天使同來,向許孚遠報到。

  許孚遠本來打算用福州總兵陳第跟著自己一起去滿剌加,已經跟陳第打好招呼並寫好了奏章——奏章來回需要一個多月,這樣他也能在大陸多呆些日子。

  沒想到政事堂想在他前面了,直接將海軍派了過來,告知他都準備好了。

  許孚遠接見了沈有容,見他氣宇軒揚,走路一副雄赳赳的樣子,心裡先歡喜幾分,兩人交流了幾句。許總督才知道沈有容出自宣城沈家,居然是萬曆五年狀元沈懋學的親侄子。

  沈懋學在大變法起始之年考中狀元,一下子成了極具政治意味的標杆人物。且沈懋學性格直率,學問精深,詩文也雄渾,深得張居正賞識。在翰林院從六品起步,很快被選拔進侍從室——如今叫御幄處。

  行將大用的時候,卻不想沈懋學在萬曆十年因病去世,年僅43歲,時人無不為之惋惜。

  許總督也是科舉出身,對沈懋學狀元的侄子自然高看,不免有些愛屋及烏。

  沈有容說自己從小不喜歡文學而願意舞刀弄劍,長大過程挨揍無數。幸賴沈懋學理解支持,能從軍全靠沈懋學幫忙。許孚遠聽了,甚有共鳴感慨道:「吾家也有一個不喜歡讀書的,但我不太管他——但願你們這一輩年輕人,都能幹些自己喜歡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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