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2023-10-19 15:35:44 作者: 龔心文
  第67章

  「主公若是不喜,只需下一道禁令,我和橋生即刻拆了全汴州的奴隸交易市場。」

  程鳳開口。

  他和墨橋生隨護主公微服出行。

  此刻,二人身上蒸騰起沖天的怒意。

  這樣的場景,讓他們回想起人生中那段暗無天日的日子。

  「不行,這不是治本之法。」

  程千葉輕輕開口,「任何買賣只要有大量的需求,它就必定有存在的一天。

  即便我強制取締了汴州的交易市場。

  也改變不了全天下普遍存在的這種情況。」

  「你們耐心等著。

  只要我活著,總有一天,我會從根本上讓這種交易,在這片土地上徹底的消亡。」

  明明是同樣的生命,眼前這些奴隸卻像生畜一般被人欺凌,虐待。

  像是貨物一般被栓在那裡,任由他人擺布,挑選。

  從前程千葉最不喜歡看到這種場面,每逢遇到,她都儘量迴避。

  但到了今日,她已經有了直面一切的勇氣。

  她抬起腳步,踩著泥濘,走進這個污濁的市場。

  「主公,你別進去。」

  墨橋生拉住了她,搖搖頭,「這種地方太髒了,污了您的眼。」

  「橋生,你不用擔心。

  我就是要接觸、了解這一切。

  如果我連看都不敢看,還怎麼能取締它?」

  她用了點力,捏了一下墨橋生的手,沖他笑了一笑,轉身向著那人口市場走去。

  這個市場被一些連在一起的簡易窩棚分做里外三個大圈。

  最外圈就像關牛馬的柵欄一樣,密密麻麻拴著以充當勞動力為主要用途的奴隸。

  汴州新近開墾了無數的荒地,耕種農田的人手嚴重短缺。

  那些略為富裕的平民,或是軍中取得了爵位,分到土地的士官,成為了這個市場的主要購買力。


  他們購買奴隸的目的是為了增加家中的勞力,用以耕作那大面積的農田。

  對他們來說,購買一個奴隸,不僅需要花費家裡的一大筆積蓄,而且家中還面臨著日日多承擔一個成年人口糧的壓力。

  即便奴隸吃得可以很差,但是總歸也算是家裡的重要財產,是不能隨便餓死的。

  他們熙熙攘攘地擁擠在那些柵欄之前,精挑細選。

  看身材,看肌肉,甚至捏開奴隸的口腔看牙齒,務求買到一個有力氣且身體健康的勞動力回家。

  若是有看中的,便同守在一旁的奴隸販子一個錢一個錢的來回討價還價。

  對他們來說,這和買一匹耕田用的牲口沒什麼區別。

  如果不能買到健壯的奴隸,或者奴隸的價格過高,那他們寧可去牛馬市場買一頭牛,一匹騾子。

  走到第二個圈,就明顯少了很多人,在那每個窩棚之內,只拴著一到兩個奴隸。

  這些奴隸多少有一些普通奴隸不會的技能,比如能識字,會烹飪,掌握一門樂器,或是曾經在豪門旺族中有過服侍貴人的經驗。

  這些奴隸的面前大多擺著一塊木牌,寫著他們的年紀出身,技能特長等信息。

  奴隸販子守在邊上,賣力地吆喝,熱情向每一個經過的客人推銷他的「商品」。

  有時候,他們甚至會命令他們的奴隸表演一段才藝,來吸引客人的注意力。

  在這個圈子中挑選奴隸的客人同樣少了很多。

  相比外圈那些買家,他們普遍衣著體面。

  多是些大戶人家的買辦管家之流,出來為家主採購合適的人手。

  而最里圈是一個巨大的帳篷,厚厚的布幔遮擋著裡面的光景。

  偶爾有一兩個衣著華麗的客人進出,掀起帘子的一角,帶出了大帳之內那由嬉笑和哭喊聲交織出的靡靡之音。

  程千葉對於那些用來滿足上層人士的所謂「高級貨物」沒有興趣。

  她順著第二外圈的道路向里走。

  墨橋生跟隨在程千葉身後,他看著那些委頓在窩棚內,目光呆滯的一個個身影。


  這裡奴隸,就曾經是他所能努力的極限。

  拼盡全力學到一點本事,能夠被主人稍微看重一點點,分到一個獨立的棚子,勉強有飽腹的食物。

  不必像外圈的奴隸一樣被當做牛馬使用。

  也不用像內圈的奴隸一般,以色侍人,成為貴族老爺的玩物。

  墨橋生看著走在自己之前,程千葉那並不強壯的背影。

  我幾乎已經忘記了,如果不是遇到主公,拼了我的命能達到的最好生活,也就和眼前這些人一般而已。

  程千葉正停下腳步,微微側過身。

  墨橋生看著那在陽光中瑩瑩泛著微光的面龐,慢慢拽緊了自己的手。

  何其有幸,得天之眷,把主公賜予了我。

  此刻的程千葉側著頭,目光看著某處,露出微微吃驚的表情。

  她自言自語的說出墨橋生和程鳳都聽不懂的一個詞語:「啊,像鑽石一樣。」

  在路邊破敗的窩棚內,一個滿身污穢的男子,被麻繩栓在一根木樁之上。

  他低垂著頭,渾身傷痕,上半身斜靠著木樁,一副隨時就會死亡的樣子。

  在這個圈子內的奴隸,為了能賣出個更好點的價錢,一般都會被收拾出個勉強整齊的模樣。

  很少有像他如此狼狽,渾身上下不是青紫就是鞭痕,幾乎體無完膚,顯然是反覆遭受著主人的虐打折磨。

  程千葉徑直走到他的面前,帶著一絲詫異看著這個人。

  在她的眼中,這個滿身污穢的奴隸,卻閃著罕見的耀眼奪目之光。

  守在窩棚一旁昏昏欲睡的奴隸販子,看見了程千葉,一下來了精神。

  這位客人雖然衣著並不繁複,但細觀之下用料顯然不凡,而且他身側隨侍人員,個個精神奕奕,行止有度,顯然是訓練有素的護衛。

  這可是難得會到這個圈子內來的「大客戶」啊。

  那個奴隸販子想到這裡,打疊起精神,吹噓起自己的『貨物』:「客人眼光可真是好啊,一眼就看中了咱們這最好的貨色。」

  他尋了塊濕布,抓起那個奴隸的頭髮,胡亂的給抹了一把臉。

  那張面孔即便擦去了血污,依舊又青又紫,一隻眼眶腫得老高,只有另外一隻眼勉強能睜開一條縫隙,嘴角還淤黑了一片,根本看不出本來面目。

  饒是那奴隸販子有舌燦蓮花的本事,看著這樣的一張臉,也實在老不下麵皮繼續誇耀。

  他尷尬地笑了笑:「這,這本來實是個貌賽潘安的模樣,只是有些不聽話,我一時生氣揍得狠了,方才這樣。

  買回去養養,養幾日便好了。」

  「但客人你不曉得,此人出身可不一般,他原是出身魏國的世家之子,國破家亡之後才被賣做奴隸。

  他識字!能畫畫!還會樂器!總之貴族會的那套,他都會。」

  那奴隸販子搓著手,湊到程千葉眼前,帶著討好的笑:「您想想看,這樣一個奴隸買回去,可值得很哪。

  不論用作什麼都行,光是能將這樣一位出身高貴的公子,踩在腳下肆意磋磨,也讓人興奮啊,是不是?」

  他把一根破舊的竹笛,丟在那奴隸的腳邊:「快,別那副死樣子,挑你拿手的吹一段給貴人聽聽。」

  那奴隸輕輕側一下頭,不予理會。

  奴隸販子大怒,一下拽住他的頭髮,強迫他昂起頭來,咬著牙在他耳邊低聲道:「就是你這副樣子,害得爺爺我把你的身價一降再降,到了血本都快陪光的程度,還是賣不出去,這回要是再賣不出去,老子我也不賣了。

  直接給你送到內帳,扒了衣服做公用茅房,看你還倔是不倔。」

  那個奴隸抿緊了嘴,終於伸出手,拿起地上的竹笛,就唇吹出一個清音。

  那一音既出,整個喧鬧的賣場似乎為之靜了一靜。

  隨之,一曲蒼涼而悲壯的笛音流淌而出,如涼月照江,如風動松濤,清清泠泠的在這泥濘之地鋪散開來。

  附近行走的客人都忍不住為之駐步側耳。

  那個奴隸販子得意起來,「客人你看,我說得沒錯吧,這貨色真的很值,只賣……」

  話未說完,笛音驟歇,那吹笛的男子猛地鬆開笛子,轉身側頭吐出一口血來。

  那奴隸販子氣急敗壞,揮著拳頭就要揍人。

  程千葉阻止了他,「人我要了。」

  奴隸販子轉怒為笑:「這,您看,他沒啥事,就是脾氣倔了點,剛被我鞭了一頓,所以吐點血。

  倔點其實也好,您買回去調丨教起來也更有趣味不是,呵呵,呵呵。」

  「多少錢?

  直接說。」

  「這,您別看他現在這樣,當初我買來的時候,可是花了大錢的。」

  「夠不夠?」

  墨橋生翻手掏出一錠金。

  「夠,夠,夠了。」

  奴隸販子喜出望外,固然他當初買這個奴隸的時候,也花了不少錢,但如今人已被他折磨得這副半死不活的模樣,他想不到還能回個本。

  一時他喜出望外,生怕程千葉反悔,飛快的跑著辦理了轉賣奴隸的契結文書。

  又將栓在木樁上麻繩解下,恭恭敬敬的遞到了程千葉手中,一路點頭哈腰的將他們送出市場門外。

  程千葉不再說話,默默的順著原路返回。

  程鳳牽著那個奴隸,一行人隨著程千葉來到車駕所在之處。

  程千葉登上馬車之前,回頭看了一眼,只見那個奴隸蒼白著臉,一步一步慢慢走在程鳳身後。

  程千葉看了他半晌,突然擰緊眉頭:「看看他的腳怎麼了?」

  墨橋生抬起那個奴隸的腳,只見他雙腳腳底赫然各有一枚鐵刺,沿途道路泥濘,方才無人注意他竟一聲不吭的流著血走了這段路。

  那個奴隸販子遠遠看見了這一幕,急忙擺手道:「這不關我的事,不關我的事,誰叫你自己不認真檢查。

  如今銀貨兩清,概不退換的。」

  說完這話便飛快的撒腿跑了。

  程千葉閉上了眼,咬牙壓了壓心中的怒火。

  她睜開眼後,看了一下墨橋生。

  墨橋生點了點頭,別著手中的佩劍,一言不發向著那個奴隸販子消失的地方走去。

  「帶他上車。」

  程千葉嘆了口氣。

  程鳳彎腰抱起那滿身血污的奴隸,將人安置進溫暖潔淨的車廂之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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