番外—折劍桃花

2023-10-18 20:01:39 作者: 扶桑知我
  番外—折劍桃花

  在屬於靈祇神教的時代里, 無數人已經忘記了她的名諱,甚至連她的模樣為何都已經忘卻。Google搜索閱讀

  但有一人依舊牢牢記得她的名字, 但他從那墟淵裡離開之後, 再沒有呼喚過她的名字。

  「風裳,風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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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有人喚她,嗓音清朗, 似山溪流淌。

  一瓣桃花落下, 落至樹下女子手中一卷書上。

  白紙墨跡,密密麻麻的文字描述艱澀難懂的天地奧義, 這是人類修士對世界的猜想, 混沌朦朧, 卻閃爍著智慧的光輝。

  書中文字距離真正的天地至理還有一段距離, 但謝風裳卻讀得入神。

  那桃花落下, 將她從沉浸的思緒里拉回, 謝風裳才注意到了青君的呼喚。

  她合上書,站起身來,抖落一身花瓣。

  桃林內, 陽光稀疏灑下, 落至她的臉頰上。

  這是一張極為美麗的女子面孔, 清麗出塵, 黑瞳在陽光下閃著如水的光芒。

  她的模樣從未變過, 但年方十八的她與後來的初代教首氣質大相逕庭,後來的她更加冷峻無情, 現在的她眉眼間卻帶著曼妙的天真。

  謝風裳走向桃林外, 腳下發出沙沙的聲響, 她的白裙曳地,望向桃林外執劍的青君。

  「你來啦?」

  青君笑著看她, 顯出些少年的乖巧來——面對心儀的女子時,他就是這副模樣。

  謝風裳點了點頭,精巧的下頜微抬,輕輕「嗯」了一聲。

  「我在無相域外尋得一塊海銀石,是煉製寶劍的好材料。」

  青君將手裡的儲物錦囊拿了出來,對謝風裳說道,「我最近習得煉器之術,以這塊海銀石為你打造一件法寶可好?」

  謝風裳長睫垂落,對青君搖了搖頭:「不用。」


  此界中人大多追求神兵寶器,但很多人都忽略了一點,那就是再好的法寶落到無能之人手上,也無法發揮它的效果,同樣,真正有實力的人也不會非要絕世神兵不可。

  她頓了半晌,似乎是想起了自己的態度太過冷淡,於是抬起了頭,對青君笑了笑說道:「師兄,我覺得我現在手中這把劍已經足夠好用了。」

  青君看著她,有些無奈,他本也這是尋個與她說話的由頭而已,謝風裳如此拒絕,難免令他有些挫敗。

  就好似,這世上沒有什麼東西能夠引起她的興趣一般。

  謝風裳除了天賦較常人更好些,只是一個普通的修士,她沒有什麼特別的經歷,離家之後便在無相宗里修行。

  那個時候,修士的生命不過比常人更長些,並沒有什麼長生之術,至於普通人便容易遭受疾病困擾,壽命要更短些。

  三年前謝風裳的普通人父母染了病死去,青君與她一道回了家,安葬完父母,謝風裳哭得鼻頭紅紅的。

  她看著眼前的墓碑,對青君輕聲問道:「你說,人為何不能活得長久些?」

  為何他們人類就要受制於生老病死法則的掌控?

  青君覺得她這個問題很奇怪:「人活得長久些,煩惱可能就多了,更何況,生老病死本就是自然規則,我們也無法違背。」

  「無法違背?」

  謝風裳覺得奇怪,「為何無法違背?」

  「因為天地規則無法更改。」

  青君對她說,「人類的力量是渺小的。」

  「我不這麼認為。」

  謝風裳說,「此界中有無數我們無法解釋的現象與存在,比如那個從來沒有人敢踏足的墟淵,青君,你不想去看看嗎?」

  青君聞言,望著謝風裳柔柔地笑了:「風裳,我不想,知道過多的信息,並不是一件好事。」

  謝風裳斂眸,沒再說話。

  但青君對她說:「你若想去,我會陪你一道去。」

  謝風裳對於諾言看得極重,所以青君此言,她一直放在了心上。

  思緒拉回,謝風裳望著青君手上的海銀石,搖了搖頭。


  青君問她:「我去用此材料煉器,你可以陪著我一道嗎?」

  「可以。」

  謝風裳望著他眨了眨眼,她的語調輕快溫柔。

  她是無相宗里進步最快的弟子,因為她的世界裡除了修煉便只有鑽研,平日裡能與她說得上話的只有青君。

  謝風裳不明白,為何青君每日放在修煉上的時間沒有那麼多,她的天賦也不弱於青君,但比他用功努力得多的她修為卻始終無法將他拉開。

  如果說謝風裳的專注與勤奮是她的優勢,那麼青君那近乎於預言般的直覺便是他與生俱來的過人之處。

  對於每一件事,他都能有著異乎尋常的嗅覺,他覺得無用的事情不會去做,他覺得危險的地方他會避開,對於修煉,他亦是如此,當需要休息的時候,他當然也會順其自然偷懶一下。

  如果他們兩人一同來到一片森林前,謝風裳會選擇披荊斬棘為自己破開一條路來,而青君會選擇仔細觀察選擇迂迴通暢的小路,兩人用不同的方法,卻會在同一時間於樹林的盡頭相見。

  兩個人,像兩個極端,卻難以避免地被對方相互吸引著。

  謝風裳看著青君鍛劍,風把她的長髮吹起,掠過白皙的臉頰。

  「風裳。」

  青君喚她,「你伸手。」

  謝風裳挑眉,朝青君伸出一隻手來。

  青君握著她的手腕,以她的指尖在那剛鍛造好的寶劍劍柄上點了一下。

  瞬間,這寶劍仿佛有了生命似的,一條曼妙蜿蜒的紅線從劍身上生長開來,一直延伸至劍柄,於劍柄上描摹出桃花似的紋樣。

  「它是你的了。」

  青君對她說,「我知道你前幾日金丹初成,這就當做給你的賀禮。」

  謝風裳低頭,注意到了青君手上有傷,她的指尖輕撫過那傷口問道:「你為求得這海銀石受傷了?」

  青君忙把手收了回來:「並無大礙。」

  謝風裳無法再拒絕,把這柄劍接了過來,既然這柄劍是青君贈予她的,那麼她也會一直使用。

  「我要去墟淵看看。」

  謝風裳將桃花劍收入鞘中,對青君說道,「你與我一同前去。」

  青君知道墟淵常人無法踏足,他只當這是一段與謝風裳相攜而行的旅途,於是他點頭答應。

  此去墟淵,路途遙遠,兩人足足用了兩年光景才走過那漫長的距離。

  越接近墟淵,謝風裳便越能感覺到青君的退意。

  「為何不想去呢?」

  謝風裳問他。

  「風裳,那裡很危險。」

  青君抬手拭去女子臉上的汗水。

  「生命的盡頭是死亡,同樣很危險。」

  謝風裳說,「自我們出生起,本就是一段走向絕路的旅途。」

  青君無奈輕笑:「若要這麼說,確實如此,但我的直覺告訴我,那不僅僅是你我二人的危險。」

  「你看到了危險,我看到了機會。」

  謝風裳反駁青君。

  她望著他,漂亮的眼眸里是溫柔的水光:「青君,這條路很孤獨,我希望有人與我一起走。」

  謝風裳的嗓音輕軟,青君無法拒絕,他只能與她一道來到了墟淵上方。

  望著腳下深不見底的墟淵,一股極大的危機感從青君心底升起。

  他的直覺確實敏銳,因為沒人能夠拒絕直面神明的誘惑。

  僅僅與神明對視一眼,便能夠參透著世間的法則,配合此界充盈的靈氣,無盡長生、獨步天下不再是虛無縹緲的幻影。

  但是,美妙幻夢的背後是巨大的危機,人類掌握了如此強大的力量,會怎樣呢?

  這個世界,當真能夠承載人類相鬥的力量嗎?

  青君的直覺告訴他,他不能下去,因為只要他看到了墟淵之下的東西,他便無法抵抗這誘惑。

  謝風裳卻躍躍欲試,她牽起了青君的手,扭過頭對青君說道:「我們一道下去吧。」

  她喜歡青君,所以不論走哪一條路,她都希望能有青君的陪伴。

  青君或許是她心中唯一的一處軟肋,謝風裳清楚地知道這一點,但好在青君不論何時,都與她站在同一陣線。

  但這一次,青君站定在原地,他堅定地對謝風裳搖了搖頭:「風裳,不可以下去。」

  謝風裳身著一身白衣,年輕的面頰上是少女般的天真與堅定:「青君,你答應過我的,你會陪我一起去看看。」

  「但是……很危險……」青君永遠相信自己的直覺。

  「你怕我們擁有了力量之後便是天翻地覆、天地塌陷?」

  謝風裳問。

  「是。」

  青君回答。

  「但若我們不下去,那麼我們或許都活不到天地崩毀的時候。」

  謝風裳對他說。

  「但會有我們的後代延續。」

  青君的笑依舊溫柔。

  「我希望是我活下去,就算這天翻地覆,世界崩塌,我也要親眼見證這一刻。」

  謝風裳執劍而立,手中的桃花劍熠熠生光。

  「我有些後悔陪你一道來了這裡。」

  青君苦笑。

  「青君,這是你曾答應我的事。」

  謝風裳啟唇說道,聲音變得冷硬。

  「風裳,對不起,我要毀諾了。」

  青君搖了搖頭,明明白白地對謝風裳說出了自己的選擇。

  只聽見「咔嚓」一道清脆的聲音,謝風裳手中桃花劍落地,斷為兩截。

  「好。」

  謝風裳對他說,「那我就一個人下去。」

  「啊……」青君低頭看落在地上的斷劍,語氣悵然。

  他彎腰拾起它,但謝風裳已經頭也不回地墜入了墟淵之中。

  那個時候,還不知道人類一顆心代表什麼意義的謝風裳,把一顆心落在了這裡。

  她清楚地知曉了她與青君的分歧,並且從兩人的三言兩語裡知道了二人未來的關係。

  他們走到了一個分岔路口前,沒有誤會,也沒有辜負,只是單純地因為觀念的不同而分道揚鑣。

  只是謝風裳做得更加決然些,她將一顆心都拋棄不要了,因為她害怕以後與青君見面時因感情而誤事。



  很久很久之後,青君成為無相宗的掌門,世界法則外泄,他的修為也得益於此水漲船高。

  青君從始至終都知道他無法拒絕強大的力量,所以他選擇不去追逐。

  他知道,謝風裳已經沒有了心,但他不知道謝風裳的心在哪裡。

  青君會搜羅世上的心,每隔一段時間便會將他尋到的心送往靈祇神教。

  但青君不知道,謝風裳的一顆心就在他手上的桃花折劍頂端瑩瑩盛放著。

  謝風裳沒有拒絕青君的通信,當滿腔愛意被剝奪,剩下的便是掠奪與占有。

  她站在靈祇神教無法仰望的高塔之上,見青君送來的金匣打開,內里躺著一顆心。

  謝風裳望著這顆心,淺淺地笑了,她享受青君對她一廂情願的愛意。

  除非青君選擇與她站到同一邊,那麼她才會選擇重新把心融合進自己的身體裡。

  但是青君沒有,二人的分歧始終存在,是水與火的兩端,永不可能相融。

  後來,無相宗與靈祇神教有次會晤,謝風裳已經許久沒有見過青君了。

  她確信她在想念青君。

  謝風裳坐在鏡前,身子微側著,腰線婀娜,她的指尖一點微紅,細細描摹在嬌嫩的唇上。

  她望著鏡中的自己,唇角微微翹起,而後挽了一塊輕紗,覆於面上。

  為了保持教首的神秘感,她已經許久沒有用真面目示人了。

  很久以前還有人喚她謝姑娘、謝道友、風裳或是別的什麼,但現在他們都忘記了她的名字,喚她「教首大人」。

  謝風裳喜歡這個稱呼,她不需要名字,她已經強大到成為了一個符號。

  宴會上,謝風裳與青君隔著滿室的人遙遙相對,遙遠的時光過去,這位初代教首與無相宗掌門的故事從未有人知曉。

  謝風裳望著他笑,青君拿起手中酒杯,給她敬了一杯,而後獨自飲下。

  他唇邊的笑帶著些無可奈何的苦澀。

  青君無法再與她在一個空間裡呆下去,他藉口酒醉離了席。

  謝風裳見他離開,悄然跟上。

  青君的身影在華麗長廊里踉蹌著,他扶著牆,腰上掛著一柄被他精心修復好的桃花折劍。

  謝風裳的身影不遠不近地綴在他身後。

  月下廊中,檐角風鈴叮噹搖晃,人影微移,青君回了頭,身後女子身著一襲輕紗,朦朧白紗覆面,露出的眉眼帶著鋒利的精緻,如夢似幻。

  青君咳了好幾聲,他認出了謝風裳。

  「青君。」

  謝風裳喚他,她又笑了,「你的修為似乎也沒有比我低上許多,那墟淵中泄露的秘密,你也得了好處。」

  「我說過,我知曉我無法拒絕,所以我選擇不去觸碰。」

  青君對謝風裳行了一禮,「教首大人。」

  謝風裳傾身而上,她揭了面紗,那如水柔軟的布料從她的耳側肩頭滑落,月光灑落,她的紅唇嫵媚。

  「你知道嗎……」謝風裳對他輕聲說道,「我無法拒絕的,從來不是強橫的力量,而是未知。」

  「我不知道的,我一定要知道;我做不到的,我一定要去試試;我得不到的,我也一定要得到。」

  謝風裳踮起腳來看他,「為什麼不叫我風裳呢?」

  青君俊朗的面容露出些許無奈:「你不喜你的名諱被人知曉。」

  謝風裳的目的他心知肚明,她想要把自己打造成新的神明,神明又怎麼可能擁有凡人的名諱?

  「這裡沒有別人。」

  謝風裳抬頭,在青君唇上吻了一下,嗓音輕柔。

  她的唇一觸即分,在他唇上留下一抹殷紅。

  「風裳,你已沒有了心,這又是什麼意思呢?」

  青君問她。

  「我欲如此。」

  謝風裳朝他挑眉,「你若不願,只管與我相鬥。」

  「靈祇神教行事,過分了些。」

  青君對她說。

  「我欲如此。」

  謝風裳重複了這句話。

  「我只是你的目的之一。」

  青君說。

  「當然。」

  謝風裳點頭。

  「風裳啊……」青君無奈輕嘆。

  謝風裳的手指貼上他的唇,阻止他繼續說下去:「你我觀念不同,沒有彌合的可能。」

  「是。」

  青君點頭,他即便愛著她,但也從未想過站到謝風裳這一邊。

  「那我便要看看,這場戰爭到底是誰贏了。」

  謝風裳對青君說。

  當然,這一場不同勢力之間的相爭,沒有任何一方是贏家,最後的結局只能是兩敗俱傷、全盤崩毀。

  謝風裳以為她只是在與人斗,但直至最後,她才知道,那墟淵中的神明亦走了出來。

  神明要阻止這場戰爭,卻功虧一簣。

  謝風裳要殺死江影,自然是要避開與七宗十二派的戰爭,因為她也意識到了過於激烈的戰爭會令天地崩潰。

  江影沒有反擊成功,謝風裳不明白他為何有一瞬間的遲疑。

  再下一步,她沒理解為什麼神又把江影救了。

  她沒有心,她無法理解這一切。

  謝風裳站在高台之上,看著天空碎裂,萬卷流雲傾瀉而下,仿佛末日浩劫。

  在那天地的轟鳴聲中,她朝青君招了招手。

  「過來。」

  她高聲喚他。

  青君瞬息間收劍,扭頭望向謝風裳。

  在落石與狂風中,他朝她飛了過去,沒有任何猶豫。

  世界都要毀滅了,陣營之分已經不再重要,青君知道,這一場戰爭不單獨是靈祇神教的錯誤。

  謝風裳拉起了他的手,仰頭望向天空。

  「我說了,就算天地崩潰,我也要活著看到這一刻。」

  謝風裳說。

  她看到了天際之上有星河閃現,隱隱有一葉小舟掠過。

  連神明都要懼怕她。

  青君望著她,還是嘆氣,他無可奈何。

  若謝風裳的願望簡單,那麼他會堅定地支持她,但謝風裳的許多決定毀滅人性,他無法背叛自己心中的正義。

  所以直至這世界毀滅前的一刻,他才敢反握住她的手。

  他是如此的愛著她,甘願同她一道死去。

  謝風裳與他一道墜入無盡的深淵,碎裂的世界擠壓著他們的身體。

  世界要死了,他們也要死了。

  「你後悔嗎?」

  青君臨死之前,問了她一個問題。

  連神明都後悔過,那麼她謝風裳呢?

  謝風裳沒有回答青君的問題,她攬著他的脖頸,一串如銀鈴般的輕笑聲傳來,婉轉清揚。

  她是罪惡的開端。

  她最終墜入毀盡一切的深淵。

  謝風裳,她叫謝風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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