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指揮長，陳指揮長。記者們等會就要過來這邊進行拍攝了，還得麻煩你讓一下，一會兒就好。等他們拍完了，咱們就去樓上大廳，你對他們講幾句場面話，講完了，你就可以把這些人給領走了。」
吳紐梭不知何時湊了過來，一臉討好的請陳書過去配合採訪。
陳書無意在公共場合公然對峙民地武組織的大頭目，在大概掃過牢房內的人群後，便帶著王艷、朱一霸往樓上大廳走去。
踏上樓梯的第一腳，陳書回頭看了眼牢房。
那群剛剛被所謂「抓獲」或者「解救」的人，排著隊依次從牢房裡低著頭、拖拉著步子走了出來，既沒有被警察逮捕的恐懼，也沒有重獲自由的喜悅，個個都是一樣的表情，麻木。
回到大廳，陳書驚訝的發現上邊已經被人布置了一番。
光線最好的位置給放了一張挺長的長桌子，上面鋪著紅布。桌子後邊整齊擺著兩張高背椅子，椅子前邊各放了一份文件。
陳書忍不住抬頭看向天花板，生怕上面再掛上一副橫幅，寫著什麼慶祝兩國聯合執法、破獲什麼什麼案件之類的，這得有多尷尬。
結果是怕什麼來什麼，上面還真掛著，而且不止一副，還是標準的華國文字，內容大略就是「華緬聯合行動圓滿告捷」、「徹底打擊電詐產業鏈」、「成功解救人質」...
紅底黃字在大廳燈光下格外刺眼，和地下室那群麻木呆滯的所謂被解救的人形成了極為諷刺的對照。
陳書抬著頭，心裡在琢磨下一步的打算，思緒還是有點亂的，不過肯定不會就領著樓下那群人打道回府。
小趙在哪裡還不知道。
朱一霸的復仇情緒還得照顧住。
然後，既然是聯合執法行動，總得干出點成績出來。
想到這裡，陳書的嘴角幾不可查的扯了一下，也不知道從什麼時候開始，他在考慮問題時，竟然會把單位給予的任務放在了最低的層級。
也許陳川那小子說的是對的，他就是一個表面看起來規規矩矩、骨子裡卻是半點不肯接受安排的人。
上面要政績、要場面、要皆大歡喜的報導，他可以配合著演完這場戲，但是戲幕落地之後，該救的人、該辦的事，一個都不能少。
即使對方擁有著當地最強大武裝組織的頭目。
「自私嗎？」
陳書摸了摸腰間，空的，視線往旁邊一掃，警務聯絡官王艷身上的64式手槍鋥亮鋥亮的。
王艷注意到了陳書的視線，指著桌子上的文件，說道：「陳警官，雖然這看起來一點都不正式，可在這裡還真就這麼個流程。一會兒他們會把牢房裡的人送上來，我們在這些文件上籤上名字就能把人給帶走了。」
這時吳紐梭、巴杜拉和林華也從地下室上來了。
吳紐梭見陳書望著橫幅出神，以為是對方滿意他這次在大廳的布置，美滋滋的湊了過來。
「陳指揮長，你們這次來得這麼匆忙，就這麼點時間，你看我就把這地方給布置的多好。你不知道啊，當時人又多又亂，這張桌子我都是從我自個兒辦公室給搬過來...」
這位由緬甸派駐到達拉林的主任，此刻站在代表華緬兩國聯合執法的指揮長面前，普通話講得神色飛揚，絲毫沒有察覺到話里前後矛盾的地方。
不出意料的，這傢伙應該在這裡也收了不少錢。不過沒辦法，你不能以自己的道德標準來要求所有人。
曼德勒情報分局的林華走了過來，問道：「陳指揮長，下一步怎麼做?」
陳書沒有說話，只是默默的看向大廳里那些荷槍實彈到處警戒和巡邏的士兵。電詐人員都跑光了，這些士兵到底在警戒什麼呢？
過了一會兒，昂索令如眾星捧月般走了過來，笑容滿面。旋即，他便和陳書如預想中的那般坐在了長桌上的兩個主位。
昂索令將放在長桌上的文件雙手遞給陳書，說道：「陳指揮長，這是移交文件，請簽字。簽完字，這些人就可以跟你們走了。」
陳書想也沒想，拿起簽字筆就在這份華緬雙語列印的文件上簽字，筆尖划過紙張的觸感很輕，輕得像什麼都沒有發生。
閃光燈亮起。
咔嚓！咔嚓！咔嚓！
簽字完畢，昂索令第一個站起來帶頭鼓掌。
台邊上有人遞過來一面錦旗，上面用華文寫著「執法為民」。
昂索令將錦旗親自交到陳書手上，兩人握手，面對閃得亮成一片的鏡頭微笑致意。這次的聯合執法行動，圓滿結束。
「陳指揮長，我這邊馬上就會安排車輛將你們送到最近的口岸。」昂索令微微仰著頭，笑容可親，然後朝著門口做了個「請」的動作。他的意思很明白，就是讓陳書一行人跟著一起離開。
陳書點點頭，腳卻沒動半步。
「陳指揮長？」昂索令稍稍提高了幾分聲音，笑容不變，眼神卻冷了幾分，「你們已經得到了想到的東西，現在，該回去了。」
兩人對視了幾秒。
附近的士兵們有意無意的靠了過來。
陳書先移開目光，他轉身看向那二十三個躲在大廳角落的人群，然後邁步走了過去，走到最裡邊的角落，停下了腳步。
那裡蜷縮著一個人，雙眼緊閉。
頭髮被剃得半禿不禿，東一塊西一塊的，臉龐也是腫脹得變了形，左眼只剩一條縫隙，兩側嘴角都留著血跡。
身上的T恤已經看不出顏色了，也不知道是髒污還是血漬，層層侵染在衣服上，露出來的手臂全是菸頭燙傷，一個挨著一個，有些結了疤，有些還流著黃水。
右手和右小臂被不知道是誰的衣服給胡亂包起來，硬邦邦的支棱著，上面全是深褐色的血跡。
這是這群人里唯一受了重傷的人。
陳書蹲了下來。
他的眼睛突然有點濕潤，他小心翼翼的伸出手，當指尖碰到對方包裹著傷口的衣服時，那人的整條手臂猛地一顫，接著睜開了勉強能用的右眼。
這人的眼神先是茫然，然後是困惑，最後是難以置信。
「書...書...書哥？是你嗎？」
「我是死了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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