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章 明主

2023-10-17 18:31:10 作者: 官乘
  第6章 明主

  翌日。

  玄兔仍然懸掛高天,霧靄般的昏暗浸在硃砂丹桂婆娑的遮影中。

  月澤之下,美人手持長槍,橫擋一方,詐回蹲坐間,長槍凌空掃向身後,蘊含殺機,震盪衣擺。

  直至,枝葉凝起寒涼水珠,朝陽懶散的爬上雲端,拖著曦光同玄兔與暮色交接,才收勢去了淨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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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青追端著木盆,放在坐獅架上時,人已經從淨室出來,懶散斜倚在雕花拔步床邊,攥著帛布瞧,上面寫著衛國眾多世家與官宦之臣的名字,眾多名字間皆用胭色勾勒相連,其中的錯綜複雜,且一看上面批註便知。

  床旁散落幾個竹筒,是一早遞來的綠林帛信。

  褐色藥水沒過衛挽丹蔲玉指,掌心刺痛加劇,卻始終神色從容,丹唇吐字如珠:「人還未醒?」

  「是,肝氣鬱結,血行不歸,婢子去瞧過了,羅襪早就和腳下那潰膿連在一起,全憑著一口意氣吊著,女醫說沒個三五日醒不過來。」青追捧著絹綢仔細的為她拭乾手上水漬,輕聲緩語帶著幾分嘆息。

  「倒是有幾分韌性。」她身姿窈窕,楚腰曼妙,鳳眸低垂不見其中冷肅,竟似妖冶精怪。

  青追從貝母妝匣中取出礬紅蝶紋圓盒,圓滑的木篦從中挑出白色的膏體,輕柔的塗抹在衛挽的指腹與掌心:「少主,這桃仁膏固然好用,可養繭不成,每每練武總是磨出些血來。」

  「想要達到目的,自然也要付出代價,」她坐於喜鵲青銅鏡前,玉筆硃砂在眼尾挑起了一個微揚的弧度,凝脂般的指腹接著染了殷紅,勻稱的抿在唇上,「青棠的消息傳回來了嗎?」

  青追為她盤了個雙髻飛仙,餘下披散直垂腰肌,乍然想起:「青棠調了福滿樓卷宗,據說,是沈府旁支的表公子。」

  她正擦拭指腹的動作一滯,眉頭不禁一蹙。

  沈父原是武安衛家舊部,卻鮮為人知,當年衛王登位,衛家舊部多支持長子嫡孫的衛靖驥為王,而沈父竟是為數不多支持庶子衛王其中之一,當年,衛挽初入晉陽,暗裡卻受了沈家不少關照。


  後來她在北疆查到了一些衛家滿門戰死的線索,便招募賢才設立了亭山坊,初次探查便是沈家,沈家有無旁支她最清楚不過。

  衛挽用了些朝食,就來了沈府。

  門房自是萬般小心地給迎進了府,管事得了消息趕來正廳時,沈鄺呈入闕朝禮還未歸家,只好讓家中小廝去請大公子和女公子,以免失禮怠慢這位祖宗。

  正吩咐時,就被衛挽攔下,只聽她如高山激流夾雜著霜雪的嗓音悠悠傳來:「只傳你們表公子即可。」

  管事一愣,背後冷汗涔涔,寬袖在額間蹭了蹭:「這……」

  他們家公子曾特意交代,若有人上門打探表公子,便一律打發,身子不好不宜見客。

  可……這位祖宗,若換作家主,也會一言不發的把人請出來吧。

  「怎麼,」她飲了一口茶,茶霧氤氳沾濕了長睫,「不方便?」

  正兩相為難之際——

  「在下,沈清極,」他的聲音,似春夜洞簫,悠遠又舒緩,娓娓動聽。

  「拜見武安君。」

  聞聲,衛挽抬起了頭,穿過庭院僕役,落到了那一抹月白之上。

  他自天光下而來,踏碎了一地光景,容色清淡,倏然,瀲灩鳳眸對上了那雙狹長狐眸,心下一驚,那雙眼,不同於他周身的溫和有禮,出挑,矜貴,深邃,甚至熟悉。

  她不禁眯了眯眸,瀲灩之下躁動的漾了漾,卻被那凝結成冰的水面死死壓住,不待日光,便已然銷聲匿跡,「聞先生遠名,遂來請教。」

  「入世薄名,本就愧君之遠行,何敢言教。」

  這態度,溫恭謙順,但卻讓她想起一早那綠林帛信所書的四個字:

  招風攬火。

  「薄厚之言,自家未必說了算,不知今日先生可願與我一弈。」

  沈清極狹長狐眸輕抬,眸光落於那纏繞在纖腰處嵌著寶石的手柄上,片刻:「榮幸之至。」

  青追極有眼色的平端紫檀棋枰放於庭中,細緻的將點茶放於兩側,茶湯沸騰,薰香繚繞,意境非凡,沈府管事擦了擦額間冷汗,讓侍從將矮椅對立而放。


  事畢,屏退左右,正庭之中二人各執一子。

  她持起白子,落於右上三三,金角:「先生同沈家是什麼關係?」

  「自是親堂。」沈清極唇際掛著淡笑,鴉羽的睫毛微壓,不動聲色的落下黑子,攻守兼備。

  她執起第二子占據沈清極的右上星位,棋風迫人,淡道:「沈氏乃衛家舊部。」

  聰明人之間的對話,自是不必多說。

  他摸起黑子,扳了一子:「武安君心中既是早有結論,又何必非求個答覆。」

  她執起第三枚白子,直落天元,一手先禮後兵,拿捏的極好:「先生周遊列國,對天下局勢,山川險隘當是極為了解,久聞先生一策反間計,使得東齊鐵蹄北上,直逼北燕,掠奪邊城,如今蒞臨衛國,是看上了哪座城池呢?」

  「生逢亂世,各方予奪,沈某所做只是自保,並非報效。」黑子細密布局,層層包羅,潛在方圓之下,他不疾不徐的落下一子,分毫不亂。

  「哦?先生之意,無圖衛國。」星位尖沖,取外之勢。

  「紛爭四起,求變圖存,早已是迫在眉睫,」他狐目映著她瀲灩的鳳眸,不卑不亢,「武安君見十里淮渭,晉陽浮圖,卻不見馬革裹屍,血染山河,適才會對衛國懷抱期待,一人力難抵眾人推,朝堂洗不淨的,唯有以戰止戰,以殺止殺,方開新太平。」

  「國主昏聵,庸才亂國,今兒的淮武王府就是當年的先晉容氏!」

  衛挽驟然抬眸,清瀲鳳眸下是春水劃開了冰河,打碎冰面翻騰湧出:「先生當真巧舌如簧。」

  沈清極狹長狐眸蘊著笑,唇角延展,脊背不彎絲毫不懼,守衛鎮角:「沈某因時勢而斷,衛國近年來的樁樁件件已無稱霸之勢,卻占據中腹,自是無人不想咬上一口。」

  「晉楚之富,不可及也,三家分晉之際,衛國占領晉國以北大片土地,獲利最多,如何沒有稱霸之勢?」她冷媚的語調悠揚,似凜冬紅梅綻放空氣之中,奪人心魄。

  棋枰之上,黑白相交,互扳廝殺。

  「天下無一心,七國無獨強,南楚桀驁,占地之廣,臨水而居,近些年貿易通利,若先晉猶在,尚有一敵之力。西秦粗橫,又非血統諸侯,當年遭遇義渠包圍,西秦部族以隴西大山為屏障,長期血戰磋磨之下,養出的凶性,深入骨髓。鄭國近些年承襲先晉變革之舉,且知重金蓄養良駒武卒。東齊縱橫闔辟,名士輩出。北戎、北蜀等蠻族,無一不對中原虎視眈眈,而衛國,便是蠻夷揮師南下的第一屏障。大爭關頭,國主斬殺前朝功勳遺孤,打壓武將,剋扣軍餉,任由氏族弄權,多年以來的立國根基早已潰爛,難以稱霸天下。」

  隨著他的闡述,瑪瑙棋子交縱,最終以貼掉白子六目半,黑子領先一目半,落下帷幕:「承讓了。」

  「呵……」她低眸縱觀方圓,不禁詫異其黑子包羅的陷阱縝密相連,瀲灩鳳眸微抬,丹唇輕勾,雖是笑著,但卻使人倍感冷冽:

  「古人有云:舜發於畎畝之中,傅說舉於版築之間,膠鬲舉於魚鹽之中。先生呢?」[2]

  沈清極盯住那雙不動聲色之下,卻蘊含無限殺機的鳳眸,良久,薄唇勾起,一展廣袖,懷中抱月作揖:「若君為堯沈某便為舜,君為商紂,沈某願為傅說膠鬲,君若為武安君,沈某便是臣。」

  「臣願為君栽參天梧桐,伺君為明主,令君扶搖列國,以鎮山河。」

  [1]「天下無一心,七國無獨強」,出自《大秦帝國》

  [2]出自《生於憂患,死於安樂》

  寫挽挽舞槍,腦子裡就飄蕩著一句:「殺人不過頭點地。」

  關於男主以殺止殺,以戰止戰的言論,沒有對與錯,戰國本就是強勢生存,名士輩出,百家爭鳴的階段,不論什麼言論,只要能匡扶社稷,就會被國君採納。

  男主和挽挽崇奉的學派不同,當學術與學術爭辯的撞擊,正是我想寫本文的意義所在,我希望我能寫出戰國時期的時代精神,寫的不好的地方,請大家多多關照。

  角色三觀不代表作者三觀!!!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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