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約半個小時之後,阿爾法異星,銀北斗第一要塞前。
地面是結了冰的白色硬岩,光禿禿沒有一顆植被。來自帝國各大軍校的新人們剛剛駕駛著機甲結束了晨練,冒著一身冰霜冷氣站成整整齊齊的一排。
青黑色激電的駕駛艙打開,一個個身穿銀北斗黑色軍服的年輕人站在下面,不少人大氣還沒喘勻,豆大的汗珠往下滴。
這些人都是今年從帝國各大名校畢業,又通過的銀北斗選拔的驕子。年輕軍官們躊躇滿志地身赴遠星,還沒來得及做完建功立業的美夢,要塞里的魔鬼訓練就給了他們一個下馬威。
最簡單的是剛結束的晨練:整整一個小時的機甲越野,掉隊的加練半個鐘——從此以後一年時間,這將成為他們每日都要重複的日課……之一。
接下來,他們按理應該列隊報數,聽長官訓話,整隊回歸要塞,然後才終於可以去領取今天的早餐。
然而此刻,整齊的隊列里沒有人說話。
包括站在最前面的帶隊軍官在內,所有人的目光都齊刷刷地扭向一個方向,看著那個穩步而來的人影,滿面愕然。
雪白的機甲停在幾步遠處的雪地上,異星球上的烈風吹亂了青年的黑髮,姜見明神情平靜,一步步向隊伍走來。
他外頭裹了件禦寒的黑色厚長外套,領子把半個下巴都遮住,戴了手套的右手壓著風中翻飛的領口,和一群大汗淋漓的新兵們比起來,簡直文氣得不像話。
姜見明就算在凱奧斯軍校里也低調得很,放眼亞斯蘭星城乃至全帝國就更查無此人。好半天才有同校的人認了出來:「那……那不是咱校六院的人嗎!?叫姜什麼……」
說話的新人類青年給了旁邊唐鎮一肘子:「唐少?是不是你那個朋友?」
唐鎮愣愣道:「服了,厲害啊小姜。還真進來了……」
貝曼兒站在他旁邊,茫然道:「天哪,這兒可是阿爾法異星,這個氣候,這個晶粒子濃度……姜同學他,他真的沒問題嗎?」
帶隊長官是個中校,生了一副三角眼、鷹鉤鼻,在最初的驚訝過後,面上剩下的就只有陰沉,一看就是個不好相與的人物。
姜見明一路走到這個長官面前,倏地站直,行了一個帝國通用制軍禮。
「帝都凱奧斯軍校四九級畢業生,第六院姜見明,入隊報到。」
中校盯了他一眼,嘴皮子一動:「幹什麼的?」
姜見明垂下眼:「奉上級命令,臨時加入銀北斗星際遠征軍,路上遇到些意外耽擱了一天,我很抱歉。」
「報告霍林長官!」
忽然,隊裡一個人出列,高聲喊了一句:「這位同學我認識,是個殘人類,在校隸屬後勤六院,報告完畢!」
這話里的惡意可太明顯了,唐鎮怒火中燒地轉頭一看,說話的果然是在凱奧斯軍校里就「臭名昭著」的刺兒頭,還眯眼沖他回了個挑釁的壞笑。
霍林中校眼皮狠狠一跳,嘴裡道:「殘人類?」
姜見明眉頭一壓,他敏感地從這位長官的語氣中覺出一絲不善來。
他上前半步,沉聲說:「長官,我……」
霍林陰著臉,毫不客氣地打斷他:「手套脫了我看。」
姜見明唇線緊了一下。他知道躲不過,索性抬頭承認:「長官,我的確是殘晶人類。我是……」
他剛想繼續說話,沒想到霍林中校聽也不聽,哼哼譏笑了兩聲,突然劈頭蓋臉就吼:「叫你手套脫了聽不懂!?既然喊了入隊報導,就給我服從命令!」
他手指狠狠地往姜見明肩膀上戳,「還有你這一身,夠暖和的是吧?外衣也給我脫了!」
「……」姜見明神色微微一變。
這下子,別說唐鎮和貝曼兒這兩個熟人,就是一眾軍校生都心驚起來。
阿爾法異星的嚴寒可不是開玩笑的,銀北斗的軍服本身材質就有御暑禦寒的功能,再加上他們都是新人類,這才算能在這種氣候下活動自如。
可殘人類的體質眾所周知的弱,哪裡受得了這個?
唐鎮當即就要張口喊話,可他還沒來得及出聲,姜見明居然乾脆利索地將黑色外套一脫,和手套一起甩在腳邊,眉頭都沒皺一下。
凜冽冷風撲面而來。他沒有銀北斗的軍裝,裡面穿的是凱奧斯軍校那身紺藍色的制服,這也是帝國普通軍官的軍服。只因為還沒錄入部隊,肩章上沒有掛星。
霍林面色不改,眼神冰冷又鄙夷,看貨物似的打量著面前這個身材清瘦、肌膚蒼白的年輕軍校生。
異星氣溫本來就冷,這時候又是雪剛停的清晨,濕風和刀子似的往人身上割,寒意一直滲到骨頭縫裡去。
姜見明強撐著站得筆直,卻止不住身體生理性地發抖。
他兩頰本就沒多少的血色肉眼可見地往下褪,無聲呼出的氣息全是一團團的白霧。
「長官!」唐鎮再也忍不住,往前邁了一步喊道,「姜見明是我的舍友,他雖然是殘人類,但是在軍校里同時修六個院系的主課,打模擬對抗戰的時候上機從來沒輸過,您可以查他的成績——」
霍林中校扭過頭來:「說話前要喊報告,軍隊裡的規矩被你吃了?」
他手一指唐鎮身後的機甲,冰冷冷地下令:「機甲越野加練20公里,現在就去。」
唐鎮噎住:「我……!」
霍林中校道:「去,你什麼時候跑完,你舍友什麼時候站完。」
唐鎮眼睛一下子就紅了:「長官!!他不能——」
霍林冷冷打斷他,語氣帶著不容置喙的酷厲:「還想加?」
唐鎮猛地咬牙,幾乎就要發作,餘光卻看到姜見明偏過頭望了他一眼,隱晦地搖了搖頭。
「……」唐家小少爺狠狠深吸一口氣,把頭一埋,飛跑到自己的機甲前鑽進駕駛艙,折回去加練去了。
姜見明就在那裡站著,低垂的眼睫毛上沾了一點碎冰渣子。霍林中校不動,那群各大軍校來的新兵也沒人敢動,時間就這麼一點點在風聲中流逝過去。
十秒,二十秒……
一分鐘……三分鐘……
「報告!」
忽然,隊列里響起清脆的女聲。貝曼兒咬了咬嘴唇,定定看著霍林中校,「報告長官,唐鎮說的是真的!」
霍林面無表情地看了她一眼,從鼻子裡哼了一聲,不為所動。
已經將近十分鐘過去,又有零零散散幾個凱奧斯出身的軍校生看不下去了。
帝國對殘人類的保護做得很好,其中又以亞斯蘭星城為最。凱奧斯軍校里大部分都是一腔血氣的年輕小子,看不得這種場面,很快又有幾個人出列:
「報告!」「報告!」
有人指著剛剛「舉報」姜見明的那個傢伙:「報告長官,這個人……徐勝帆,他以前打模擬戰輸給過姜見明,他是公報私仇!」
徐勝帆臉上肌肉一抽,像被踩了尾巴似的怒而叫道:「呸,別他媽血口噴人,老子能輸給殘人類?」
隊伍里漸漸亂起來了,霍林中校依舊不為所動。
那邊姜見明已經凍得嘴唇都發紫了,他其實體力還沒緩過來,這時候隨著體溫快速流失,眼前也一陣陣發暈。
但他神智還很清楚,打戰的牙齒輕輕咬一下舌尖,目光勉力落在自己蜷緊的手指上。
手……已經快沒知覺了。
姜見明其實心裡不慌,他知道單純忍一會兒寒冷沒什麼,銀北斗的軍人,再怎麼刁難也不至於活生生把他凍死在要塞外頭。
可這時候他開始擔心手。如果手指被凍傷,就連機甲操縱都困難了……
萬幸就在這時,遠處響起機甲的聲音。
青黑色的m-激電18歪歪斜斜地衝過來,又被駕駛員粗暴地停住。
駕駛艙砰然打開,唐鎮幾乎是從裡頭滾了下來,撐在結冰的地表上大口喘息,汗珠滴答滴答往下掉。
霍林中校低頭看了一眼腕機:「速度比晨練快了一倍,行啊,歸隊吧。」
說完,中校抬起雙手,十指猛地收緊成拳——幽藍色的晶骨驟然從他的兩腕釋放出來,如一朵張開血盆大口的食人花,朝著姜見明當頭撲下!
「啊!」「長官不要!」
幾聲驚叫響起,卻不是姜見明的。
「……」
黑髮年輕人平靜抬眼,淡淡看著停在自己面前幾厘米處的晶骨。
於是他那雙沉靜的眼瞳深處,倒映出兩泓幽藍的光芒。
霍林中校眯了眯眼,緩緩收起晶骨,似乎沒想到嬌生慣養的殘人類還能有這種膽量。
他又從鼻子裡哼了一聲,瞧了一眼停在遠處的雪鳩,不咸不淡地說:「機甲不錯,在我的晶骨面前不至於暈過去,注射的鎮定劑應該也不錯。家族裡沒少給你花錢吧,小少爺?」
「……」
這話出來,姜見明心裡頭有點起火了。
不為別的,半個小時前他才從昏迷中醒轉,手腳虛軟得路都走不穩。
所以過來見部隊長官之前,他為了自己看上去精神好一點,咬咬牙讓賽特亨利給他打了半針的興奮劑。
智腦很不贊同,這東西用多了總歸對人體不好;姜見明其實心底也不是很想打,因為這些藥劑每一支都很貴,而他根本不是什么小少爺,他很窮。
結果現在打了藥,長官還不領情,居然還當他是富養的帝都少爺。
姜見明就暗暗後悔:失策了,他還不如直接癱在雪鳩里過來,乾脆把「少爺」的紈絝樣兒做個足呢。現在浪費了藥劑,他心疼錢……
「我不知道你是怎麼到的遠星際,又是怎麼找到的要塞,看在你還有幾分骨氣的份上,我就不追究了。」
霍林中校說道:「不過銀北斗不收廢物。怎麼來的,就怎麼滾回去。」
姜見明輕輕調整呼吸,閉了眼又睜開。
「長官,我……」一開口,嗓子沙啞得嚇人,像生鏽的鐵片在刮。
他也不在乎,清了清嗓子繼續低聲道:「我站也站完了,您看,能不能給我半分鐘,聽我把話……」
霍林中校越過他,沖一眾新兵吼道:「列隊!回要塞!」
姜見明驀地抿唇,眼底暗光閃了閃。
霍林中校轉身,走向他的機甲。
至於眼前這個殘人類,已經被他當做空氣。
新兵接引的活兒干多了,見的也多。偶爾是會有那麼些膘肥體滿的貴族大人們,把浴血的銀北斗軍徽看成賺資歷的香餑餑。
如果能找到路子把自己不成器的小孩塞進來,在軍里混個一兩年再退伍,回去就是能吹噓一輩子的光榮名譽。
霍林中校在心中冷笑:不過,這還是他第一次見到有殘人類跑到前線來,不知道是不是腦子進水了。
有那層關係,去後方混個文職不舒服嗎?
然而,就在他與那個年輕的殘人類擦肩而過的時候,後者突然毫無徵兆地把手一抬,從前胸口袋中摸出了什麼東西。
啪。
那個冰冷堅硬的東西,恰好不偏不倚地打在中校的臉頰上,拍了一下。
「你……!?」霍林頓時怒火中燒,一句暴跳怒罵已經衝到了嗓子眼兒。
可他眼珠一動,卻幾乎要懷疑自己的眼睛。
他看見漆黑晶片盒在姜見明的指紋下打開,露出的是雪銀色的銀北斗軍徽。
在天上陽光和地表冰霜反射的光芒下,耀眼得令人不敢逼視。
「長官。」
姜見明都不正眼瞧他,側垂的臉上沒什麼表情,聲音沙啞卻淡淡:「這位長官,請問……您上幼校的時候,沒有老師教過您,要聽別人把話說完嗎?」
全場瞬間就靜了。
霍林的臉已經變成了豬肝色,又驚又怒地瞪著眼,幾乎都能聽見他的磨牙聲。
一群軍校生們嚇得大氣不敢出,直愣愣地看著這個剛剛還隱忍聽話,現在轉眼就敢打長官臉的「同學」。
誰都不知道,姜見明這話說出來,自己心裡先一陣好笑:奇怪,他怎麼話出口變得這麼毒了?
一定是因為遇到了萊安……不對,是加西亞……重說,一定是因為遇到了加西亞,被那人的壞脾氣影響了的緣故。
姜見明轉眼間就在內心裡把責任推卸得一乾二淨,再次開口時依舊四平八穩的:
「凱奧斯軍校四九級畢業生,第六院姜見明,奉帝國榮譽大統帥陳漢克老元帥的臨時命令,特此加入銀北斗星際遠征軍——入隊報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