再次見到金豆,是在洛城。
那天微風細雨,她撐著傘,走在洛城的青石板小道上。
傘面遮擋了她的臉,只能看到她那尖俏的下巴。
細雨在她身後結成一張雨幕,小道上生出青苔,她放慢步子,走得小心翼翼。
幾年不見,她與我記憶中的小丫頭判若兩人。 🅆
眉眼溫情脈脈,仿佛一汪秋水,瀲瀲生波。
她長得不像她的親生爹娘,更不像趙虎。
洛城的山水養人,她的皮膚十分白皙,幾分紅潤從白里透出來。
走到我們面前,她將傘微微撐高了一些,抬起頭來,朝我們微微一笑。
「爹娘讓我來接二位,你們可有帶行李?」
嫣嫣非常開心地跑到她傘下,和她熟絡起來。
「原來是凝姐姐啊,我當是哪個仙女兒下了凡呢。」
金豆大名趙凝,隨趙虎的姓。
尊卑有別,她朝著嫣嫣笑笑,舉手投足間,皆透著恭謹。
「公主說笑了,民女蒲柳之姿,哪能與仙子做比。」說著,她朝我盈盈一拜,眼神淡淡的,早已沒了兒時的親近。
這幾年,趙虎生了重病,總是不見好。
他膝下無子,趙凝便擔起了家裡的擔子。
趙家兵器庫的生意,都是她在打理。
她身上沒了兒時的無憂無慮,看起來比嫣嫣成熟穩重得多。
我本來讓人安排了客棧,嫣嫣卻非要去趙家借宿。
趙虎師父聽說我們要來,愣是拖著病體親自下廚,弄了幾樣皇城小菜。
飯桌上,趙凝剛拿起筷子,兵器庫那邊發現了盜賊。
她起身告辭,離開得十分匆忙。
秋霜姑姑的眼裡都是心疼,有意無意地說起趙凝這些年的不容易。
趙虎師父也是無比自責。
「老子早就不想管那什麼兵器庫了,凝兒那丫頭非要繼續守著,脾氣倔得很……」
秋霜姑姑往他碗裡夾了一塊肉,無奈道。
「皇上和公主難得來洛城,咱就別說那些了。」
「那就說點高興的,正好,再過幾日,凝兒就要嫁人了……」
「凝姐姐要嫁人了?!」嫣嫣甚是詫異地打斷趙虎的話,而後迅速瞟了我一眼。
我端起酒杯,喝了一口,只覺得味道無比辛辣。
「是啊,去年年底就定下的親事,怎麼她沒跟公主提過嗎?」秋霜姑姑反問。
嫣嫣和趙凝一直保持著書信往來。
我也以為,嫣嫣知曉她的所有事。
嫣嫣卻搖了搖頭,仿若一無所知似的。
「沒啊,凝姐姐從未跟我提過婚事。」
這頓飯吃得不上不下,我喝了幾杯酒,頭有些疼。
趙凝處理兵器庫的盜賊,天黑掌燈才回。
那時我正好在外頭醒酒。
我看到,她是被一個書生氣十足的男子送回來的。
我想,那必然是她的未婚夫。
他們站在趙府外,那人似乎很捨不得她,伸手拂去她肩頭的落葉,語調溫和。
「凝兒,你回去吧,兵器庫的事別擔心,我會讓人留意的。」
趙凝沖他淡淡一笑,「多謝你了。」
那人並未離開,眼神熱切,且充滿了愛意。
「凝兒,跟他退婚吧,他配不上你……」
我下意識地暗處挪了一步,仿佛窺見了什麼驚天秘密似的,不願讓趙凝發現我。
那人竟不是她的未婚夫。
可他們看起來很親密……
正當我頗為費解時,聽到趙凝冷笑了一聲。
「退婚?然後呢,你娶我嗎?」
「我可以!」那人突然激動起來,「凝兒,只要你點頭,我就能八抬大轎娶你進門!」
「這樣啊……那我還真是感動呢。」
「所以你……」
不等那人說完,趙凝靠近一步,笑容溫婉,卻又夾雜著幾分殘忍。
「我不拆穿你,你還真當我是傻子啊?
「今日這賊人是受了誰的指使?
「我爹患病,又是誰動的手腳?」
她對面的男子被逼得步步後退,一臉驚恐。
「你……你都知道了?可是凝兒,那些都不是我乾的,是我爹,都是他的主意,我一直都在幫你啊……」
趙凝笑了笑,嫵媚又冷酷。
「那你就繼續當個聽話的好兒子,再偶然來我這兒當個好人吧。
「我可以繼續裝糊塗,不遷怒於你,這樣不好嗎?」
她這番話,令那人落荒而逃。
我站在暗處,良久沒有動作。
趙凝路過我身邊,朝我看了一眼,眸中沒有半點驚慌,反而一臉坦然地請求我。
「爹爹病得厲害,我不想讓他為旁的事多費心,希望皇上能夠當作什麼都沒聽到。」
她笑容溫婉,仿佛還是我記憶中那個溫柔的模樣。
我點頭答應了她,本以為,她會就此別過。
沒想到,她突然上前抱住了我。
剎那間,她身上的馨香鑽入我鼻中,緩和了混沌的酒意。
我下意識地想要推開她,卻聽她疲憊不堪地說了聲。
「我有些累了……」
我伸出去的手頓住,眉頭微微皺起。
緊接著,她又說,「你騙了我。」
我喉間發緊,「騙你什麼了?」
「離開皇城那日,你來送行,你說,你會給我寫信的。
「我等了好久啊……
「幾年了,一封信都沒有。
「娘說你要選妃了。
「我該送份什麼大禮給你呢?
「你想要什麼?嗯?
「我是為了誰才守著那些兵器庫的?
「爹娘不清楚,難道連你也不清楚嗎?
「太子哥哥,真的好無情啊……不,現在該尊稱一聲皇上……」
我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渾身都僵硬了。
她抱著我,卻沒有十分用力。
我聽到她的哭泣聲。
旋即,又聞到一股濃濃的酒味。
原來,那酒味不是我的,而是她的。
「你喝酒了?」
醉了酒,才會這般失態啊。
趙凝攥著我的衣襟,語氣哀怨悲傷。
「是啊,喝酒了……還喝了不少。
「因為我不想見到你……
「不想跟你一起吃飯。
「我要成親了,你想好要送我什麼賀禮了嗎?」
她抬起頭來,眼眶濕潤。
我看著她,說不出話來。
好在,她酒醒得快。
她能夠當作若無其事地離開,留我一人在冷風中。
到了第二天,她見到我,對昨晚的事隻字不提,仿佛失了憶。
她要成親了。
聽說,對方是這洛城第一富商家的公子。
還聽說,她在洛城很有名,惹得不少男子為她爭風吃醋。
那天,我見到了她的未婚夫。
他們站在一處,十分登對。
而且,自那晚過後,趙凝便有意地疏離我,哪怕碰上,也不會同我說什麼,最多點頭示意行禮。
哪怕是那晚,她也沒對我說過一句喜歡。
可我卻親耳聽見,她對她的未婚夫說喜歡他。
或許,是我想錯了。